三过家门而不入,第一百一十六章

  且说文命接到苍舒、伯奋之报告,忙叫童律、兜氏、乌木田、乌涂氏、繇余、陶臣氏、大翳、卢氏四正四副前往助战。

  且说文命导江到了云梦大泽的南岸。南望衡山,挺奇拔秀,郁郁葱葱。想到:“这次教我向昆仑山去乞息土,纯是衡山神丹灵峙泰之力。如今既到了这里,应该上去谢谢他。”于是带了众人径上衡山而来。这次经行情形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水势弥漫,或则沮洳难行。现在陆地已经毕露,不用拖船过坳了。

  且说文命将巫峡开通之后,梁州大部之水,就滔滔向东而下。文命深恐下流又受水患,遂再向云梦大泽而来。哪知果然,水势非常漫溢。从前所看见隐在水面下的沙洲,至此都已不能看见了。测量水势,较从前增加到一丈多高。文命觉得不对,越过汉水,径向云梦与彭蠡两大泽地连接之处察看一会。觉得两山夹束,水路虽不甚宽阔,而流势尚畅,要想再凿广些,深恐反引起海潮之激荡,踌躇许久,不得主意。于是又折而西南,径上东陵。四面一望,但觉东西两面都是茫茫巨浸,极目无际。

  郊天之事既毕,转瞬年终岁首。这日已是帝尧在位七十载的正月初一。太尉舜因为将实行他摄政的任务,所以于上午时,率领群臣百官到五府中来。那五府亦叫衢室,是帝尧即位初年造在平阳的。后来因小灾,迁到太原,因为典制所在,不可缺废,仍旧照样造一个。照五行之德算起来,帝尧是以火德王天下。所以他受命的始祖,是赤帝文祖。因此舜这次径到文祖之前来祝告,表明摄位之意,亦叫作受终。受终的意思,是表明帝尧政治上的责任至此而终。以后责任,由舜承受,以分界限。

  苍舒、伯奋商议道:飞口今既然遇到妖魔,我们两军并在一起吧,不必分兵了。”先叫天地将跟了仲堪、叔献去攻崌山。乌木田道:“我们看不必。据所说崌山之妖在水中,地将足以了之。蛇山之害在空中,某等足以了之。尽可仍旧分头并进,何必并在一起呢?”苍舒、伯奋见他如此说,于是仍旧两路并进。

  可是到了那日遇见丹灵峙泰的地方,那丹灵峙泰竟不出来迎接。

  心想此地虽不是海,但看此情形,称他为南海有什么不可呢。

  哪知舜正在行礼的时候,天空忽发现一只赤色的凤凰,自南方翱翔而来,栖息在五府外面的梧桐树上,引颈长鸣。直待舜行礼既毕,走出文祖之门,方才展翅向南方而去。这时万民瞻仰,都颂扬太尉舜,说是他的盛德所感召。闲话不提。

  四员地将跟着叔献等来到崛山。叔献就将上次遇险的情形与地址告诉了。陶臣氏道:“那么让我们去看来!”说罢与兜氏、卢氏、章商氏一齐人地面去。过了些时,只见溪中水溅浪激,非常不安。又过了一回,章商氏从水中拖了一条大蛇出来。

  文命登到最高峰,备了牲醴,谨敬祭过,倦而休息。暗想:“我治水侥幸有十分之七八成功,此山甚高;我何妨作文刻石,立在上面,做个纪念呢!”想罢,就和皋陶、伯益等商量,斟酌做了一篇文字。又商量刻在什么地方。后来选了一座山峰,就将这篇文字刻在上面。他这篇文字,叫作:承帝曰嗟翼!辅佐卿,洲渚与登,鸟兽之门,忝身宏流,而明发尔兴,久旅忘家,宿岳麓庭,智营形析,心罔弗辰,往来平定,华岳太衡,疏事裒劳,余仲禋,郁塞昏徙,南渎衍亨,衣制食备,万国其宁,窜舞永奔。

  下了东陵,从泽畔下船,向云梦大泽中流摇去。经过象骨山和巴陵两处。大家想起老将的英风,齐声叹息。有的说:“巴蛇之大,不如比较到相柳究竟如何?”有的说:“可惜老将这个人竟不得其死!”有的说:“到底老将是否死于逢蒙之手?逢蒙这个人,始终并未获到,真是疑案。”有的说:“逢蒙所著的《射法》两篇,实在精极,的确是个善射之人。可惜他心术不正。”大家说说谈谈,不觉日暮,那只船已停泊在一个岛下歇宿。

  且说太尉舜受终文祖之后,刚出庙门,忽有从人递上一封书函,说道:“刚才有人送来的。”舜诧异之至,以为是个要事,慌忙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并无别话,只有六句,叫作:避天下之逆,从天下之顺,天下不足取也。避天下之从天下之逆,天下不足失也。

  众人细看,足足有八九丈长,其尾细而分歧,仿佛两条绳索,原来就是屡次钩人的妖物。接着,陶臣氏又从水中拖了一条出来,其长相等。接着兜氏、卢氏亦各拖了几条较小的出来,但是其长亦有六七丈,或七八丈,巉牙锐齿。虽则都已打死,而其状尚觉可畏。众人忙问兜氏道:“只有这几条吗?”兜氏道:“蛇子蛇孙多着呢!”

  共总七十七个字,文既奇古,若可解,若不可解;字亦成科斗形,不可辨认。上文所述,是经过多少名人辨认出来的,究竟错与不错,亦不可知。因为他刻在一座岣嵝山上,所以历代就叫他《岣峻碑》,要算我们中国最古的古碑了。

  次日天晓,文命看那座岛还有点高,遂与皋陶、伯益等直登其巅,眺览了一会。再下山上船,向西岸进发。又考察了一会。但见西岸都是崇山峻岭,从那山岭间流出的水,千派万歧,正不知道有多少,都向云梦大泽中流进去。西岸考察完毕,仍旧想不出一个办法。便来南岸,打算上衡山一看。

  六句之下,署名是“务成昭”三个字。舜暗想:“这六句话,分明是我老师的口气。但是我老师的名字,是‘跗’,不是‘昭’,这个务成昭是哪个呢?”既而一想:“或者是老师的化名,亦未可知。老师游戏韬晦,往往有这种方法,不然哪个待我如此关切,来教导我呢?”想到此处,也不再深求,藏好书函,即便登车。

  说着,又与章商氏等入水而去,接连又拖出几条来,总共杀死了几十条。卢氏道:“好了,虽则不能绝它的种,但是几十年之中不会再害人了。”仲堪忙叫兵土将蛇类剁碎掩埋。一面将预备的浮桥再向溪上搭起,果然顷刻造成,一无危险。叔献向四员地将深深致谢。四地将见事已毕,辞了仲堪、叔献,径到伯奋处报命。不提。

  且说文命因为要刻这个碑,所以在衡山上多住几日。一日,正在那里看石工刻石,忽报朝中有使臣到来。文命慌忙迎接,原来是篯铿。满身素服,文命非常诧异。仔细一问,原来帝尧知道南方水患已平,三苗国已灭,不忘记那老祝融的遗言,叫他孙子扶着他的灵柩前来择地安葬。

  到得衡山脚边,只见小山纵横,将南面来的水势阻住,里面形成一个湖泊,步行既不能过,坐船又无可坐。文命便叫从人将船拖过山去。再坐船前往,到得衡山相近,舍舟登山。

  回到朝中,开始与群臣讨论国家大政。那提议的大纲共分三部,第一部是天,第二部是地,第三部是人。天的一部,就是日月五星七种的运行,有无差忒。这一部向来是归羲和兄弟执掌。太尉舜幼时,从务成子学习数学、测量;又从尹寿肄业天象;又是农夫出身,平时露宿披星戴月惯了,所以于天文之学非常擅长。摄政之初,为敬天顺时起见,当然以这七种政治为先。但是这七种的运动齐与不齐,非用仪器实验不可,一时无从空谈。所以约了羲和兄弟,定期到那天文台上去,视察那璇玑玉衡。这天文一部,就此议决了。

  且说四员天将随着梼戭等向蛇山进发。走到半途,果然见前面一道白光闪耀,兵土们大叫一声不好,多有向后退的。童律等四天将早各执兵器向白光发现处冲去。众人遥见那白光逐渐微薄,众天将亦愈追愈远,看不见了。过了多时,忽见四将从空而下。童律枪上挑着一只死兽,仔细一看,其状如狐,而白尾,长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文命一想:“正是要杀我父的仇人,虽则为公不为私,不敢计较,但是心上免不得非常痛苦。”过了一会,才勉强敷衍了一番。篯铿看岣峻峰前地形甚好,就择了一块地,将他祖父葬好,匆匆归去。后来过了千年,在春秋楚灵王时,岣峻峰一部分忽然崩溃,那老祝融的坟亦从此毁坏。在他坟内得到一个营邱九头图,想系当时殉葬之物,然而不知道有什么用处。闲话不提。

三过家门而不入,第一百一十六章。  只听得山头笙簧阵阵,香气飘飘。抬头一看,但见翠幢羽葆,仙人灵官之属满山满谷。当头一个服朱光之袍,戴丸丹日精之冠,佩夜光天真之印,骑着赤龙迎面而来。文命料到是衡山之神了,刚想迎上去,那山神赤龙已到面前,随即下龙与文命施礼,口中说道:“衡山神丹灵峙泰谒见。”文命慌忙答礼,说道:“某治水失效,惶窘之至,特来贵山一眺形势,承蒙相迎,益觉惭隗。”

  地的一部,最紧要的就是治水。当下文命就将他预先草就的仪案和方法一概呈上。请太尉和其他群臣共同商酌。太尉舜接来一看,只见他上面开着,共分三款:第一款,施治之次第。就其轻重缓急,分为六段:第一段,冀州全部及雍州、豫州、兖州之一部。冀州不但帝都所在,理宜从先,而且受灾最久,受患最深,非尽先施治不可。第二段,兖州及青州全部。因为青州濒海,地势卑下,水患亦甚。第三段,徐州全部及豫州一部。长、淮泛滥,患历多年,所以施治亦宜从速。第四段,扬州、荆州、梁州全部。长江千里,外通东海,地亦卑下,其西梁州,就地势上看起来,似乎另为一区,但近来视查地形,已多更变,故宜一并施治。第五段,九州边境。第六段,外国。王者无外,普天之下,一视同仁,故中国治平之后,海外诸国亦宜周历视察,相机施治。

  梼戭问道:“刚才那白光就是这兽为患吗?”繇余道:“怎么不是。它的名字叫作狏狼,其性很贪,其心思尤狡,善于狐媚,将它的白尾连摇几摇,变成白光,便是它迷人的方法。

  且说文命自从看见老祝融安葬以后,悲悼老父之心愈切。

  丹灵峙泰道:“崇伯治水功成大半,何谓失败?未免太客气了。”文命道:“不然。现在巫山已经开通,梁州之水统统向云梦大泽而来。某细细考察,觉得水患反比从前厉害。从前大泽已有沙洲涌起,现在倒反陷下去。测量地势,觉得比从前又低了许多,正不知是何,无法可想,岂非失败吗?”丹灵峙泰道:“原来为此。小神略有一点知道,这是有原故的,但说起之后,崇伯切不可伤心。原来荆梁二州洪水未泛滥之先,天帝早知道此二州将有水患,所以预先叫各种神祗,将昆仑山的息土分配在荆梁二州境内。在荆州的,一处在衡山之南,一处在云梦大泽之西。在梁州的,只有一处,在它中部。天帝的意思,原是要使洪水来时有所抵御。不料令尊大人老崇伯神机独运,识透天帝之心,知道这息土之功用甚大,并将他三处藏息土的地方都能知道,遂于他受任治水的那一年,叫人将三处息土统统偷去。以致梁荆二州的百姓,受洪水之灾不小,所以天帝震怒,老祟伯的功绩,遂因此失败。现在此处既无息土,被各处之大水一浸,自然渐渐下沉了。此刻崇伯可立刻遣天将到昆仑山请求西王母转奏天帝,赐以息土,拿来一填,大功就可以告成,何必踌躇呢。”

  第二款,施治之方法。第一项是宣传劝导。水患既深,灾区亦广,工程尤大,非多集人夫不可。深恐小民无知,或有误会,或不肯努力,所以在末施治之前,每段宜先派遣贤员前往,会同当地诸侯,恳切向百姓说明。庶施功之际,可以顺手。第二项是征集人夫。以就地征集为原则,必不得已,得募之异地。

  人遇到它,就中其圈套,任它为所欲为。实则功行浅薄,还谈不到‘妖怪’二字呢。”大临道:“这种情形尊兄何以知之?

  皋陶、伯益等见他如此,时常邀他玩赏散闷。一日晚间,月色甚佳,万里如洗,皋陶等又邀了文命到山顶上闲步玩月。但见山前山后布满营帐,刁斗不鸣,满山寥寂。文命叹道:“士卒多年在外,辛苦极了!不知何时大功才可告成?”

  文命听他说出父亲偷窃息壤的一段臭历史,不觉心中万分难过,眼泪纷纷而下,真是又伤心,又惭愧,又诧异。心想:“天帝秘藏的息壤,不知我父亲如何能知道?又如何能知道他的藏处?岂不可怪!可惜弄巧成拙了。”丹灵峙泰说完,看见文命垂泪不语,知道他心中伤感极了,忙接着安慰道:“崇伯切忽伤心,要知道令尊大人老崇伯,功绩虽然失败,但亦可算得千古以来第一个人。因为天帝所秘藏的物件,他是凡人,竟能知道,这个本领,哪个及得来呢?况且他偷窃息壤,并非为已,实系为百姓,与寻常的偷窃,大大不同,崇伯可不必介意,快快遣天将等去请求吧!”

  凡年在二十五岁以上,五十以下之男子,皆可征集。其征集之法,另定之。第三项是明定抚恤。工程艰巨,祸患不测。设有积劳病故者,或猝遭危险之人,应赡养其终身,或抚养其家属,使之温饱,方足以资鼓励而昭激劝。第四项是预算经费。耒凿、畚锸、刀斧、绳索以及车舆、器用,皆须经费备办。工程既大,费用必巨。再加夫役众多。人民对于国家,固应有力役之义务,然既用其力,必使之弃其本业,一家赡养,费从何出?且彼既服务公家,彼自己一身之衣食,势必由公家给与,断不能再令自费。以人夫百万计,每月应给几何,此须视察国库之财力如何,再定标准。

  见于古书吗?”繇余笑道:“我们是从来不知道书的。我们随夫人住在巫山,离此地甚近,差不多四面的怪物统统都知道。

  皋陶道:“想来总不远了。现在梁、荆、扬已大半平治,雍州亦平治大半,仅余外国之地未曾治过。而崇伯原定期限还有两年余,着实来得及呢。”正说间,忽见西方山谷中一道金光直冲霄汉。接着,又是一道白光直冲霄汉。后来金光白光继续不绝的上冲。昭明道:“不要又是妖怪吗?”伯益道:“不是。凡名山之中,往往蕴有金宝玉石。它的精华年久了能向外发现,恐怕是金玉之气呢!”

  文命听了非常感激,收泪致谢,说道:“既承尊神如此指示,某当即刻去遵办。且俟异日再到贵山稽首。”说罢,与众人下山登船,仍回原处。那丹灵峙泰带了七万七百个群仙,亦顿时不见。

  第三款,施治之期限。第一段期以三年,因为工程最大。

  我还记得夫人曾经说过,这只狏狼如果出现,则国内主有兵灾。

  文命就叫童律、狂章过去一望。归来报告道:“某等走到那里,并无怪异,亦不见有光芒。然而远看过去光芒依旧腾跃。”章商氏、陶臣氏道:“让我们过去看吧。”文命许诺,章商氏等人地而去。过了些时,回来报道:“那边地下并无金玉,只有一个石匣。某等细细估量,正是光芒腾出之处。想来这石匣之中必藏有异宝呢!”童律道:“那么你们何不就将石匣拿了来?”章商氏道:“我们何尝不如是想!但无论如何,两个人总拿它不动,不知是什么原故?”伯益道:“那石匣有多少大?”陶臣氏道:“不过一尺多长,二尺多阔,三尺多高。”

  且说文命回到原处,就叫过七员天将来,说道:“刚才衡山神君既如此说,只能叫汝等前往昆仑山向西王母敬求赏赐息土。我不能亲往,汝等就代表我吧。”说道就叫从人焚起香来,自己具了衣冠,先向西方昆仑山拜了八拜,然后又向七员天将拜了八拜,仿佛亲往之意。弄得各天将惶窘之至,受既不可,答又不能,避又不能,只得半受半避半答的敷衍了过去。

  第二、第三两段,平地较多,施治较易,各期以一年。第四段范围广阔,期以两年。第五、第六两段,范围尤广,然工程似不甚费,共期以三年。总计十年之中,使水土悉数平治。议案方法之后,又附以细图一纸,系详述第一段施工情形。大致大山之须凿通者有三,小山不计;大川之须掘成者有三,小川不计。总干之须开掘者长逾千里,深广未定。

  现在果然骜曹二国来打仗了。”梼戭听了,忙深深致谢。四员天将见已无事,亦回苍舒处来报命。

  伯益道:“石匣在石中有物件锢着吗?”陶臣氏道:“并无物件锢着,我们推它,会得动摇,想来是个神物。现在且认明地方,明日再说吧。”于是大家归帐就寝。

  文命立起身来,说道:“汝等早去早回。”七员天将答应,一齐升空而去。过了一日就回来了。每人挑了一副大担,每担之中满满盛着泥土。到了文命面前放下,上前复命道:“某等到昆仑山时,我主人云华夫人亦在那里,已经知道崇伯的意思。

  舜看完之后,就递与群臣传观。一面向文命道:“擘画得很不错!只有经费一层,须与大司农细商,其余均由汝自定罢了。”文命道:“前日天子面允,奏调人员。现在某拟请伯奋、仲堪、叔献、季仲、叔豹、季狸六位,先往各处,担任宣传劝导之事。又拟请隤敳及伯虎、仲熊、朱、罴五位,担任驱除猛兽之事。又拟请垂、殳、斨、伯舆几位,担任一切制造器具之事。又拟请苍舒、大临、梼戭、庞降、庭坚、仲容、叔达各位,担任各处监督指挥工人之事。某一人则往来各处,随时商量进行。未知可否?未知诸位肯襄助否?”太尉道:“这个没有不可。不过某的意思,大司农亦须偕行。一则经费之事,处处可与大司农筹划,省得文书往返,迁延时日;二则一面治水,一面即须建设。洪水数十年,民鲜盖藏久矣!一面治水,水退之后,就教百姓种艺,比较便捷了。”众人皆道:“极是,极是!”

  刚与四地将会着,苍舒伯奋慰劳一番。又说道:“八位已经烦劳了,还要诸位烦劳一次呢!据仲堪等来报说,妖蛇虽除,但是兵事上仍不能顺手。因为敌人依险坚守,不肯出战。仲堪等之意,要想趁着森林茂密,用火攻之法以破之,哪知接连两次火都不能着。如今只好顿兵在那里,只图他法。但是如此高山,如此险隘,非诸位何以破之?所以某说还要诸位烦劳一次呢。”

  到得次日,文命斋戒沐浴,备了牲醴,率众人径到昨夜发光的地方。先叫章商氏等再去探视,那石匣果然还在里面。文命于是诚诚敬敬的祭祀,又祝告一番,大致谓:“天果赐我,一发即得,否则无效”等语。祭毕之后,就叫匠人发凿。凿至一丈之下,那石匣早已发现。文命过去取来一看,只见石匣外面已有两旬文字刻在上面,叫作:祝融司方发其英,沐日浴月百宝生。

  不等某等开口,先说道:‘崇伯叫你们来取息壤,我早已预备好了,你们挑去吧。’某等因此就挑了来。”

  太尉又道:“刚才崇伯历举群贤,各当其才。但是我还要荐举一个人。这个人年齿虽稚,却是奇才。”众人忙问何人,太尉道:“士师皋陶的世兄伯益。”皋陶听了,忙辞道:“乳臭未干,哪里可以做事呢?”太尉道:“但看他的才不才,不管他年龄的长与幼,士师何必客气呢!”文命道:“伯益这人,某已见过,确系不凡!自当任用。”说罢,又提起大司农之子水平,如何英果。太尉道:“那么正好一并前去,跟随效力。

  乌木田想了一想,忽然笑道:“是了,是了。那边山上好像有一种鸟类,名叫窃脂,能够御火。两次火攻不着,不要是这个原故吗?”大翳道:“是,是。我们去看来。”说罢,即各腾空而去。过了片时,每人手中多捉到两只异鸟。众人细看,其状如鹗,赤身而白首,身体亦不甚大。大家似乎有点不信,说道:“这小小鸟儿,能御火吗?”童律道:“这是我们常捉来作玩意儿的,如不信,请取火来玩玩吧。”伯奋果叫人取了许多干柴来放在空地之上,堆高约丈许,燃起火来,烈焰上腾。

  众人看了,不解它的意思。

  文命大喜,又向着昆仑山八拜致谢。然后吩咐庚辰等道:“汝等先取三担,填在云梦大泽之中。又取一担,填在湘水上流与潇水合流之处。”庚辰、狂章、童律、繇余四将答应,每人一担,分别前去填塞。说也奇怪,挑息土之担并不甚大,但是倾出来续续不绝,非常之多。顷刻之间,一担的土已成为邱陵,三担的土更顿时布满各处。隔了两日,那汪洋无际的云梦大泽中间已渐渐涨起陆地来,将大泽中分为二。漫溢的水患,就自此平息。还有三担息土,文命吩咐且留着,预备到了梁州再用。

  不过二人年龄既幼,最好就在汝身畔参赞擘画,不要独当一面就是了。”文命亦应道:“是。”羲仲兄弟齐声道:“某等还要荐举一人,就是大司徒的世兄昭明。此人长于算学,崇伯此番治水,测量高卑,计算道里,大概非算学不可,此人可以胜任。”文命道:“那么好极了!”当下又讨论了一会,时已过午。第三部人的政治不及再议,即便退朝。

  那许多窃脂鸟看见了火,已是不住的乱鸣。及至火起时,各天将将手一放,所有窃脂鸟都飞到火边,鼓起翼膀,连扇几扇,烈焰顿然熄灭。众人到此,方才相信。

  文命将石匣打开,只见里面亦藏着一部金简玉字之书,与上次在宛委山所得的一个式样。但是其内容到底是说些什么,当时文命既未宣布,在下亦不好瞎造。以理想起来,或者就是什么灵宝长生方了。闲话不提。

  一路带了大众,径从巫峡之中向梁州而来。那时水流喷薄,虽较减低,但是那凿不尽的山石,处处横塞峡中,狰狞锐利,船只万不能行,只能爬山越岭而上。

  文命回到寓处,午餐过了,又约了八元恺、伯益、水平、大司农、昭明、朱、罴、有、垂、殳、斨、伯舆及七员天将等三十余人,聚集商酌。文命的意思,第一段冀州、兖州之地,再分三节施治。第一节在兖州,其地尽属平原,掘地之工程最多。先遣叔豹、季狸二人前去宣传劝导,募集人夫。大临、叔达二人担任监工指导,黄魔、大翳二将防御危险。朱、罴二人躯除禽兽。

  苍舒道:“崌山的窃脂鸟,只有这几只吗?”乌木田道:“这种异鸟本来不多,统统被我们捉来了。”苍舒道:“那么再用火攻吧!”于是急发命令,叫仲堪等再用火攻。果然烈焰一焚,敌人不能坚守。仲堪等乘势一涌而上,遂夺得崌山。恰好那边梼戭之兵亦夺了蛇山。两边兵向中路会合拢来,苍舒、伯奋率大军直攻高梁山。敌人不能支持,尽向北面窜去。

  且说文命得到金简玉字书之后回到帐中,自去研究。又过了一日.岣嵝碑刻好。文命又照例用玉简量一量山的高低,另外刻一行文字道:“衡山高四千一十丈。”刻好之后,率众人下衡山,再溯湘水而上。遥望那座衡山如阵云一般,沿着湘水,何止千里!七十二个峰头若隐若现,真是大观。

  一日到了一处,文命正用玉简在那里测量地势,忽见一人,飞奔而来上前行礼。文命一看,乃是大章。不禁问道:“汝在此做甚么?我妻我子好吗?”大章道:“夫人和公子都安好,现在在前面等候呢。”文命道:“他们为什么跑到此地来?”

  第二节在冀州、豫州之间,其地势山岳与平原参半,工程较难。遣叔献、季仲二人前住宣传劝导,募集人夫。庞降、庭坚二人担任监工指导。童律、狂章二将防御危险。伯虎、仲熊躯除禽兽。

  捷报到了大营,文命吩咐:“且慢穷追。”因为近日得到探报,屈魏二国之兵已深入西方,与和夷勾结,有转南而东之势。深恐向北追去,屈魏二国来援,后方倒反不妙。因此定计:北方一面,暂令伯奋等反攻为守。苍舒之兵则移而西讨,文命自率中军作后盾。一路向西南行去,水势愈深,波浪愈大,兵士多而船只苦不敷。本来师行所至系随时随地向民间借用节节归还的。现在沿路人民船只大概多为屈魏二国之兵掳去,或为人民乘以避乱,因此竟寻不到几只船舶。而前路所借来的定期应该归还,文命又万万不肯失信。于是愈形竭蹶,不得已,只能叫匠人砍伐材木造以应用。但是造胶漆之船,则旷废时日,缓不济急;造独木之舟,苦无大材。正在踌躇。

  一日,在一座山下停泊。文命偶然用赤碧二珪考查它的地质,只见山内蕴藏的金质甚多。心想道:“黄金虽是无用,然而民间颇贵重他。现在水患之后,民生困敝已极,我何妨掘它出来,加以鼓铸,救济百姓呢!”想罢,与皋陶、伯益等商量,大家都甚赞成。于是就叫工人开掘,留叔豹、季狸两个在此监督鼓铸。后来舜南巡的时候,来此考察金矿的遗迹,曾经一度游历此山,所以后人又给此山取名叫历山。闲话不提。

  大章道:“小人随夫人公子到石纽村去祭扫,那边房屋坟墓一切俱安全,甚可放心。事毕之后随着夫人公子东还。哪知到了梁州东境,忽然遇着形似寇盗的一大队兵士,夫人公子几乎被掠。幸得一个名叫奚仲的号召了许多人,死命的将夫人公子救出,依旧退回原路。”

  第三节冀州、雍州之间,纯系山岳,平原绝少,工程浩大。

  一日,行到一处,忽见对面山上有一株大木,扶苏茂密,荫蔽甚广。文命大喜,就叫季狸督率匠人前去斩伐。季狸领命,和匠人到得对山,只见那株大木是个梓树,径约一丈八尺,确系美材,取以为独木舟足有多人可容。就叫匠人先将上下周围量度一番,然后动手砍伐,免致错误尺寸。

  且说文命发历山之金以救民之后,又率众人溯湘而上,到了潇湘合流之地。文命便问天将:“上次所填的息土在何处?”天将指出了。文命一看,何尝有息土,早已与寻常的泥土无异了。再上,到了苍梧山,山外蛮荒之地,已不是荆州地界。

  文命忙问:“这形似寇盗的兵士究竟是哪一国的兵呢?汝后来知道吗?”大章道:“小人探听过,说是骛国的兵士,内中听说还杂有三苗国的兵在内,不知是真是假?但那些兵逐渐西侵。小人一想,石纽村恐不可去,只怕愈走愈远,道途梗塞,无法东旋。所以和夫人商量,想从梁州径下荆州,再到扬州,回到涂山。哪知洪水甚大,路中非常险阻,因此就在此处留住了。现在四面洪水忽然低减,仔细打听,才知道崇伯治水已到此间,所以小人特来迎候。夫人公子都在前面。崇伯此去,可以相见了。”文命道:“离此地还有多少路?”大章道:“大队前去,约有十日路程。”文命听了,心中颇慰。便向大章道:“那么汝先归去报知,待我经过时再相见吧。”大章领命而去。

  遣伯奋、仲戡二人前往宣传劝导,募集人夫。苍舒、梼戭二人担任监工指导。繇余、乌木田二将防御危险。隤敳、仲容二人,躯除禽兽。大章、竖亥二人奔走通信。文命自己带了横革、真窥、之交、国哀、昭明、水平、伯益、庚辰等,往来巡视教导。

  哪知匠人刚刚走近树身要想量度,忽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众人慌忙将他扶起,正想施一种外治之法,不料那匠人眼晴一翻,两足一蹬,顿时呜呼了。众人看他死得这样快,都觉诧异。季狸道:“这是中染邪气,偶然之事耳!你们不必疑畏。死者不可复生,过一会抬回去,从优棺殓厚加抚恤就是了。崇伯命令不可违误,你们再动手量度吧。”

  文命就此回转,顺流而下。出了云梦大泽,过了东陵,再到彭蠡。但见敷浅原山横亘在大泽之中,其余孤岛点点,错若列星,那水势却稳定了。文命扬帆直进,到得一个岛下停泊,原来就是上次来时停泊过的。文命想起前情,不觉已历多月,差喜大功已渐告成。然而这番辛苦不可不有以昭告后世。于是和皋陶、伯益等商量,又在这岛上摩崖刻石,记述一切。刻好之后,再沿彭蠡东岸转入东江。

  这里文命依旧到处测量地势,督率众人前进。所过之处,但见汪汪洋洋,都是大水。山上树木尽被漂去,有的为百姓取作燃料,大半成为童山。一日行到一山,只见山上所有木枥依然不动,可算不常见之事。文命大喜,就在此山下住了一夜。

  大司农则在后方筹划经费,劝教稼樯。垂与殳、斨、伯舆则在后方,尽力的制造器具。

  匠人听了再来量度,哪知刚近树边又立刻倒,依然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过一刻又呜呼了。众人大骇,都说:“有鬼有鬼!”季狸道:“决无此事。想来此地树林阴翳,日光不照,人迹尤少,诊气潜滋,中了山岚恶毒了。我们且回去取了辟恶驱秽的药,先来熏它一熏吧。”于是众人抬了两个尸首,回到大营。

  一路水势平顺,直到东江口涂山脚下。文命又想起数年前蒙郁老师指示,到此宛委之山,求得金简玉字之书,并赤碧二珪,后来治水得力不少。如今重到此间,理应竭诚祭祀,以表感谢。想罢,便斋戒沐浴,洁备牲醴,率了众人上山来祭祀。

  从此这座木枥山,就有名于后世了。

  职司分布既毕,仲戡起身说道:“宣传劝导,某等极应努力。但是征集人夫,每节需用若干,须有一个标准。”文命道:“大概全部需用六十万人,每节二十万,标准如此。至于或多或少,且再就各地情形斟夺。”说毕,回头向垂道:“人数标准,既然如此,那么各人所用的器具,亦以此为标准,请老先生派人赶快制备吧!”垂应道:“是。”

  文命知道此事,不胜悼惜,使命优殓厚恤。一面依季狸之言,取了些雄黄苍术白芷之类,亲自率领匠人到对山来。先将各药用火燃起烧了一会,匠人取出绳尺再来量度。哪知刚近树身,又猝然跌倒,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而死。

  祭过之后,便与众人在山上望望。东望大海,北望浮玉之山。

  次日,大章又跑来说道:“夫人听见崇伯治水要经过家门,可以相见,非常欢喜,正抱了公子站在门外一块大石上盼望呢!

  文命又道:“陆行乘车,水行乘舟。车舟二种,随处可以征集借用。至于山行,不可不特造一种器具,以便上下。水退之后,一片涂泥,行走颇难,亦不可不特制一种,以便应用。

  文命及众人皆大惊异。梼戭道:“某闻年久大树多有神灵,不要是树的神灵,在那里为祟吗?”文命听了道:“那么不必量度了,竟用斧斤来斩伐,看它如何?果有神灵,应该现形出来与我理论,或求恳,不应该擅杀无辜的匠人。”

  隐隐看见那个赤云中间,一条东江水势浩浩,吞吸海潮。西面一望,群山送迎,风景甚佳。不知何故,忽尔感怀身世起来。

  文命听到他夫人如此的盼念他,心中非常感动,便再问大章道:“离此地还有多少路?”大章道:“快到了,大约不过二三百里。”

  某今拟有两种式样在此,请为制备。”说着,将图样取出,交付与垂。垂接来一看,只见上面绘着两种物件:一种是屦形,底下前后有齿,齿长约半寸,旁边有字注云:“上山去前齿,下山去后齿,其名曰梮。”一种是箕形,其底坦平,而前有数孔,贯之以过,旁亦有字注云:“使牛马挽而前,利用滑力,以资进行,其名曰撬。”文命指着图问垂道:“这两件都是某一人之理想,不知道可以制造吗?”垂道:“理想为事实之母。

  言未毕,忽见梓树之上飞下一个童子,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指着文命说道:“我好好的在此深山独自修炼,已及几千年。

  既伤下民之久苦昏垫,又伤其父之功绩不成,又伤自己不克享家庭之乐。万种愁肠,一时堆积,几乎掉下泪来。继而一想:“哭得无谓,不如作一个歌,以抒泄我的忧郁吧。”于是乎信口就作了一首《襄陵操》的歌词,其词曰:呜呼!洪水滔天,下民愁悲,上帝愈咨,三过吾门不入。

  文命听了亦是欢喜。暗想:“我成亲之后,在家中居住不过四日,别离忽已数年。女攸不幸已化去,只剩女娇一个。这种夫妻真是苦的。现在水患大致将平,不比从前的急迫,地方既然相近,可以归去聚聚。虽不能住宿一宵,但是在家中盘桓一晌,左顾右弄,共牢一餐,亦是好的。”一面想,一面打发大章回去,一面仍旧和众人前进做他的工作。看看近着涂山了,遥见前面一座小山浮在水中,想来亦是高峻之处,人民可以避难的地方了。

  既然有这个理想,必可以成事实,有什么不可造呢?”

  与人无患,与世无争,你为什么要叫匠人来斩伐我,绝我的命?

  父子道衰。嗟嗟!不欲烦下民。

  正在看时,忽见北方水面无数浮尸蔽江而下。文命太息道:“这又是洪水中的牺牲者了。”转念一想:“我受命治水多年,到今朝还不能使人民免于陷溺,这是与我去陷溺他何异?”想到此际,忧心如焚。把刚才急于见妻子,叙契阔的心思,都打消了。两只眼尽管向那水面望,忽然诧异,回转头来向皋陶等道:“遭水溺死的应该全尸,何以这浮尸之中竟有许多断头折足之人,是什么原故?”大家看了亦是不解。后来上流又是一阵浮尸氽来,仍有头断足折之人。伯益道:“据此看来,决非溺水死的。或者是剧盗窃发,恣意屠戮,亦未可知。”

  于是大家再讨论分路出发的日期。大司农道:“民生倒悬久矣!愈早愈妙。宣传劝导的几位应最先出发。到得人夫征集齐全,有些器具,大约亦可以制备齐了。”众人都道:“极是,极是。”散会之后,次日,伯奋、仲堪、叔献、季仲、叔豹、季狸六人,先分头向各人指定的地段而去。过了两日,陆续起身。文命带了横革、真窥、之交、国哀、大章、竖亥、伯益、水平、昭明、庚辰等,径往兖州而来。到得青、兖二州交界之地,只见一片汪洋,尽是泽国,远连东海。

  我和你并没有仇呀!”文命出其不意,颇觉惊讶。便是众人亦都看得呆了。

  歌罢之后,皋陶等看见文命伤感,都来劝慰,方才下山。

  文命颇以为然,急叫狂章、童律两将过来,吩咐道:“你们赶快溯流而上,去察看情形,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二人领命,蹑空而去。过了多时,早已飞回,手中都用绳索捆绑着数人,放在地下。文命忙问他们原由,童律道:“这班人并不是剧盗。某等过去离此地约三百余里之地,果见无数强人正在那里杀人放火。所杀之人尸首都抛在江中。某等不禁大怒,下去打死了他们几个。他们见某等从天而下,以为是天神,都慌着俯伏稽首,口称神人饶命。某等问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有的说是曹国人。有的说是骜国人,某等深恐崇伯悬念,不敢多问,就随手活捉了几个来,请崇伯细问他们吧!”

  那时叔豹、季狸,早已有数千人夫召集了。文命便命驾舟,齐向东海滨一带察看。只见从北到南,山峰连接不断,界住内湖与外海,仿佛生了一条门槛似的。而山峰之中,一块大石,兀立于前,原来就是碣石山了。碍石山之外,惊涛骇浪,极目无际。当下文命等到了碣石山边,相度形势,拿出规矩准绳来,和昭明两个细细测量一回。就派了一千个人夫,将碣石山左面的山峰凿开,想将里面的水泄他到海中去。众人领命,斤斧齐施,大临、叔达二人正在指挥之际,忽然海中一阵狂风,海水顿然壁立,顷刻之间,向碣石山顶冒进来。工人不曾留心,立脚不稳,登时冲翻了几百个,一直滚到山下,幸而后面另有预备人员,赶快救起,然已个个受伤了。

  只听见文命问道:“汝就是此木的神吗?”那童子应道:“是”。文命道:“天生万物,皆为人用。树木亦是万物中之一种,所以筑宫室,造器械,制舟车,以及烹烧炊爨等等,无不用树木。这是历古以来都是如此的。我现在师行所至,缺少船只,要造独木舟,取汝之木来应用,亦是理之正当,何必一定要有仇呢?”

  文命见扬、荆二州水势大概平定,就打算再治梁州。因为梁州有一条汉水,流到荆州入江,仍与荆、扬二州有关系。这条水不治好,荆、扬二州仍旧不能算完全平定,所以急于要去治。

  文命听了,先叫人将他们捆绑的绳索松去,然后叫他们上来审问。仔细一看,共有六个人,有老有少。文命就问那老者道:“你是什么人,敢如此杀人放火?不怕王法吗?”那老者战战兢兢的答道:“小人是曹侯部下的兵士。奉曹侯之命,来攻城略地。君主号令,不敢不从,并非小人本心,敬乞原谅饶命!”文命道:“你们曹侯,何以不守法度,要来攻城掠地?

  文命诧异之极,想道:“今日天气尚正,何以忽来狂风?”就亲自到山岭来望,哪知狂风更大,几乎连人都站不牢,那波涛更是汹涌不断的打来。文命周身尽湿,站脚不住,由真窥等扶着下山。只见二千人夫及大临叔达等,个个都如水浸过一般,齐向舟中躲避。船小人杂,加以争先乱挤,顷刻之间,小舟翻了几只,溺死多人,余皆救起。文命叹道:“今日第一次动手,就如此失败,殊觉扫兴!但是仓卒征集的人夫,没有加以训练,以至一遇意外,就乱到如此,亦是某之过也。”当下大众都上了船,风势渐平,波涛亦息。

  那童子道:“天生万物,一切平等。你们人类,亦不过万物中之一种,何尝有‘万物皆为人用’的这句话?都是你们这班倚强凌弱的人类捏造出来的。几千万年以来,我们草木之质因为没有抵抗能力,给你们这班人类戕贼而死的,并吃去的,不知道有多少亿兆京垓?这是多么可惨可忿之事!你们人类习矣而不察,还以为天生万物,本为人用。这句话,岂不是丧心病狂的话吗?天道好生,是不喜欢杀的。你们人类贪生,我们草木之类亦何尝不贪生!生意勃勃的草木,你们一定要杀死它,供你们所用,快你们的意,这是什么心思呀!毒蛇猛兽要害你们人类,你们人类为自卫起见,拿来杀死它,倒亦有理可说。

  一日,翻过浮玉山。文命忽想起善卷先生住在这里。跑去一问,原来他听见三苗驱逐之后,早已搬回荆州原籍去了。文命不胜怅怅。由中江转入北江,一路考察。但见北面山内有一处水势还有点不对,就停留几日,叫庞降、庭坚监工,将那座山加以开凿,水势方才顺利。于是再从彭蠡之北转到云梦之北的大别山来考察。

  这个原因你知道吗?”

  文命和大临、叔达二人商量:“对于工人,每日作工之先,先用军法部勒,加以半时之训话,庶几可以有用。”大临、叔达,均以为然,自去设法编制、训练。

  我们草木何所害于你们人类?我住在这深山之中几千年,更何所害于你们人类,一定要弄死我?这个理由,你且说说看!”

  查大别山有两个:一个在湖北汉阳县,就是此刻文命所到的地方。一个在安徽霍邱县西,乃是个大山脉。大别者,分水岭之意也。山北之水多人淮,山南之水多入江汉,确系是大分水岭。所以从霍邱以西的山都叫作大别山,亦犹四川省北部之山通称禷,西北部之山通称岷也。古时简略,大都如此。这次文命所到之大别,不过山脉之余支,错出于云梦之北者而已。

  那老者道:“小人不知道。”顺手向一壮年的俘虏指道:“他是将官,一定知道的。”文命就问那将官。那将官道:“我们曹侯素来是服从天子的。后来与北面的共工、南面的三苗国交结了,就有不臣之志。这次三苗国为天朝大兵所灭,三苗国君带了他的许多兵逃到敝国,竭力劝敝国君出兵反叛。他又去连合了魏屈骜三国共同商量,先并吞西土,然后东向而争天下,所以叫某等率兵来的。所供是实,乞饶命!”

  过了几日,觉得天气很好,一轮红日,万里波平。文命亲自操了斤斧,带了工人,到山上来施工。不料丁丁几声之后,天色陡变,狂风又作,黑云四合,波涛又汹涌而来。大众工人吓得丢了器械,没命的向山下跑,失足倒地,前后践踏,死伤者又有十数人。大临、叔达、黄魔、大翳等竭力弹压,哪里阻得住?文命无法,亦只得退下,心中忧闷不已。庚辰上前启道:“某看这种情形,恐怕不是偶然之天变,必是有妖魔在里面阻梗为祟。主公何不请天神来问问呢?”文命听了,如梦方醒。

  文命道:“不然,天生万物,在贵有贱。贱的应该供贵的使用,这是一定之理。譬如我们人类之中,亦分贵贱,贵者劳心,贱者劳力,劳力者食人,劳心者食于人。我们人类对人类,尚且如此,何况对汝等不同类之草木呢?”

  闲话不提。

  文命道:“现在屈骜魏三国的兵呢?”那将官道:“屈魏两国的兵是攻西北方去了。骜国的兵与敝国合攻西南,所以在此。”说着,就指俘虏中一个少年道:“这就是骜国的兵士。”文命听了,便不再问,吩咐将这些俘虏暂且监下。

  急忙照着云华夫人所授宝箓中的真言念了一遍,仰天喝道:“风神何在?”响声未绝,只见半空中一朵白云,如激箭的直飘下来。云上站着一个红颜绿鬓的中年妇人,向文命敛衽道:“风神巽二谒见。不知崇伯见召有何吩咐?”文命道:“某受命治水,两登此山,无端叠起大风,涌起海水,伤害工人,工不能施。风是尊神的职掌,所以要请问,两日大风,究竟是有定的呢,还是偶然的呢?”巽二道:“这几日并无大风呀!”说着用手向空中一招,只见空中又是两朵白云,如飞而来。一朵云上,站着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婆婆,一朵云上,站着一个神禽,身如鹿,头如雀,有角而蛇尾的怪物。那老婆婆向文命敛衽道:“飓母谒见。”怪物亦随着向文命点两点头,喊道:“风伯飞廉谒见。”巽二在旁,就向他们道:“这几日我们在海边,并无特异之风。但是据崇伯说,连日大风,伤害工人,汝等知道吗?”飓母道:“海上之风,是我的专职。除特别原因外,年年有定时,现在尚不到这个时候,哪里会有风?不要是被妖魔假弄的吗!”文命道:“三位尊神既然说没有,当然是妖魔假弄的了。但不知是何等妖魔?三位有方法,能侦探出来吗?”

  那童子听了,冷笑道:“‘贵贱’两个字,就是你们人类制造出来,最残忍、最惨酷、最不通的名词。以天理看起来,决没有这两个字的。现在我且问你:怎样叫作‘贵’?怎样叫作‘贱’?拿什吗来做标准?你说出来!拿了大小来做标准吗?拿了历年的多少来做标准吗?还是拿生的先后来做标准吗?还是拿了道德品格的高低来做标准吗?还是以蕃衍的多寡为标准吗?这五项,你都说说看。如果以大小为标准,大的是贵,小的是贱,那么我们树木的躯干比你们人类,不知道要大到多少倍以上,请问你,哪一个贵?如说以蕃衍多少为标准,善衍多的贵,蕃衍少的贱,那么普天之下,人类总算共有多少,能够和我们草木比较吗?恐怕亿兆分之一还不到呢!如以历年的多少为标准,历年多的贵,历年少的贱,那么我们木类的寿数,平均计算起来,起码总比你们人类要长到几十倍以上。即如我这株梓树,生的时候,不要说你没有生出世,就是你的高高祖,恐怕亦未必出世呢!还是你贵,还是我贵,请你说说看?

  且说文命到了大别山上,只见云梦之中洲渚参差,人民在那里耕作树艺的实在不少。文命看了,心中非常快乐。适值路旁有一株小柏,不知何故倒在地上。文命一时高兴,就拿了器械,选了一块地方,将这小柏亲自种它起来。哪知这株小柏真是交运,因为是文命手种的原故,大家都非常爱惜,不肯去伤它。千百年之后,轮囷盘郁,大得参天拔地,它的根直伸到多少里以外。后来年代过久,柏树已死,而其根犹存,真所谓物以人灵了。

  一面命苍舒、伯奋等仍旧率了两大军,向北方进发。一面叫过大章、竖亥来,吩咐道:“我本想归家一行,与夫人公子相见。现在遇到这种急事,立刻就要督师去征剿,不能回家了。

  巽二道:“某等均在上界,不知下界之事。崇伯如要侦探,最好叫了本地山泽之神来问,他是一定知道的。”文命大喜,忙谢道:“有劳三位,请转身吧!”那巽二、飓母、飞廉三神,亦再向文命行礼,直上云霄而去。

  如若以产生的先后为标准,产生先的贵,产生后的贱,你知道吗?洪荒之初,天地始辟,只有草木,并没有各种动物,更没有你们这种人类。所以拿了产生先后来比较,你们人类给我们草木类来做礽孙玄孙都着实不够,你还可以来和我讲贵贱吗?

  且说文命种了柏树之后,在山上望了一会,仍复西行。过了内方山。到了荆山。此处正是荆、梁二州分界之地。但见一条沧浪之水从西北冲决震荡而来,经过荆山东北麓直向东行。

  你们可传言与夫人,说我有天子封我的封土,在大河之南。但是我因为治水未成,没有工夫去经营城邑。如今夫人和公子在此寄居,终非善策。石纽旧居不可去。我看还不如回到涂山去吧,或者径到我的封土内暂住,亦未始不可。一切请夫人自己斟酌,我不遥定。总之费汝等的心力代为照料。我就要北行了。

  这里文命又取出一块素帛,帛上画了一道符,用火焚去,随即喝一声道:“碣石山神何在?”蓦地见山石之中走出一个彘身八足蛇尾的怪物来,向文命点头,并喊道:“小神谒见。

  假使以道德品格来做标准,道德品格高尚的贵,道德品格低落的贱,你们人类能够和我们相比吗?我看起来,天地间的生物,只有我们草木为第一了。道德最高尚的是仁,品格最低落的是贪,你们人类可算没有一个不以杀生肥身为事业。禽兽鱼鳖供你们的膳馐,不必说了。即如那自命为大慈大悲的人,蔬菜莱菔,自以为戒杀,其实蔬菜莱菔,种在地上,生意葱茏,活活的去割来饱我肠腹,何尝不是杀生吗!杀生就是不仁,道德在哪里?杀生肥身,就是贪,品格在哪里?至于我们草木则不然,食风饮露,呼吸炭气,根生地中,吸食水土之精华,除出少数不良分子外,可算没有杀生肥身的事情。而且所结的果实,还可以供其它动物之食。所落的败叶,还可以供人类的炊燃。你看这种品格,何等高尚!这种道德,何等仁厚!你们人类及得来吗?你说哪一个贵,那一个贱?”

  那水势实在厉害,两岸人民无可以栖止之地。后来碰到大别山麓阻住,然后折向南流,滔滔的向云梦大泽流去,以合于长江。

  竖亥在此无事,亦同了去。”

  崇伯见召,有何吩咐?”文命和众人都大吃一惊。文命忙问道:“汝是碣石山神吗?”那怪物应道是。文命道:“此处有什么妖魔,来妨害治水工程?汝可知道吗?”碣石山神道:“是,有的。那妖魔住在东海朝阳之谷。四十年前,到此地沿海来兴波作浪,为患百姓。十年之前,又来了一个极可恐怖的妖物。

  文命给他这一番利口驳诘,颇有对答不来之势。忽而想到一句话,就说道:“你既然自称仁厚,不伤人,不害人,为什么连杀我三个匠人?”

  文命看了一回,定了主意,就叫众人在那水的两岸筑起堤防来。大临看了不解,便问文命道:“向来崇伯治水,总是顺水之性,使它畅流的。彭蠡大泽,因为它是湖泊,所以筑防以止其泛滥,此外从来没有用堤防过。如今用起堤防来,不怕它将来溃决吗?”文命道:“我计算过,此水与河水不同。河水上流经过黄土,挟带甚多,而下流又无大湖以为之宣泄。用了堤防之后,泥沙淤积,年深月久,必定溃决。现在此水清可见底,它的害处就在夏秋两季。上游水势盛涨,地势又陡,流势因而到疾。堤防一拦,使它就范,直向云梦大泽而去,下流又通长江。怕它做甚!”

  大章道:“此刻离夫人所居不过里余。崇伯何妨即去一转,再来督师,不过破费半日功夫,料想没什么紧要呢?”皋陶、伯益等在旁亦都相劝。文命决定不肯。大章等无法,只得同到夫人处传命。可怜涂山氏记念多年,如今得到这个机会,满望可以得片时之聚首,少叙离情。启子已稍稍解事,能哑哑学语了,亦可以使他认识父亲。一切酒肴之类,因大章说文命已答应必来,所以统统都备好。谁知日日立在石上,抱子望夫,竟望了一个空,不禁惆怅之至。

  两个狼狈为奸,残害地方,将平地陷成大海,以至人烟断绝。

  那童子道:“这是我正当的防卫,并非出于敌意,因为他们要来害我。”

  大临一想不错,也就无语。于是文命叫工人在沧浪水南北筑了三个大堤防。那个地方就取名叫三澨。筑好之后,文命看那水派有两支,一支从北面来,一支从西面来。从西面来是沧浪之水,就是汉水的本流。从北面来的是汉水的支流,水势亦甚大。文命就叫苍舒带了珪□等去考察支流,自己溯沧浪水而上,分工而作,可以节省时日,苍舒等领命而去。

  另有一个侍妾,涂山氏刚才叫她去门外等候,哪知亦接了一个空。那侍妾禁不起相思愁绪,就做了一首《彼候人猗之歌》。

  小神亦无从得到祭祀,困苦极了!”文命道:“那两妖物叫什么名字?”碣石山神道:“听说一个叫水伯,一个叫沐肿,但不知确不确。崇伯如要探听,最好请海神来问,他必知其详。”文命点首称是,便说道:“既然如此,汝请退吧。”碣石山神点头行礼而退,仍旧入于山石之中。

  文命道:“来害你的是他们,叫他们来害你的是我。你既然有知觉,能变化,通神灵,应该知道他们来害你,不是他们的主意,是我的主意,为什么不径来害我,而害他们?况且你既能变化,通神灵,竟会得现形来见我,和我辨驳,那么当匠人要来害你之时,何以不现形出来,和他们商恳?或者竟现形到我面前来,和我商恳,亦未始不可,为什么不分皂白,不讲理由,阴谋很毒,杀害多人?这个罪岂可逭吗?看你这个妖精,决不是善良之辈。凭你强词夺理,我今日决不能饶恕你!”文命说到此,声色俱厉。

  且说文命率众西行,一日,到了房地境界,就是从前与帝喾争天下的那个房国。那时早已灭了,遗民却不少。文命正与皋陶等凭吊故墟,倏见对山一只大狐飞驰而过。伯益道:“这只狐真大!”乌木田在旁笑道:“这不是狐,是一匹马。”伯益道:“它形状很像狐。”乌木田道:“是的。但是它背上还有一只角呢。”黄魔道:“它是仙种神马,名叫乘黄。凡人能够骑着它,寿可以活到二千岁。”国哀道:“真的吗?”黄魔道:“何必来骗你?我们跟着夫人到瑶池赴蟠桃大会之时,群仙之中就有骑这种乘黄马的。听说海外有一个白民之国,那边就出产这种马,所以那边的百姓寿都很长。我何必来骗你呢?”

  据音乐家说起来,这首歌词是南音之祖,足与简狄、建疵做的那北音之祖的歌词相匹敌。可惜全首失传,古书上只有此“彼候人猗”一句,编书者不敢乱造,只好随它去了。

  文命取出素帛,画符焚烧,喝道:“东海神何在?”忽见碣石山外一个王者装束的神人,冕旒执笏,跨着青龙而来。见了文命,下龙稽首道:“东海神阿明谒见。崇伯以何事见召?”文命答礼后,说道:“近有妖物,潜藏水宫,虐害生灵,妨碍治水工作,汝知道吗?”阿明道:“小神知道。”文命道:“那么何不设法驱除呢?”阿明道:“一则天数所定;二则小神之力实在不及;三则大海本以包涵容纳为贵,尽可听其自便。

  那童子却哑口无言,做声不得。文命吩咐天地将:“先与我擒此妖,再伐其树。”天地将应声过来,那童子料知不敌,恨恨的隐入树中。天地将遂各执军器,齐向树根斩伐,顷刻间倒在地上。仔细看那根上血流成汪,原来那树的确成妖了。文命就吩咐匠人造成一只独木舟,放在水中可容数十人,颇为平稳,后来这个地方就取名叫梓童,因为梓神化童子的原故。据《梓潼志》上说:县因背梓林而带潼水,故名梓潼。恐系望文生义,靠不住吧。闲话不提。

  国哀道:“既然如此,你们何不去捉它来,给崇伯坐骑呢?”黄魔、大翳都连声说道:“不错。”文命刚要阻拦,二人早已凌空而去。过了片时,果然将那匹乘黄牵来。众人一看,其状如狐,背上生一角,果是个异物。

  且说文命自遣发大章、竖亥二人去后,即刻登舟向北进发。

  如今既然崇伯拟加驱除,想来他的气数已到,倘有差遣,小神理应效力。”黄魔、大翳二天将早已不耐烦了,也不等文命指挥,就向阿明说:“既然如此,那两个妖物究竟在何处?你指出地方来,我们就好去擒捉。”阿明道:“要知道他们在的地方,可跟我来。但是他们非常武勇刁滑,二位须要小心!”黄魔听他这一激,不禁大怒,叱阿明道:“你敢小觑我们吗!”

  且说独木舟造成之后,又造了无数小独木舟,于是文命就统率大军向西南进发。到处平原高阜尽为洪波浸没,只有一山巍然矗立在洪波上面,栖息不少难民,想来地势最高峻了。

  大家都劝文命坐骑,文命道:“我向不喜欢这种异物。况且如今治水之际,处处须拿了畚插去做,大家辛苦,我一个人敢贪安乐吗?我骑了这匹乘黄到哪里去?如说骑了这乘黄马可以长寿,我们应该献上天子,岂可以自私自利!”众人听了,也都以为然。

  沿途逆水,不免担搁。一日,又见北方一山特起于巨浸之中,上面有人民无数,大约都是避难者。文命看了,总是恻然。

  文命忙喝黄魔道:“不要如此!古人临事而惧,骄兵必败,总以谨慎小心为是。”阿明道:“岂但要临事而惧,还须要好谋而成。二位去捉两妖,两妖未必肯束手就缚,势必于出战。战起来胜负如何,是另一个问题。但是战的时候,两妖必定兴风作浪,以助威势,那沿岸一带的生灵不知道要伤害多少!即使大众在此,有无危险,尚不得而知,可是应该先防备到的。”

  一日,到了西岸,只见庐舍房屋,到处皆有,而人烟甚少。

  于是文命修了一道表文,先将荆、扬二州治平完竣,及现在治理梁州情形申陈明白。然后再附献神马一匹,并说明它的功用。就差仲容、叔达二人赉押而去。哪知后来,帝尧对于这匹乘黄马亦没有坐骑。帝尧崩后,此马亦不知所在,这是后话不提。

  过了数日,到了那曹骜两国屠戮人民之地。但见颓垣败壁,兵燹之迹犹存,人民早已一空,地上却尚留有尸骸数具。那曹骜两国之兵却不知所在。文命叫天地将前去探听,后来回营报告道:“两国之兵都在北面二百里外高山上据险以守。曹国在东,骜国在西。”文命听了,就命苍舒去攻打曹国,伯奋去攻打骜国,二人领命率师而去。天地十四将亦请同行,文命不许。

  大翳道:“那么,依你说不要去擒捉他们,水亦不要治了?”

  仔细探听,原来从此地一直到西南,自去年以来,疫气大盛,死亡者不可胜计。屈魏二国之兵亦曾到此,因染疫而退回西北去了。文命士众有些是受过疫病之苦的,听到“疫”字,不免惊心。然而又不能立刻就退回去,只能将几种芳香辟疫的药分令军士个个佩带服食,以防传染。

  且说文命贡献乘黄之后,仍旧西行。一日,到得一处。见那山势紧逼,水流不利,就指挥工人疏凿。却好山旁有一个岩穴,高约八尺,深约九尺,文命倦了,就在此休息。忽报苍舒处有消息传来,说师行不远,又遇疫了,传染甚速,服药不效,请令定夺。

  说道:“我不能以德服人,而以力服人已觉惭愧了。假使再参以神道,虽使大胜,亦属可耻。倘有妖异,再烦劳汝等吧。”

  阿明答道:“不要生气,慢慢的讲。诸位果要擒妖,让我先回去,带了我的部下来,将沿海各处都防备好了,使波涛不能侵入岸内,那就是我效力的事务了。”

  这日傍晚,叔豹带了三五个巡逻兵士行到一处,只见喧闹繁盛,骈望叠背,熙来攘往的都是人民。叔豹大为诧异,暗想:“此地表面虽则萧条,内地尚有如此热闹之所在,他们何以不会染疫,必定有一种预防的方法,何妨去问问呢?”说着,就在众人之中拣了一个老者,拱手去问他。

  文命听了,暗想:“我治水数载,疫气何其多,连这次已三次了,莫非又是疫鬼在哪里为患吗?如今怎样呢?云华夫人所赠的宝篆上,并没有敕召方相氏的这一条。”正在踌躇,庚辰上前道:“还是去求夫人吧,横竖到了紧要关头,夫人总要来救的。与其等夫人来救,受尽痛苦,还不如早点!”文命听了,很以为然,便道:“那么汝去吧!”庚辰冲天而去。过了半日,回来复命道:“夫人说,不必夫人亲来,止要请崇伯到那边去,自有人会来救。”文命听了,将心放下,随即率众东还。一路听到警报,都说北方疫气甚盛,死者不少,而且渐渐有向南蔓延之势。

  天地十四将亦不复言。

  文命听了,忙说道:“甚是甚是!就请尊神布置,今日已晚,准备明日动手吧。”阿明听说,稽首告辞,跨上青龙,越过碣石山,入海而去。

  那老者听了,笑笑的说道:“我们这里从来无疫气的,我们亦不知是什么原故。足下如不相信,何妨搬到此地来住住!”叔豹听了这话,莫名其妙。那时环而围观的人,愈聚愈多,个个朝着叔豹等抿嘴而笑。叔豹等更是不解。正要转身,忽听得背后鼓角钲鼓之声自远而近。原来是大营里传晚饭,招部曲了。从这鼓角之声一震,那些观看的人,和那谈话的老者忽然一齐不见,但见一片茫茫,白杨衰草而已。叔豹等至此才知道是遇鬼了。陡觉一惊,寒毛直竖,急急的和巡逻兵士回到营中。

  一日,行到三澨地方,刚要转向北行,只见一个从苍舒那边来的使者刚到文命面前,未及开言,忽然倒地而死,原来亦是中疫了。大家看了,心中不免惶惶。忽然东方山麓之中来了两个童子,髻挽双丫,面貌伶俐,走到旁边,问那士卒道:“哪一位叫作崇伯?我要见见!”兵士见他们年纪很小,便问他们是何人,要见崇伯何事。两童子道:“这个汝都不必问我,我见了崇伯,崇伯自会问我的。此刻只要你领我们去见崇伯就是了!”兵士见他言词强硬,不敢怠慢,忙领了去见文命。

  且说苍舒、伯奋,领了大军径向北走。打听得两国兵在一座高梁山之附近,曹国兵靠东,接着东四百里之蛇山。骜国兵在西,接着西一百五十里之崛山,军容甚盛。但是他们亦仿佛知道大兵到了,专务守险,不出来攻击。苍舒、伯奋探知这座高梁之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进的险地,就商量先攻他的旁翼,以分他的兵力。计议定了,苍舒就叫梼戭、大临各带一千兵向东去攻蛇山。伯奋亦叫仲堪、叔献各带一千兵去攻崌山。

  哪知晚饭之后,这几个人个个都发热了。到了次日,渐觉神昏。而那连营接帐的人员兵士,亦逐渐传染。文命知道不妙,大家聚议救治方法,有的主张暂时班师东归的,有的主张请庚辰再到灵华夫人处去求救的。文命道:“百姓倒悬,望解甚急,东归万无此理!且此刻已经染疫之人,还是舍之而去,还是舁以同归?舍之而去,无此忍人。异以同归,难保不再传染他人。

  两童子见了文命,略略举手为礼,便说道:“你是崇伯吗?

  东西齐举,使他兵力不能不分。四人各领命而去。

  所以东归之说,可不必谈。至于求灵华夫人,时候似乎尚早,现在不过一部分人患病,而且尚无死亡,就去惊动夫人,未免太烦渎了,未免太怕死了!”

  我家主人要见你有话说,你就跟我们去!”文命见他们如此之鹘突,便问道:“汝家主人是谁?”两童子道:“主人不许我说。我也不能说。你也不必问。快跟我们去!”文命明知道这就是云华夫人所说的救星,但是那主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一面想,一面哦哦的连声答应,就跟了他走。

  且说仲堪、叔献到了崌山之后,只见满山森林甚茂,山下横着一条大溪。从那森林之中,隐隐见有许多旌旗营帐,想来就是骜国的兵了。叔献遂传令军士在大溪上先搭浮桥数座,以便进攻。哪知军士等到了溪边刚要兴筑,忽然水中伸出两条像绳索的物件来,将兵士一钩,早有几个军士给它钩人水中。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向后面退走。有几个胆大的,停了一会,见溪绝无动静,再到溪边去窥探,哪知又被绳索出来钩去。

  横革道:“崇伯是否要和上次一样,大家死完了,才去求救吗?未免太迟了!此地炎热,尸体易腐,恐怕虽有返魂香,不死木亦救不转呢!”文命道:“不然,我另有道理。”说罢,即起身沐浴更衣,朝天摆了香案,至诚的拜了下去,默默祈祷。

  真窥、横革、之交、国哀,及天地十四将照例是随着文命走的。哪知两童子看见,就拦阻道:“我主人有命,只请崇伯一个。其余诸人,概不接见。请你们止步吧!”黄魔听了,大不答应,大声说道:“我们有保护崇伯之职,何以不许我们同去?难道你主人有什么坏心肠吗?”那两童子听了,笑道:“你这个黄面大汉太不懂恕道!从前你的贵主人云华夫人,要见崇伯的时候,是否亦不许崇伯的从人跟进去吗?请问你们贵主人那时有没有坏心肠?你主人可以如此,我的主人却不能如此,请问是什么理由?”黄魔等见童子如此说,不觉无言可对。

  如此几日,接连好几次,刀剑不能御,矢石无可施。仲堪、叔献无法,想寻个土人问问,又遍寻不得,原来已被骜国兵杀完了,只得退兵来与伯奋商议。哪知到得营中,东路攻蛇山的兵亦早退回了。问起原因,因为梼戭、大临之兵还未到蛇山路上,就遇到一道白光,那白光闪过之处,军士的心思顿然迷乱,不知道路,不守纪律,有时竟自相残杀起来。结果计算,兵士之失踪者不下数十人,不知究竟什么原故,所以只好急急退回。

  忽然一阵香风,只见东南方一朵彩云,拥护着一辆凤辇凌空而下。

  文命便止住众人道:“汝等都在此等着,不必跟随我,我自去吧。”

  苍舒、伯奋闻知这个消息,亦无法可施。慌忙用公文报知文命,请派天地十四将前来助战,以擒妖怪。

  七员天将看见,忙报告文命道:“崇伯请起来,紫微夫人来了。”文命慌忙起立,那夫人凤辇已经停下。文命看那辇中又是一位绝色美人,由侍女扶着慢慢下车。文命赶忙过去,躬身行礼迎接,说道:“有劳夫人了,请帐中小坐吧!”夫人连声道:“不必,不必。妾刚才从空中经过,知道崇伯治水阻于疫鬼,所以特地下来为崇伯略效微劳。事毕即去,无须入内。”文命听说,便问治疫之法。夫人道:“这个纯是疫鬼为患,宜分作两种办法。一种治标,是驱疫鬼,妾此刻即来效力。一种是治本,回来叫庚辰等去做吧。”说着将手向空中一招,顷刻之间从天空飞下一个似人似兽的怪物来,面作黄金之色,眼睛却有四只,穿的玄衣,系的朱裳,一手执着长戈,一手执着大盾。那手上,足上,头上,黑毛碜碜,极像个熊,岂非似人又似兽吗!那怪物走到紫微夫人面前,行了一个军礼。只听夫人吩咐道:“此间疫鬼为患,限你就去与我祛除净尽,不得有违。”那怪物嗷然答应,执戈扬盾,舞蹈而去。

  于是,独自一人跟了两童子曲折向东。翻过一个山头,但见气象忽然不同,满地都是红紫的草花,仿佛是个药草。又走到一处,只见长松之下,站着一个衣冠古制的人,长约八尺七寸,弘身而半额,龙颜而大唇。看见了文命,就道:“好,好,这里来坐!这里来坐!”说着,转身就走。文命不及行礼,只能跟着他走。走过了几口并的旁边,又到了一个石室之中。那石室颇广大,高约三十丈,长约二百尺,中间有石椅排列。那人指着石椅叫文命坐下,便说道:“我是一个遁世已久的人,本来不愿意再与闻世事。现在为汝治水遇到疫疬的障碍,而且又在我的桑梓之乡,所以我不能不帮助你。你不必疑心诧异!”文命听了,唯唯连声,极道感谢。

  夫人向文命道:“崇伯认得这位神君吗?”文命道:“不认识。”夫人道:“是崇伯的亲属长辈呢。她就是令高祖黄帝轩辕氏的次妃,如今北海神禺疆的母亲,名叫嫫母的便是。当初令高祖母嫘祖,跟了令高祖到处巡守,后来死在半路上。令高祖就祭祀她,封她做一个祖神。又叫这位嫫母监护她的灵柩,一路祭祀。所以后来令高祖就封这位嫫母做一个方相之神,专驱疫鬼。明日此刻,疫气必然净荆未染疫的,决不会再染。已染疫的人,只须服药调理,决无性命之患,崇伯放心吧。”

  那人又说道:“这个疫疬的起源有好几种。一种是因于天时,湿热蒸郁,山岚恶浊之气孕育种种极小的病虫,从人的口鼻吸人肺部;或窜人食物之内,吞人胃部。那病虫蕃衍孳生,从血管遍达全身,因而不可救药的。一种由于邪祟,是有邪鬼在那里为患。一种是由于劫数,到了一个时期,不期然而然的自会发生。现在北部之疫三种皆有,所以比较厉害。要除第一种病,应该用芳香宣窍。逐秽杀虫的药味,我现在已拟好了一个方剂在此,你拿去吧。”说着,从身畔取出,递与文命。

  大家听了,都暗想嫫母的丑久已闻名,不想竟丑到如此模样。

  又说道:“这方上的药味,我这里山中都有,都是我亲手种的。你回去叫那认识药味的人来采吧。还有煎药的水,亦到我这里刚才走过的那几口井里来汲,更为灵效,汝须记着。”

  当初黄帝娶她做次妃,和她同床共枕,生男育女,真是亏他的。

  文命收了药方,连声唯唯。那人又道:“前年你杀戮相柳,捕获共工的时候,共工的儿子向南而逃。怕你搜捕,昼伏夜行,辛苦异常,不得休息,死在山里,无人埋葬,尸体腐烂,化为病虫,四散飞行,这就是此次发生的疫疠的大原因。共工的这个儿子,本是个不才子,生前既不安分,死后何肯改过?所以他的游魂就到处为厉,变成疫鬼。制伏他的方法,有一种药,叫作赤小豆,是疫鬼所最怕的,所以吃赤小豆,也是一个方法。

  不言众人乱想。且说紫徽夫人又回头叫七员天将过来,吩咐道:“此去西面有一座山,名叫复州之山。山上有一只异鸟,其状如巘而一足,跂尾,其名曰彘踵。是个致疫之根本,它一出现,四近必发生疫疬。自去年它出现之后,以致此地发生大疫,死者千计。但是它今年还不隐藏,因此疫气愈甚。而去年死的一大批疫鬼,跋扈弄人。你等须从速前往,将此鸟打死,则疫气的根本自绝了。”庚辰等唯唯听命。

  他是冬至日死的,倘能每岁冬至日,用赤小豆作食物,那就是防患于未然,永不会怕疫鬼了。这是治第二种的方法。或者在每年腊日,敲击细腰之鼓,戴胡人之帽,装作金刚力士之状,亦可驱逐他。至于第三种劫数,因此地北面一座乐马之山上有一只野兽,其状如橐,赤如丹火,其名曰(犭戾),现则其国大疫。去年以来,渐渐出现。不是劫数,不会出现,制之之法,派遣天地将去打死他,是不中用的。因为打死了他,血肉狼藉,为患更甚。前年蜚兽的覆辙,可为鉴戒。好在天地之间,一物一制。离乐马山几百里外,有一座堇理之山。山上有一只异鸟,其状如鹊,青身白嚎,白目、白尾,名叫青耕,其鸣自呼。这鸟儿捉到,就可以制伏怪兽了。这是第三种原因的治法。”说罢,站起身来,说道:“言尽于此,你止要牢记去做就是了。”

  夫人又回头向文命告辞。文命极道感谢,夫人道:“家母家姊因崇伯治水之故,曾吩咐亲姊妹弟兄等倘遇见崇伯治水困难,不拘何时何地皆须尽力帮助。妾此番之来,亦家母家姊之意也。崇伯何必谢乎!”夫人一面说,一面上辇。及至于文命再要问时,那凤辇已腾空而上,不知去向,惟留有香风阵阵而已。

  文命再拜称谢,叩求姓名。那人道:“此刻不必说,将来你来采药取水时,自会知道。”说罢,那两童子仍送文命归去,送到半途,倏然不见,文命大为诧异,只能独自乱行。

  文命感激不已。便问庚辰等道:“这位亦是夫人的姊妹吗?”庚辰道:“是。她姓王,名清娥,号愈音,封紫微夫人,是我们夫人的胞妹王母的第二十四位女公子。”大翳在旁插嘴道:“不是。是二十六位。”乌木田道:“不是。是第二十四位呢。”繇余道:“我亦记得是第二十六位。”庚辰道:“夫人姊妹真太多,我们只记得她的封号名字,她们的排行,实在弄不清楚。总而言之,这位夫人是我们夫人的妹子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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