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苦奔波,李商隐为何会仕途不顺

唐代是个诗意盎然的时代,大小诗人多如牛毛,然而真正排得上名号的,也不过我们熟知的那几位而已。李商隐就是其中一位,晚唐时期的诗人大多活在前辈们的光环下,压力山大,大有大不如前之势,而李商隐却将晚唐的诗推向了另一个高峰,成为了继杜甫之后,唐代七律发展史上的第二座里程碑。

开成三年十一月,长安飘着鹅毛大雪。 李商隐骑着泾源幕府快马,风尘仆仆地进得京城,来到令狐恩师家。他是来参加恩师的周年忌日活动,另外还要备考明年吏部的释褐试。 湘叔在门口迎接他。湘叔白发苍苍,驼背弓腰,不断咳嗽。八郎嫌他老迈,已经不让他当管家,可是他在令狐府几近一辈子,又是令狐家的远亲,所以有些事还说了算,离不开他。 李商隐来到西院客房,放好东西,就想去见七郎八郎和九郎,尤其想见八郎。 湘叔用手止住,声音嘶哑地道:“八郎?还未回来。” “这么忙吗?” “七郎和九郎都在家守父丧。八郎每天晚上都醉醺醺地回来。他说为了这个家必须应酬!有时带回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通宵达旦地喝酒胡闹。还把锦瑟叫出来陪他们。有好几次,锦瑟哭着从宴席上跑出来……” “锦瑟!他们欺侮她啦?” “不知道。他们宴饮,我从不过去侍候。如果不受委屈,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哭呢?” 李商隐记起锦瑟托自己转告温庭筠的事。自己已经转告温兄,他当时听了很气愤,难道他没来找过她?” “温兄庭筠来过府上吗?” “好像来过,是跟八郎来喝酒的。他一来,酒宴就更热闹了。他随身带来好几个歌妓,这一宿就别想睡觉了,唱呀跳呀吹弹敲打,没完没了。真没办法,这是彭阳公仙逝守丧期间!八郎就这么干!” 李商隐不敢询问温兄与锦瑟见面与否,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湘叔,道: “这是我写的《奠相国令狐公文》。是六月间写的。拿去给八郎看看,在恩师周年忌日祭奠时用行不行?如果不行,我再写一篇,时间来得及。” 湘叔接过祭文,心里不由得一阵酸。令狐公收了这么个好门生,时时惦记着他!那些儿子们,哪一个惦记过他哟!七郎身体不好,自顾不暇;九郎在后花园练武,每天不辍,家事什么也不管。八郎是一家之主,理当想着父亲的忌日呀!可进入十一月上旬,还没提出准备令狐公的周年祭奠。 他叹了口气,答应着退出客房,拿着商隐写的祭文来到前轩,见八郎正在送客回身进轩,招呼道: “子直,商隐从泾源来京,刚到。” “嗯。有事吗?我没功夫见他,请他自便吧。” “他是来参加你父亲周年祭奠的。” “哎哟!已经一周年了?亏他还记着他的恩师!湘叔,咱们该准备准备了。今天是十一月初几?已经十五啦?到二十忌日只有五天,该置办的东西都买进了吗?” “我都吩咐准备好啦。两个月前就准备了。这是商隐写的祭文,你看看吧。” “行。不用看。” 令狐綯边说边展开祭文,还是读起来: 戊午岁,丁未朔,乙亥晦,弟子玉谿李商隐,叩头哭奠故相国,赠司空彭阳公。 呜呼!昔梦飞尘,从公车轮;今梦山阿,送公哀歌。 古有从死,今无奈何! 天平之年,大刀长戟,将军樽旁,一人衣白。十年 忽然,蜩宣甲化。人誉公怜,人谮公骂。公高如天,愚卑如地。脱蟺如蛇,如气之易。愚调京下,公病梁山。绝崖飞梁,山行一千。草奏天子,镌辞墓门。临绝丁宁,托尔而存。公此去邪,禁不时归。凤栖原上,新旧衮衣。有泉者路,有夜者台。昔之去者,宜其在哉! 圣有夫子,廉有伯夷。浮魂沉魄,公其与之。故山 峨峨,玉谿在中。送公而归,一世蒿蓬。 呜呼哀哉! 八郎读罢,被商隐沉痛哀悼所感动,呆呆地凝视着祭文,心想商隐对父亲确有感情,时时不忘。而父亲对他也宠爱有加,“人誉公怜,人谮公骂”,确实如此! “商隐现在在哪?叫他到这边来叙叙旧。” 湘叔见八郎要与商隐叙旧,心里很高兴,马上把他叫来。两人相见,一阵寒暄过后,八郎开口道:“家父周年祭奠,已经准备就绪。你能来参加,并写祭文,我非常高兴。文章虽短,但感情很深挚。能牢记家父对你的恩情就好。正像你说的,在郓州‘天平之年,大刀长戟,将军樽旁,一人衣白。’当时你才十八岁,就受家父之聘,加入幕府,可以说是少年得志啊!‘人誉公怜,人谮公骂’,家父多么怜爱你保护你呀! 忘了家父深恩厚爱,太没良心啦!” “八兄,小弟怎能忘记恩师大恩大德呢。这篇祭文,我写了好久,每每提笔,就像又回到恩师身边。望着恩师慈祥的面容,就禁不住潸然泪下。恩师大恩大德,我李商隐永生永世,粉身碎骨也不会忘记的。” 自从入泾源幕府,又娶了王家小姐,李商隐一直想找个机会,面对面地向八郎剖白一下胸怀,今天可得到这个机会了,讲到激动处,流着泪,希望八郎理解自己,原谅自己。 令狐綯是被祭文感动,才跟商隐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听了这席肺腑之言,他似乎原谅了商隐,但却始终未提一句关于泾源王家之事,好像它是一个禁区。 李商隐见八郎只字不提王家之事,自己也不敢冒然提起,唯恐惹八郎生气。 “商隐,怎么又起了一个新号?祭文中的玉谿就是吧?” 八郎转了话题。 李商隐感觉出八郎的心思:仍然对娶王家小姐耿耿于怀。 他皱皱眉,心头蒙上阴影。 “太和九年,我去玉阳山学仙。站在山头,俯视山下,在玉阳山与王屋山之间的峡谷,有一条溪水像条白练,蜿蜒曲折,非常美。这条溪水叫玉谿。我就以它起了个号,叫做玉谿生。” 八郎笑笑,不再多话了。

李商隐到泾源受到王家特殊欢迎,全家喜气洋洋。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时,李商隐和王家七小姐举行订婚仪式。正月初五,举行结婚仪式。 这速度之快,在王家七个姑娘出嫁中,可推之为最。又是在娘家结婚,如同招赘,亦可为最。在泾源府,“二最”被传为美谈。 老岳翁王茂元手捻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这对新人慢慢步入洞房,连连点头。商隐是新中进士,是朝野闻名的才子;七姑娘是自己最为喜爱的小女儿,生得娇艳美丽,称为佳人当属无愧。佳人配才子,可谓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夫人,七个女儿七个女婿,以老夫之见,这最后一对,最为般配,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你别说,七姑娘真好眼力,自己选的女婿,我看比她几个姐姐的都好。 李夫人坐在他身边,撇着嘴,瞪了丈夫一眼,道: “你小声点,畏之和小六子在那边会听见的。你这样偏爱,他们会不高兴的。” 王茂元向右边瞅了一眼,见韩畏之和六姑娘不知说句什么话,正笑个不停,摇摇头,道: “畏之也不错,也是新中进士,但是,比商隐的才学,略逊一筹。” “他可是你挑选的。才学差一筹?当初有那么多新进士,为什么要选他?我看比商隐强。你看商隐那身子骨,病病恹恹的,还不愿意多说话,呆头呆脑。畏之身体多棒,多爽快,嘴甜着哪,张口一个妈,闭口一个娘。这辈子我只生这么两个姑娘,还没有一个男孩子叫我妈妈喊我娘哩,真喜欢人。” “我的那些儿子,不都叫你妈吗?” “那可不一样。我就喜欢畏之喊妈叫娘的声音,爽爽快快,甜甜蜜蜜,真喜人。” “商隐叫得不好听?真是的!” “商隐叫的就是不中听,干干巴巴,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妈’!” “那你为什么把女儿嫁给他?” “不同意行吗?看那死丫头,没有父母之命,就跟他眉来眼去,写情诗,传情书。在洛阳,我们都不在家,不知道这死丫头疯成什么样子!到泾源之后,又寻死觅活的,我不同意能行吗?气死我啦!” 李氏是王茂元的最小的一个妾,生了两个女儿,排行第六第七,小名称呼“小六子”和“七丫头”。对于七丫头不听她的话,背地私下跟商隐要好,并坚决要嫁给商隐,李氏心里一直耿耿不满意。 李商隐是个极为敏感之人,来到泾源不久,就看出来了。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心里一直不宁静。好在老岳父对自己极好,事事照顾,有时都让畏之嫉妒。 “不要生气。我要把他留在身边。他的章奏写得极好,曾得到彭阳公的真传。我一个粗人,正需要这么个人帮帮我。” 李商隐与七小姐进入洞房。七小姐坐在床边,心里咚咚跳个不停,等待夫君揭去盖头。李商隐却抓住爱妻的手,激动地道: “我像在做梦,像牛郎终于踏着鹊桥过了银河,跟爱妻……” “夫君,七夕天上有星光吗?洞房里有烛光吗?” “有。七夕,满天灿烂星光,洞房里当然有红烛高照……” “不对吧!为什么贱妾看不见?” 李商隐这才发现盖头没揭,哈哈笑着,把爱妻拥到怀里。 有讲不完的情话,有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第二天,突然从京都传来牛党中人杨嗣复被提升为宰辅。 似有牛党卷土重来之势。 王茂元深知自己是李党中人,曾得到李德裕赏识重用。现在如果牛党一旦上台得势,自己受到威胁事小,最堪忧虑的是商隐今年的释褐试。吏部中有周墀和李回二位学士,都是李党中人,与自己交谊颇深,但到了中书省,一旦落入杨嗣复、李珏手中,那就很难说了。 他沉吟半晌,把商隐叫到面前,亲切地道:“商隐贤婿,新婚中,又当过年,本不该让你办公事。但是,杨嗣复升任宰辅,不可不草拟书状,以表祝贺之意,所以想请你代劳挥笔为之,如何?” 过去在令狐府,李商隐听说过这人的名字,仿佛曾与他见过一面。这人颇有才学,与恩师友善。现在得升宰辅,理当祝贺,所以欣然答应。回到自己书房,很快便写成《为濮阳公上杨相公状》,又检看两遍,奉呈岳父大人。 王茂元接过状书,非常高兴,没想到小女婿挥笔立成,才学如此宏富,前程定然无可限量。读完状书,不禁赞道: “贤婿,写得好!有如此才学而不被重用,实乃朝廷一大损失。老夫他日上朝,一定鼎力相荐。噢!推荐人才,朝廷尚有成例,要回避亲故。不过,我还有些世交,请他们援引,我看不成问题。” 李商隐是希望岳父荐引的,但见他如此世故,讲出自己难处,心里一阵黯然。举荐贤才,不避亲故,历朝均有先例,岳父却说要回避?那么,举荐畏之年兄时,为什么没有回避? 算了!避亲就让他避亲好啦,省得别人以为自己是为了得到岳父荐引,才娶他的女儿。 王茂元忽见贤婿呆呆地想着什么,并没有听自己的夸奖,心中不悦,认为对自己不尊重,不再多话,差人赶紧把状书送进京城。

李商隐的一生过得极不如意,换做我们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会憋屈死,因为他的官途简直太不顺利了,在恰当的时候他遭逢变故无法从仕,不恰当的时候他又失去了进入核心政治圈子的机会。

李商隐,字义山,号玉溪生,又号樊南生,他五岁就能吟诵经书,七岁便可写出一手好字,可惜未满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便去世了,由于他是家中长子,便承担起了“光耀门楣”的重任。无奈,李商隐家里并不富有,他跟着母亲过着清贫的生活,在他的诗中,还写了他少时曾替人抄书挣钱,补贴家用呢!

令狐家庙,是太和元年经皇上诏准,在京都城南通济坊建立。这是按照唐制,大臣经过奏请圣上诏准,可以在京都建立家庙。令狐楚则埋葬在京兆府万年县凤栖原,距家庙不远的京郊,所以李商隐祭文中说,“凤栖原上,新旧衮衣”。 李商隐随着令狐綯等兄弟走在祭奠队伍的前面,先在家庙上香、叩头,然后来到凤栖原令狐楚坟地。 坟地早已搭好两座大台。左边大台上,跪着和尚;右边大台上,跪着道士。左右两边和尚道士一齐念起经来,嘟嘟囔囔,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忽抑忽扬,浑然别生意趣。 这是八郎安排的。李商隐吃了一惊,难道是要做道场?周年祭奠有这等场面,李商隐没见过,也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些什么才合适。 七郎和九郎大不以为然,把商隐拉到身边,一起跪在坟前,先上香,后烧纸,摆好供品,则叩头,听李商隐咏唱祭文。 商隐边咏祭文,边痛哭,几致哽咽而不能卒读,招来许多人围观。 八郎指挥僧道读经,超度亡魂。还和他的那些朋友坐在几案前,边饮酒边听僧道诵经,不时品评两边优劣,有时听到怪腔,笑语不止。 李商隐从开始一直啼哭到结束,眼泪哭干,声音嘶哑,两腿绵软,浑身无力,陷入昏昏噩噩之中,像做了一场恶梦。 当他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日出卯时,抬头看看七郎九郎和湘叔,要了点水,慢慢地又沉睡起来。 是疲劳过度,还是悲痛已极?李商隐躺在床上,不思饮食,不言不语,时醒时睡,一直到第二年正月,即将参加吏部试判,才勉强起来,开始吃些流食,身体才渐渐好转。 这期间,八郎也光顾多次,看着病弱得走了形的商隐,连连摇头叹息,不再用话挖苦他,似乎还有些同情和怜悯。 李商隐终于坚持参加吏部释褐试,并坚持到底。大概感动了考官,张榜时,果然榜上有名,释褐授官,任秘书省校书郎。 按照唐朝官制,秘书省隶属中书省之下,有校书郎八人,正九品上阶。秘书省职掌“邦国经籍图书之事。有二局,一曰著作,二曰太史,皆率其属而修其职。”校书郎品级不高,但向来被学子们认为是清要之官。由校书郎被选为宰辅的人很多,如元稹、白居易等。李商隐知道个中情形,因此喜不自禁,对自己的前程寄予很大希望。 可惜,秘书省的席位尚未坐暖,很快被外调位低事杂的弘农县尉。 县尉,是次于县丞、主簿的县令佐官。他既要逢迎层层官长,又要亲手执鞭奴役、盘剥百姓,这使李商隐感到痛苦和难以接受。 他想起边塞诗人高适出任封丘县尉时,那沉痛的诗句:“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释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大诗人杜甫任河西县尉也不堪忍受,曾吟诗道:“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驱走,率府且逍遥……” 把自己赶到县尉任上,是谁在背后搞的鬼呢? 李商隐知道,此时在位的宰辅,仍然是牛党中人。能是他们吗?他也不愿意怀疑八郎能在背后做什么手脚。有苦只能忍耐,有泪只能往肚子里强咽。既成事实,难以接受也得接受,不去弘农又去何处呢? 李商隐怀着忧郁、无可奈何的心情,告别湘叔和七郎九郎,而八郎推说有事很忙,不与面别。 五月,花红柳绿的季节,长安依旧熙熙攘攘,一派繁华,不因李商隐心境不好,而黯然失色。他雇了一乘小驴车,抑郁不快地离开了京城,去弘农上任。 弘农县属陕虢观察使管辖。李商隐去弘农上任,首先要一一拜见上司,而上司中最大的官员自然是观察使。当时的陕虢观察使是孙简。 孙简属牛党,个子矮小粗胖,一脸横肉,生得刁蛮霸道。 对于一个小县的小小县尉,他连正眼看一下都不愿意。 李商隐走进衙门,经过通禀被引到书房。见了观察使,抱拳施礼道安后,站在地中央,等待训话。可是等了半天,孙简仍然一声不吱,只是仰头望着天花板。 初次见面,上司总要训斥几句,怎么一句话也没有呢?李商隐感到奇怪,也望了望天花板。那天花板是用花纸裱糊的,与其他房屋的顶棚没有什么区别。又等了二个时辰仍不见上司发话,李商隐笑笑问道: “大人,如果没事,下官暂且告退回县,改日再来聆听赐教。” “怎么?想走?没一点规矩!来人呐,给我乱棍打出去!” 猛然间跑出四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把李商隐挟持当中,就往外拖。 “住手!大人,下官不知有何得罪,竟要棍打?请明示。” “见本官,为何站而不跪?以为你是王茂元的人就敢不跪吗?打!按倒地上,先打二十杀威棍!” 李商隐个子不矮,但身子虚弱,且又多病,哪里吃得消这四条汉子的大棍!十棍下去,已经皮开肉绽了,又打十棍,连爬起的力气也没有了。 孙简见把小小县尉按倒地下时,就已转身回内室去了。他才不愿瞧这打人场面。 幸亏有个老吏看他可怜巴巴的,把他背出衙门,送上驴车,否则非喂了观察使家的狼狗不可。 回到弘农县,县令看他被打成这副模样,哈哈笑个不停。 足足躺了两个月,才得痊愈。 一天,在牢房里查点囚犯 时,有个犯 人突然跪倒他的脚下,痛哭流涕地喊冤。李商隐让他站起,把详情说说。 这犯 人一边流泪,一边叙述道:“我家就我这么一个独根苗苗。五年前,我才十五岁,就被抓进大牢里。开始被打入死囚牢,后来经大理寺卿复审,就一直被关押在这里。那妞不是我害的。我是路过,看见她被奸污,躺在路边死了。她父亲就指认我是凶手。我冤枉啊!大人救救我!” “怎么会这样?” 一个狱卒也过来帮他说情。但是,这案子是观察使孙大人断的案,别人都不敢替他翻案。 李商隐领教过观察使大人的蛮横,可是,无限期地把一个青年关押在大牢里,不是毁了他一生吗?李商隐很气愤,答应为他写一个奏折,送到大理寺。 几天后,观察使孙简亲自跑到弘农县,大骂李商隐告他黑状!还命役吏把他捆绑起来,要押到陕州处置。 多亏县太爷出面说情,还有县衙大小官吏一齐跪倒,请孙大人息雷霆之怒,才免了李商隐被捆绑被押走之苦。 李商隐一气之下,挂冠而去,在县衙东墙上留下一首诗,曰: 黄昏封印点刑徒,愧负荆山入座隅。 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无复没阶趋。 李商隐认为,与其瓦全,不如玉碎。卞和的双足虽被刖去,但是,倒可以免去一辈子可耻的折腰趋承。 县太爷很同情李商隐,钦佩他的才华,骑匹快马追赶他,想请他回来。 李商隐坦率地又吟一首诗,道: 陶令弃官后,仰眠书屋中。 谁将五斗米,拟换北窗风! 县太爷感慨颇深地劝道:“县尉大人,你‘不为五斗米折腰’,仿效陶渊明,清高雅趣,令人艳羡!可是全县子民又有谁来为他们说话,为他们主持公道呢?县衙里只我一个父母官,我是孤掌难鸣啊!那青年在县牢里关押五年了,本官不是不知道,但我一个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李商隐本想“脱衣置笏,永夷农牧”,“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但被县太爷的一席话说动了心。 不久,朝廷命姚合以给事中的身份,接替孙简出任陕虢观察使兼陕州刺史。他是唐代名相姚崇的曾孙,性格洒脱、随和,颇有诗人气质。他与李商隐非亲非故,但早闻李商隐的名气,崇拜他的才华,所以到任后,马上亲自请他复职还官。 李商隐没有拒绝,但是出任弘农县尉,并不是他的理想。凭着自己的绝世才华,仅任小小的九品官,且还要受人排挤打击,怎么忍受得了?特别是昔日的朋友、同年、同事,都纷纷升迁,仕途顺利,内心更加苦闷,怀才不遇之感深深地折磨着他。

宦海苦奔波,李商隐为何会仕途不顺。过了正月十五日,李商隐怀着恋恋之情,离开新婚妻子,赶赴京城参加吏部释褐试。 临别时,王茂元草书两封信:给职方郎中兼判西铨的周墀一封,给吏部员外郎充任宏词试官的李回一封,并命李商隐亲自送去。 李商隐本想拒绝,既然要避亲,又何必写信呢?但见岳父一脸严肃、郑重神情,只好听之任之了。 妻子把他送出城,叮嘱道:“中与不中,都要尽快派人告知消息。切切记牢!” 李商隐点点头,挥手之间,见妻子用手捂着嘴,一双杏仁眼滴下两行泪珠儿,心中酸酸的,一勒缰绳把马圈回,站在马蹬上,道: “但能中选,立刻回来接你进京,勿急!” 讲完,两腿一夹马肚子,鞭马向前冲去,登上了征途。 残冬时节,泾水波平浪静,缓缓向东南流去,两岸一片嫩绿,景色异常宜人。 过了邠州,离开泾水向南,便进入山区。 李商隐走在崎岖山路,心绪依然未能平静,对于前程,原本尚抱十足信心,但衣袋里装上岳父大人的两封信之后,却又担心起来。 应进士试,需要干谒温卷,已成为流俗,成为必然;没想到应吏部的释褐试,更需要托人情走后门,这仕途何等艰险!难道自己还要奔走十年吗?仕途和这山路是一样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到了京城,在哪落脚呢? 按理说,韩瞻居所最为合适,他是年兄又是连襟,还是好朋友。但是,过去自己到京都是吃住在令狐恩师家,如果此次到京不住恩师家,会不会让别人认为,恩师仙逝,自己便远离他家,另寻门户?其中八郎肯定会这样想,肯定会因此而不悦的。况且恩师临终时还叮嘱:“我视他如子,已经十年了。你们要亲如手足,相互帮助。勿负我意。” 李商隐终于决定去恩师家。 进得院门,湘叔从里面迎出来,向左右看看,把他引进客房。 每次来京都住恩师家客房的正室,好像这正室成了他专用的私房了。可是今日,湘叔却把他引进西厢房北屋。 他垫起脚向正室看看,里面并没有人居住,好奇地刚想问,湘叔用手止住,摇摇头。 李商隐不明其意,进了西厢房北屋,迫不及待地问道: “湘叔,那正室有人住啦?” 湘叔又摇摇头,叹口气道:“八郎不让你再来……唉!你娶王家七小姐的消息传到京城后,八郎气得一连骂了你好几天!说你再来,就把你赶出去。所以我想你住在这儿,八郎不知道,就不会过问的。一旦知道了,我也好应付他。放心吧,就在这儿住。八郎正在晋昌坊买地,想另外再建一座宅院,整天忙着哩。” 李商隐颇感奇怪,自己与王家小姐成婚,八郎何气之有? 更不该谩骂自己,于是道: “结婚之事,是在泾源临时决定的,没能告知恩师家人,也没跟兄弟们和您商量,是我之过错,明日我向兄弟们请罪,好不好?” “不在此!不在于此!”原来商隐还蒙在鼓中,不知所以! 湘叔急急地解释道:“你不知道朝中大臣私结朋党吗?” “知道一点。不过,李党的李德裕和牛党的牛僧孺已经不在朝廷,何谈朋党?” “这你就不明白啦。他俩虽然远离京城,不在朝中,但各党中人仍然在京,相互争斗并没结束。令狐公平时多与牛党中人来往,跟李宗闵等人关系尤密切。令狐公就是牛党中人。王茂元是令尊岳父,他结识的均是李党中人。李德裕非常赏识他的勇略,几经荐拔,官步青云。你原是令狐公的门生,现在是王茂元的女婿;你原来是牛党,现在跳到李党中,八郎能不骂你吗?” 李商隐这才恍然大悟:朋党斗争,最恨背叛行为。自己无意之中,竟卷入党争的漩涡之中,如何是好?他陷入沉思中。 “去年你去泾源府,我曾提醒你要慎重考虑。当时以为你知道朝中党争情形,会从党局出发,考虑婚事和入幕问题,所以没有明白告诫你。如今木已成舟,只有好言向八郎解释、告罪了。” “湘叔,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岳父他是李党中人,也没考虑朝中朋党关系,只以为他曾结交郑注,郑注已被杀,岳父又献出家财,事情已经过去,哪里考虑他和恩师是对立的两党中人呢!” “商隐,其中情形我知道,我也理解。当初如果不理解你和王家小姐已经真诚相爱,我会阻止你去泾源的。现在,你最好跟八郎好好讲讲。对!七郎正在家中休养,先去跟七郎说说,然后再找八郎。” 李商隐有一种大祸临头之感,心里乱极了,向他最要好的朋友七郎说说,可能会好一些。

堪称神童的李商隐在十六岁时就已经非常出名了,但是晚唐不比盛唐,不是谁诗才好谁就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的,李商隐就是最好的例子。唐大和三年,李商隐搬到洛阳居住,他的出众诗才很快就使得白居易、令狐楚等人对他刮目相看。

www.3066.com 1 白居易那时已经处于晚年时期,见到年轻又优秀的李商隐,也喜欢的不行,他曾对李商隐说:“要是来生我能转世成你的儿子就好了!”白居易不知道,自己随意说的一句话竟然让李商隐当了真,李商隐的第一个儿子出生以后,他真的怀疑这是白居易老先生的转世,还郑重其事的给长子取名为“白老”,可惜白老天资愚钝,根本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反倒是李商隐的次子衮师聪明过人,有了几分“白居易”的风采,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开成五年正月,文宗皇帝病危,诏宰相杨嗣复、李珏到禁中,想要他们拥戴皇太子敬宗少子成美监国。 两位宰辅认为这是顺理成章之事;皇上生病,太子监国;皇上病逝,太子即位,谁也不会反对。于是两位宰相跪请皇上放心,而他们自己却未把太子监国之事放在心上。 神策军两位中尉仇士良和鱼弘志,却对太子监国看得异常重要。两位太监私下紧张地商议着: “皇上力主太子即位,将来对你我大不利呀!”鱼弘志盯着仇士良道。 “你我统领神策军,朝野大臣谁敢放个屁!太子即位敢不听我辈之言?” 仇士良经过甘露之变,连文宗皇上都不放在眼里,骄横不可一世。 “仇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讲。假如让太子即位,则拥立之功在宰辅身上,而不在你我二人身上。太子即位,功不在你我,将来他能听你我之话吗?另外,该死的文宗皇上,近来频频召见大臣,你我都不在场,他是否在……” “有这等事?该死的皇上,早就该死!我等早就该把他除掉,省得生出是非!” “仇大人此话有理。皇上要除掉,太子也要废掉,我们要另立新君。大人,你看哪个皇子不错?” “穆宗第五子,文宗弟弟颍王炎不错,颇听我话,每次见面都毕恭毕敬。这小子很不错。” 两个人说到做到,先派人把文宗皇上隔离软禁起来,不准任何大臣进宫见驾。然后矫诏拥立穆宗第五子文宗弟弟李炎为皇太弟,废掉成美太子,复封陈王。 宫中震惊,朝野一片惊诧。 仇士良和鱼弘志加紧宫廷政变步伐,当晚就把文宗皇上骗至大明宫太和殿,仅用一条白带,就把一代天子送到西天极乐世界。两人立刻拥立皇太弟李炎继承了大统,这就是唐武宗。 经过仇士良和鱼弘志威逼和劝说,唐武宗下诏赐死杨贤妃、穆宗第八子安王溶、陈王成美。 李商隐在弘农听说文宗驾崩,十分悲伤。他很赞赏文宗为人勤恳、生活朴素。即位后,就想重振朝纲,除掉奸宦,平息党争。商隐痛哭着,吟诗道;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 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真珠始是车。 …… 新君即位,亦想重振朝纲,四月诏淮南节度使李德裕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把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嗣复调出朝廷,任谭州刺史,充湖南观察使,不久贬潮州刺史。令狐綯因守丧服阙,仍授左补阙,寻兼史馆修撰。牛李党争形势发生巨大变化,李党统揽朝政,王茂元也应诏入朝,先任御史中丞。 王茂元全家迁入京城。他的女儿、女婿和儿子们,也纷纷从各地迁到京都居住。 九月,秋风吹来之时,李商隐正式辞去弘农尉,返回洛阳,携眷迁移关中,住在长安南郊樊川。 樊川,又名樊乡,是汉初名将樊哙的封邑。它属于京都万年县管辖,距万年县南三十五里,位于潏河流域,在杜曲与韦曲之间,是一块十余公里长的河谷盆地,土地丰腴,菜圃稻畦,罫纷绮错,茅庐炊烟,鸡鸣犬吠,恍如江南秀丽水乡图画。 在唐代,一些贵族官僚地主以及一般士大夫,有的嫌城内喧嚣,有的在城内寻觅不到住宅,往往在樊川建筑别墅,或构造庐舍定居。 李商隐当属于后一种。又因为他非常喜欢这里绮丽的山水风光,很向往在这里过一种平静的躬耕田园生活,曾在《子初郊墅》诗中,吟道:“亦拟村南买烟舍,子孙相约事耕耘。”于是他又取“樊南生”作自己的另一别号。 安排好家居之后,他匆匆地参加一年一度的外官内调的冬选,可惜没有成功。 唐武宗会昌元年夏,王茂元调任忠武军节度使,陈许观察使,召李商隐前往入幕。 秋末冬初,李商隐没带家眷来到陈州,加入陈许幕府。时间不长,第二年春天,由陈州赶到京都,参加吏部考试,以书判拔萃,重入秘书省为正字。 按唐制,秘书省正常编制设校书郎八员、正字二员。校书郎为正九品上阶,而正字为九品下阶。李商隐二十八岁时第一次入秘书省为校书郎,三十一岁再次入秘书省则为正字。虽然两者都为清资,却有上下阶之别,李商隐不仅没有升,反而下降,对此他从内心里产生又自慰又自怨、又希望又失望的复杂感情。 秘书省校书郎和正字,每天都要上早朝,李商隐家住郊外樊川,早朝实不方便,则暂住年兄加连襟韩瞻家。夫人七妹也从城郊搬迁到姐夫家居住。 那天多喝了几杯酒,李商隐话多起来。自出任正字以来,郁积心胸中的牢骚一迸发泻,震惊四座。 “朝中党局参差,举手投足之间,就可能得罪某某一派。一个九品下阶小官,跟在这些朋党中的要人后面,进进出出,岂有不得罪之理?唉!” 韩瞻明白年弟的苦恼,此时相劝亦是无济于事的。 李商隐见没有人接话,甚觉沉重、烦闷,于是张口吟道: 流莺舞蝶两相欺,不取花芳正结时。 他日未开今日谢,嘉辰长短是参差。 七妹不喜欢丈夫把诗写得太含蓄,让人不得其解,直率地问道: “‘流莺舞蝶’是句中对仗,很是工稳。但是,这是什么意思呀?夫君,讲讲嘛。” 大家也有同感,都想听听。 “唉!我两次进秘书省,一次是校书郎,一次是正字,什么‘清资’‘清资’!都是虚名而已,只有‘花芳’而没有‘结实’,故说是‘相欺’。虚度年华,岁不我与,昔日未得志,今日岂有希望。出任校书郎、正字,这是个美好的有希望的‘嘉辰’,但是它的好坏结果是不一样的,‘良辰未必有佳期’ 呀!” 前途难卜,折磨着李商隐;党争险恶,李商隐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处境艰难。 “给你们再吟两首诗,用的是一个典故:南朝陈代将亡时,太子舍人徐德言与他妻子乐昌公主把一个圆镜破开,各拿一半。德言对妻子说:‘以夫人的才貌,国亡后,一定会落入权豪人家,我们将永无相见之日了。假如你我情缘未了,不该断绝,我们约定在正月望日,在都市上卖这半镜子……’ “陈亡后,乐昌公主果然落入越国公杨素家中。德言流离辛苦,来到京都,正月望日,在市集上果然看见一个苍头卖半块镜子。徐德言把他领到客店,讲了前后之情,并把自己那半块镜子拿出,对在一起正好吻合。 “老苍头也把受夫人之托卖镜的前前后后情形讲述一遍,看着这对恩爱夫妻分离,也很悲伤。 “徐德言在半块镜上,题了一首诗,诗云:‘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无复姮娥影,空留明月辉。’公主看到诗后,悲泣不食。杨素知道这事后,哀伤变色,立即把徐德言叫来,把妻子还给他,并命公主即席赋诗。公主吟道:‘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哭啼俱不敢,方信作人难。’” 韩瞻把商隐已写好的《代越公房妓喻徐公主》诗展开,只见: 笑啼俱不敢,几欲是吞声。 遽遣离琴怨,都由半镜明。 应防啼与笑,微露浅深情。 读罢,笑道:“你这不是分明在吟咏乐昌公主吗?首二句写她忍气吞声,不敢啼笑;三四句,写她与徐德言虽分离,却藕断丝连,是因为保留着半块镜子;最后二句,写她在越公杨家的艰难处境。这首诗是嘲喻乐昌公主应当自己处处留神,不能露出心迹。义山贤弟,诗里面还有什么寄托吗?” 李商隐苦笑笑,没想到自己写的诗,年兄不仅没解通,也没看出隐含其中的深意,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 “自然有寄托了,不然写越国公干什么?” “夫君,有什么寄托?” “是写我自己在朝中的处境。乐昌公主是指我自己,越国公是指牛党。诗的三四句,写越公突然把乐昌公主还给徐德言,是因为她保留着半块镜子。这是说自己离开牛党靠近李党,可是又与牛党藕断丝连,不能断然脱离。诗中这样写,实际我自己哪个党也没靠,哪个党也不是,而与两党又都有点关系。最后两句,是说乐昌公主面对‘新官’与‘旧官’,‘笑啼都不敢’,不能流露自己的真情。这里是说我自己对牛、李两党都不敢表露真情,表示态度。” 韩畏之自愧没能解通义山的诗,把第二首《代贵公主》诗递给七妹,不言语了。 七妹没理会姐夫情绪变化,把诗展开: 芳条得意红,飘落忽西东。 分逐春风去,风回得故丛。 明朝金井露,始看忆春风。 李商隐没等七妹解诗,自己先开口道:“这首诗,也是借用上面说的典故,寄托自己卷入牛李党争中的苦恼。别说这些讨厌的事情啦,咱们来玩‘送钩’和‘射覆’游戏吧。” 六姐早就讨厌谈这些无聊的诗了。她既不懂也没兴趣,马上支持商隐的提议。 大家开始津津有味地玩了起来。

听到李商隐去泾源跟王茂元家小姐结婚,事先没说一声,哪管透个信也好嘛!所以七郎很难过,年也没过好,风痹症有些加重,一直在家里休养。 李商隐跨进房门,七郎正仰躺床上,紧走几步,来到床边,抓住七郎的手,道: “七哥,是小弟处事太急躁。结婚之事,本该跟兄弟们商量,都怪我不好。” 七郎翻身坐起,满眼的恼怒和气愤,当听到商隐的自责,渐渐阴云散了,反而觉得自己太不关心弟弟的终身大事,竟自疚道: “哪能怪你自己,贤弟,是愚兄之错。去年我曾问过你跟女道姑、歌妓和一位小姐的交往。当时,你满脸通红,我也就没有深问,是愚兄关心不够。我听说王家七小姐很漂亮,知书达理,对不对?” 李商隐见七郎这么快就原谅了自己,一块石头放了下来。七小姐当然很漂亮,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笑了笑,道: “七哥,婚前,我真的不知道岳父是李党中人。如果知道,我绝对不会娶他家小姐,就是神仙下凡,也绝对不会的!七哥,请相信小弟。” 七郎见商隐起誓发愿的诚恳样子,觉得责怪他也没有什么道理。况且,自己跟商隐顶多是兄弟、朋友,没有干涉他选择婚姻的权力,于是安慰道: “商隐贤弟,此事已成过去,不要再说吧。只要你觉得娶王家小姐好,别人怎么看,怎么议论,都不必管,不要往心里去。愚兄相信你的选择,也祝贺你幸福。什么时候弟妹来京,一定给愚兄介绍认识认识。” 李商隐觉得七郎这么轻易地理解了自己,很不放心,又有块乌云渐渐移来,笼罩了心头。 七郎见商隐心情仍然不畅快,又安慰道: “不要管朝中朋党斗争!我最恨结党营私,这是对圣上不忠的表现!家父生前也常为此事苦恼,几次想脱离朋党,但是,有些人是故交世交,不好断然脱离关系。家父往往采取不歧视李党中人,用人和引荐人时,以才以贤不以朋党为取舍,所以在太和九年,朝廷大贬李宗闵、萧浣、杨虞卿、李翰时,家父不仅未被贬放,反而以吏部尚书除左仆射,进封彭阳郡开国公。不参与党争,不卷入党争中,做一个正直耿介的人,一切以国家朝政为重,不以一己之私为重,一身正气,光明磊落!商隐,我们应当做这样的人!” “七兄,说得极是!小弟正是不想也不愿卷进党争之中。小弟最敬佩的人,除了恩师之外,就是表叔安平公。他超然物外,不理睬朋党,不站在任何人一边。在兖海幕府时,他常常讲这些事,以此告诫当时的幕僚们。 “七兄,说句心里话,小弟是相中王家小姐的贤惠、知情达理。早在洛阳时,他家住在崇让里,与我家堂兄让山是邻居,我就认识她,并爱上她,常常给她写诗。她也写和诗给我。我们相爱已经三四年了。我们结婚,绝对不意味着就加盟李党。我要以恩师为榜样,光明磊落,一身正气!” 这时,八郎气哼哼地步进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商隐,骂道: “光明磊落?家父尸骨未寒,你就背恩向敌,见利偷合!不是?为什么不告而别,偷偷去泾源结婚?这是光明磊落吗?不是见利忘恩、见利偷合,又是什么?你真是家父的好门生!家父临终遗言你全忘了!你是个背恩小人,诡薄无行!我不听你的诡辩!不听!不听!” 八郎就差没捂上两耳,斥骂完就愤愤地离开了,不屑跟李商隐这样的人在一起。 李商隐想追出去向他解释,七郎拽住他,摇着头,道:“你还不了解他吗?你越解释,他越没完没了。不用理他,你先住下,和以往一样住下。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住的,就有你住的。晚上,我和九郎给你接风,祝贺你新婚之喜。” “这……还是不要吧。” “不,不用你操心,吩咐湘叔一会儿就能办好。你发现没有,湘叔这阵子衰老得厉害,七十多岁的人。还叫他跑前跑后,不行了。八郎想叫他回老家,我的意思就让他住在这里,我们给他送终!老家他也没什么人啦,回去还得修理老房子,还得自己料理生活,至于后事也没有人管,不如就住在京城。 大家住在一起热热闹闹,养老多好。” “七哥的主意很好。湘叔愿意吗?” “我还没跟他讲哩。得先跟八郎说,他同意才行。” 八郎是令狐家的当家人,别人是无权处理这样的事情的。 李商隐为湘叔的去留,担起心来。

上面提到了白居易,也提到了令狐楚,白居易对李商隐的影响并不大,令狐楚才是那个影响了李商隐一生的人。令狐楚是唐朝宰相,是跻身晚唐核心政治圈的大人物,同时他也是个文学家,李商隐的文采让他颇为欣赏,便主动生出结交之意,聘李商隐为其幕僚,帮助李商隐在洛阳站稳脚跟,其实也就是让自家儿子令狐绹出去玩的时候带上李商隐,让李商隐融入他们的圈子。令狐楚对李商隐来说算是恩师,是他把李商隐拉入了政治圈。

此时,也是李商隐开始参加科举的时候,他屡屡受挫,却不曾灰心。只不过早在太和四年他的好友令狐绹就考中进士了,这让他逐渐焦躁起来。最后他终于在开成二年中了进士,不过这其中却是掺杂了令狐楚父子对值考官施加影响后的结果,否则李商隐的进士之路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年呢!

第二天,李商隐早朝归来,躺在床上想睡一觉,昨夜玩得高兴,直玩到五更听到开城门的击鼓声,才匆匆离开去上早朝。其他人仍然没有玩够,继续在玩。 想想,他不禁笑了。玩一玩,轻松轻松,挺好。整天怕东怕西,太紧张也太累了。这么一想,睡意跑得精光。 他坐起身,突然来了灵感,张口吟道: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七妹从外面悄悄进来,抿嘴笑道:“又起来啦?夫君,该睡觉就得睡觉,知道不?不准起来!” “你来看看,是我刚才写的诗。” 七妹吟咏一遍诗,笑着问道:“夫君,你这是追写昨晚宴饮、做游戏,听到晨鼓,还不愿去上早朝,说自己‘类转蓬’,是不是?” 李商隐笑着点点头。 “这首诗的三四两句写得最好,‘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是写我和夫君吧?” 李商隐又点点头,笑着。 “‘犀’,是指犀牛。我知道。在岭南,父亲在那里出任节度使,我看见过大犀牛。它长得粗大,吻上有一个角,有的长两个角。犀牛皮几乎没有毛,非常厚而韧。” “看过没看过犀牛角?犀角中央有一道贯通上下的白线。‘一点通’就是指这条神奇的白线。我想用它比喻相爱的双方心灵契合与感应。虽然‘身无’,可是‘心有’,相互照映。我们虽然身上长不出彩凤的翅膀,飞越楼阁相会,但是,我们的心却像灵犀一样是彼此相通的,因为我们始终相亲相爱。是不是?” “是的。” 七妹投进丈夫的怀里,听到夫君的心“咚咚咚”,跳得很有力。 他们沉浸在爱的默契海洋中。 “夫君,这些日子没去八郎家吧?应当去看看,越不走动,感情会越疏远。要珍惜你们的友情。” “什么?”李商隐把夫人推开,委屈地道:“是我不去看他吗?每次去,他都拒不见我,即使碰见了,他也不理我,像没我这个人似的。是我不珍惜友情吗?” “夫君息怒,是贱妾不会说话。贱妾给你赔礼了。” 七妹没想到夫君这么生气,吓坏了,连连道歉赔罪,请求原谅。 李商隐上前拉住夫人,伤心地叹着气。 “都是我不好。是因为我,八郎才这样对你……” “别说了,明日我去。”李商隐怕夫人也卷进这痛苦的漩涡,劝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不知道八郎脾气古怪,过去在恩师家,他总喜欢挑我的毛病。七郎和九郎帮我说话,我们是三比一,他奈何不得。现在,他官做大啦,连七郎九郎他都不放在眼里,我算老几?明日我去看七哥,不知道他的风痹症好些没有。” 七妹不愧是王茂元的爱女,有她父亲的头脑。她是担心八郎背后再使坏害丈夫,所以才劝丈夫跟八郎言归于好。丈夫这样解释,她不满意,但是,自己也没有更好办法来改善丈夫与八郎的紧张关系。 她不再提这事,劝丈夫躺下休息,晚上六姐还要宴请玩乐。

唐代及第进士参加吏部的释褐试,考取的标准有四条:一为“身”,即取其“体貌丰伟”者。二为“言”,取其“言词辨正”者。三为“书”,取其“楷法遒美”者。四为“判”,取其“文理优长”者。在吏部被取中者,还须送到中书省再审核,然后授官。 开成三年,李商隐参加吏部释褐试。主考官果然是周墀和李回。考前,李商隐把岳父的两封信,亲自送到他们的府上。虽然李商隐没能看见他们的尊容,得到他们亲切接见,但是,在考试中,他们确确实实高抬了贵手,给王茂元留了情面,吏部终于选录了李商隐。 不幸的事情接踵而来,吏部把选中的人上报中书省时,却被中书省长官驳回,在李商隐的名字前批曰:“此人不堪任用!”并把他的名字抹去。 在通常情况下,吏部录取,铨叙拟官,是不会出现问题的,中书省一般不阻挠留难。谁料想在李商隐身上却出现了特殊。 消息传来,李商隐正在韩畏之府中饮酒消愁。 因为没有外人,六姐也从内室出来作陪。席间都为妹夫抱不平。 六姐一向文静内向,此刻也愤愤然道:“中书省谁这么坏? 跟商隐有私仇吗?” 畏之欲说又停,看看商隐正把杯酒喝尽,摇摇头,劝道: “义山年弟,不要灰心,今年不成还有明年。现在中书省掌权是牛党的杨嗣复,肯定是他干的!” 李商隐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这位大人。按说这位大人跟恩师令狐公是世交,过去常到令狐府上宴饮,应当知道自己是令狐公的门生。再说了,他升为宰辅时,自己还代濮阳公给他写过贺状。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去年父亲推荐你时,他不也是宰相吗?” “不是,他当时是户部侍郎。郑公覃是宰相。如果他是宰相,我也完了。” 李商隐听了畏之的话,终于明白杨嗣复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抹去。原来他把自己算在李党中人!他痛苦地又连喝五杯。身体虚弱,哪能抵得了酒的力量。他已酩酊大醉。 第二天醒来,头脑发涨,眼睛睁不开,喝了几口水,又睡了过去。 六姐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韩畏之却满不在乎。他知道酒醉不死人,让商隐好好睡睡,在睡梦里摆脱不幸的遭际。 第三天,泾源派人送来两封信。 一封是岳父大人的信。他以节度使的名义,催李商隐赶快回幕府,有许多公事要他来办。有点刻不容缓的意味。 一封是王家七小姐的信。她得知中书省把商隐的名字抹去非常气愤,斥责朝廷选人唯亲唯党,而不是唯贤,还引用李白的诗句“天生我才必有用”来安慰商隐,希望他尽快回泾源团聚。 韩畏之见李商隐阅过信后陷入沉思中,劝道:“年弟,莫如七妹所言,回到泾源,一为公务二为私情,二者兼顾,何乐而不为也?洛阳母亲处,我派人送些银两,并代为探望,如何?” 唉!过去是恩师周济,养家餬口,现在是岳父和畏之周济,养家餬口,什么时候自己能获俸禄,养家餬口呢?李商隐眼含泪水,垂下了头。 “年弟,我听送信人说,七妹听到你未过关试的消息,整整哭了一夜,非要跟送信人一起来京。七妹是个刚烈女子,又善解人意。她是想到京来分担你的痛苦和忧愁。” “七妹在我们姊妹中,性格最倔犟,心眼又好。你若是月底不回去,她就会自己跑来的,谁也阻止不了。” 李商隐这回动心了。邠州以南一带的山路经常有强人出没,很不安全!一个年轻女子,怎么可以只身走这条路呢?他站起来,问道: “送信的走没走?让他先回去说一声,我马上就回泾源。” “送信人骑的是驿马,信送到,马上就往回转,是不在京城停留的。” 李商隐回到令狐府,脑袋仍然昏昏沉沉,眼前不断浮现爱妻的面影:娇艳漂亮,一对含情脉脉的眼睛凝视着自己,不时流露着焦灼和期盼。她喜欢穿件绣着美丽芙蓉花的裙子,裙衩开得很小,微露那冰肌玉骨的腿。头上银钗,雕饰着茸茸的小花,还插根翡翠羽毛…… 他想着爱妻,看着那信,那情透纸背的信,那暖人心田的体贴,那火一样的切切嘱咐…… 他忽生灵感,忙提笔,写道: 照梁初有情,出水旧知名。 裙衩芙蓉小,钗茸翡翠轻。 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 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 写毕,他又高声吟咏起宋,头不昏沉脑也不疼了,沉浸在初婚的甜蜜中。 湘叔推门进来,看见商隐已经坐起,问道:“彭阳公的墓志铭,你写好啦?碑石已选好,石匠也雇来了,就等你的铭文了。” 李商隐不愿让湘叔看见刚刚写的诗,把诗反扣在几案上,从一个袋子里抽出一张纸,对湘叔道: “早就写好,只是有几处又润色了一回。” 湘叔拿过铭文,看看商隐,欲说又停。 李商隐从袋子里又抽出一纸,上面是一首诗,默默递给湘叔。诗云: 延陵留表墓,岘首送沈碑。 敢伐不加点,犹当无愧辞。 百生终莫报,九死谅难追。 待得生金后,川原亦几移。 见湘叔读完,李商隐木然而道:“他们说我诡薄无行,背恩逐利。我是‘百生终莫报,九死谅难追’。彭阳公的恩情,我是九死百生,也难以报答!说我背恩忘恩,都是胡说八道!” “商隐,不要难过,身正不怕影斜嘛。” “湘叔,这首诗是我撰写彭阳公铭文后,有感而作。岳父召我入幕,在京我也没有什么事了,所以决定还是去泾源。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对恩师的感激是永远也不会变的。把这首诗送给八郎,让他看看。” 湘叔叹了口气,摇着头道:“这世道!为什么大家都挤在一条道上呢?除了应试科第入仕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都挤在仕途上,自然要有冲突,要有矛盾,要互相使坏,互相倾轧!唉!” 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太清楚,他知道商隐的名字是被哪个中书省大人给抹去的,也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做,更知道是谁挑拨的。唉!说出来,商隐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处?让他跟八郎疏远?断交?不,不能这样做!应该使八郎消除偏见,于是道: “去吧。不管怎么说,入幕后还能拿回点俸禄,也好养家餬口。从今年开始,令狐家不能给你母亲送银两,以后全靠你自己啦。” 这是意料中的事,李商隐没感到有什么不对,养家养老母亲,原本应当靠自己赚钱,不该依靠别人嘛。回道: “这些年来……就凭这一点,我就不会忘记恩师的恩情! 早就不想让恩师送银两了,今后我会努力的。” 有仆役来找管家,打断了谈话。

不得不说,李商隐能走得这么顺遂,令狐父子真的给予了他很多帮助,但是令狐楚去世以后,李商隐却给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当了幕僚,娶了王茂元之女为妻。众所皆知,令狐父子是“牛党”,而王茂元与李德裕交好,属于“李党”,李商隐的这般做法,在众人眼里无异于背叛恩师令狐楚以及故友令狐绹。很快他就付出了代价,那就是在参加授官考试的复试中被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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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李商隐的人生就开始走下坡路。第二年他再次参加参加授官考试,成功通过以后却只得了一个秘书省校书郎调任弘农县尉的结果,远离权力中心。不久他就辞官了,再然后他的母亲去世,他不得不在家闲居三年。等到他结束了守孝,李党遭到皇帝排挤,很快就被贬的贬,抓的抓,死的死,李商隐的官职小到人家根本就想不起,可是他非要跟着被贬的桂管观察使郑亚同去桂州,这更让人相信他是“李党”了,所以他一次又一次被排挤。唐宣宗大中末年,李商隐病故,结束了他这憋屈的一生。

这次重入-+ .秘书省和三年前一样,在李商隐的仕途生涯中,不过是个小“插曲”而已,希望像昙花一现,随着而来的是幻灭的悲哀。 会昌二年冬,李商隐的老母亲与世长辞,给他带来又一个巨大打击。按照唐代法制,父母去世,子女必须辞官服丧三年,没有特殊情况不能“夺情”留职。李商隐直到会昌五年冬,才能服阕入京复官。 这三年,恰恰是李德裕为相,李党势力最强盛时期。如果李商隐从岳父王茂元这里划分朋党界限,王茂元是李党,女婿李商隐也应是李党。李商隐理当得到李党重用,可惜他又失去了这一大好机遇。 李商隐辞去秘书省正字之职,护送母亲灵柩回荥阳坛山。这是李家的祖坟所在地。他把母亲安葬在父亲坟旁边之后,又把先辈亲属和夭亡的小侄女寄寄等,一齐都迁葬坛山,一共经办了五起葬事。尽管耗尽了仅有的微薄积蓄,但是,他却感到莫大的精神慰藉,因为终于实现了“五服之内,更无流寓之魂;一门之中,悉共归全之地。” 在故乡营葬完毕,李商隐回到长安樊南寓所,已是会昌三年十月,才听说岳父王茂元在征讨刘稹叛乱中病逝。他没有去帮助办丧事。王家兄弟故友非常多,又有资财,不需要他这么个懦弱书生帮忙。 他是太累太累了。况且他与岳父关系已经相当疏远。李商隐对岳丈的作为颇有看法。 会昌四年春,杨弁作乱被平定后,李商隐决定离开长安这块是非之地,选择一个山光水色颇佳的永乐乡村居住。夫人七妹不高兴离开六姐,可是丈夫去意已决,只能嫁鸡随鸡了。 残春,花虽飘落,大地却着上绿装。风和日丽,驿路上商贾来来往往,一派昌兴景象。 李商隐喜欢骑驴。每当骑在驴背上,他的想象便海阔天空地驰骋起来,诗兴大发,或者和同行者神聊乱侃。 夫人坐在轿车上,轿帘挑开,与骑驴的丈夫边行边闲话,来到灞水桥边,桥旁有一大石柱。桥下灞水从西北蓝田流来,澄澈湍急,向北流入渭河。 李商隐指着石柱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灞桥华表,送客到此,则要折柳赠别。往昔治平之时,每到春日,圣上常要经过灞桥东巡。如今外寇侵凌,内镇叛乱,连年征战,山东之地已成征兵之后,可惜可叹啊!” 夫人七妹也若有所思地道:“去年,先是刘稹叛乱,后是杨弁叛乱。父亲如果不去征讨,也不致于在万善病逝。听说函谷关以东,到处抓人当兵,弄得人心慌慌。” 李商隐沉默半晌,忽然吟道: 山东今岁点行频,几处冤魂哭虏尘。 灞水桥边倚华表,平时二月有东巡。 “这首诗写得好!我一看就懂。夫君,我们到永乐后,那里有山有水,可以多写一些这样的诗。” 夫人喜欢这样浅白诗,李商隐却不以为然地笑了。过了灞桥,才道: “诗的好坏,不应当以浅白、一看就懂作为标准。我同意白公乐天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主张,他曾说,‘大凡人之感于事,则必动于情,然后兴于嗟叹,发于吟咏,而形于歌诗矣。’比如这首诗,我是看到灞桥华表,想到过去圣上每年春天都要东巡,而今因为年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于是才写出这首诗,倾诉我对百姓苦难的同情,对朝纲窳败的忧虑。” 夫人惊奇道:“写一首诗,夫君要想这么多的事情呀!贱妾吟诗,只考虑平仄对仗,吟咏起来能不能上口,抑扬顿挫,写出来别人是否能懂。” 李商隐见夫人一脸天真、无忧无虑的样子,心里又高兴又哀伤。高兴的是夫人一片纯真,没受龌龊世道的污染;哀伤的是她不能理解自己“笑啼俱不敢,几欲是吞声”,自己吟诗作赋只能含蓄再含蓄,隐晦再隐晦。而今家搬永乐,远离是非,远离烦恼,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他喜不自禁,道: “贤妻,永乐是个好地方,在中条山南麓,黄河北岸,景色非常迷人。我要隐居林泉,以琴酒自娱,再也不必为‘笑啼’担忧,一定写一些爱妻喜欢的诗。” 七妹喜欢夫君称自己“贤妻”,也高兴叫自己“爱妻”。她陶醉在夫妻甜甜的融融之乐中。 永乐的生活虽然清贫,却是诗人一生中最为舒畅娱悦和幸福的日子。他住的是“蜗牛舍”,饮的是松醪酒,弹琴吹笙,种花植树,游山玩水,饮酒赋诗,无拘无束。 李商隐喜爱自己的新生活,吟道: 自喜蜗牛舍,兼容燕子巢。 绿筠遗粉箨,红药绽香苞。 虎过遥知阱,鱼来且佐庖。 慢行成酩酊,邻壁有松醪。 他喜欢自己所居周围的一草一木,在《永乐县所居一草一木无非自栽,今春悉已芳茂,因书即事一章》,诗云: …… 学植功虽倍,成蹊迹尚赊。 芳年谁共玩,终老邵平瓜。 他高兴《秋日晚思》,享受清静闲适,于是吟咏道: …… 取适琴将酒,忘名牧与樵。 平生有游旧,一一在烟霄。 《春宵自遣》,别俱一番趣味,诗云: 地胜遗尘事,身闲念岁华。 晚晴风过竹,深夜月当花。 不乱知泉咽,苔荒任径斜。 陶然恃琴酒,忘却在山家。 爱妻常常陪伴身边,夫君所写的诗,她能张口背诵吟咏。她为夫君一改过去隐晦多典故的诗风而高兴。但是,渐渐地她寻味出埋在夫君心底深处的惆怅、落寞。 夫君整天沉醉在“松醪”和山光水色中,篇篇诗中离不开酒的点缀、酒的赞美。“晚醉题诗赠物华,罢吟还醉忘归家。”“寻芳不觉醉流露,倚树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贤妻非常同情夫君,常常好言劝解。 一天,七妹陪夫君到一农民家,看他们伐树开田,刀耕火种。田叟拉着李商隐的手,讲述着“民以食为天”的道理,介绍刀耕火种的古老方法。 李商隐觉得非常新鲜,觉得田叟学识渊博,像个伟大的先哲,言必哲理,语必圣贤,从心里崇拜他。告别时,吟一首《赠田叟》诗,云: 荷蓧衰翁似有情,相逢携手绕村行。 烧畲晓映远山色,伐树瞑传深谷声。 鸥鸟忘机翻浃洽,交亲得路昧平生。 抚躬道直诚感激,在野无贤心自惊。 田叟接过诗,略略扫了一眼,哈哈笑着,手捻胡须,摇摇头道: “不敢当啊!怎可称‘贤’?祖祖辈辈就是这么干的,就是这么想的,这么说的。传了多少代?没人知道。这算得上‘贤’吗?” “您老人家读过书吧?” “略识几个字,背过几本‘经’,那还是蒙童的时候,跟一位远房爷爷学的,现在都忘了。” 李商隐在与农民交往中,对人生之道渐渐有所体会,又加上生活越来越窘迫,日艰于日,常常记起陶渊明的诗句:“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饿着肚子,什么闲适、高洁都无济于事。不能让爱妻跟自己一起挨饿受苦,他盼望守丧快点结束,复官后毕竟可以得到俸禄养家餬口。 会昌五年春,李商隐在永乐终于病倒床榻,不能饮酒,其实也没有酒,连三顿餐饭尚难保证。 爱妻把仅存的金银细软,典卖得差不多了,只能到田叟家求借点口粮。李商隐看着妻子手端着一瓢米走进来,心里一阵酸楚,陪嫁的侍女小翠早已被打发走了,一切家务全落到妻子身上。 王氏见丈夫盯着自己看,眼眶里转着泪花,想把米藏起来,放到身后,但已来不及了,便迎上前,笑道: “你看这是新米。夫君,我马上做粥吃,新米煮粥最好吃。” 李商隐点点头,发现妻子的头上已有白发,脸上出现细细皱纹,一对秀目水汪汪地闪亮。 哦!要落泪了。 王氏已经迅速转过身,出去煮粥了。 李商隐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爱妻头上有白发,自己头上白发更多;爱妻脸上出现皱纹,自己的皱纹更深!何时才能结束这种生活呢? 他躺倒床上,心想搬到永乐已近三年,眼见迎来第四个春天,年华易逝,前途何在?于是吟道: 世间荣落重逡巡,我独邱园坐四春。 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又无人。 青袍似草年年定,白发如丝日日新。 欲逐风波千万里,未知何路到龙津。 吟罢,他叹了口气,自己什么时候能脱去这身九品官的青袍呢? “夫君!十二叔派人从郑州送米和酒来了。” 李商隐高兴地坐了起来,问道:“十二叔有信没有?” “有封信。” 商隐接信在手,匆匆看过,陷入沉思中。 王氏吃惊地拿过信,粗略阅过,转而高兴地笑道: “夫君,十二叔升任郑州刺史,要你过去,你还不高兴呀?守丧在身,不能入幕,但去十二叔那儿,帮帮忙,总还可以吧?夫君去郑州,我回洛阳娘家,待今年十月复官,我们就可以再搬回京都了。不好吗?” 李商隐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拿起笔,写了《上郑州李舍人状》,云: 伏奉荣示,伏蒙赐及麦粥饼啖饧酒等,谨依捧领讫。 某庆耀之辰,早蒙抽擢;孤残之后,仍被庇庥。获于芟薙之时,累受珍精之赐,恩同上客,礼异编氓,桑梓有光,里闾加敬,负米之养,虽无及于终身,求粟于人,幸不惭于往圣。下情不任感恩陨涕之至。 王氏把信折好,交给十二叔派来的人带回,并让他转告十二叔,商隐随后就去郑州。

回到泾源,受到岳父以及妻子的热情欢迎,一颗苦涩的心,稍稍得到安慰。 当晚王茂元设家宴为李商隐接风洗尘。 所谓家宴,是不请外客,连幕僚们也不请,而内室家眷都可上桌,都有一席之地。这种家宴,除了年节之外是很少举行的。 家宴设在正堂大厅。这本是宴请边庭大将军和幕僚们的地方,或者商议边疆军国大事之所。大厅非常宽敞,足可容下百多人。 节度使老爷是一家之主,自然先入席。待到王茂元坐定,由妻子率领,妾在后面紧随,鱼贯而入,分别坐在老爷左右两旁。 茂元妻子苏氏,人老珠黄,五十多岁,穿件大红锦团绣凤长袍。她身矮体胖腰圆,长袍套在身上,更显得花团锦簇、雍容富贵。迈着方步,缓缓向前,就像一堆锦缎被人使劲儿推着,向老爷跟前滑动,直到坐在老爷左边,才吐口长气,庆幸这堆锦缎未有散包。 跟在妻后,共有九个妾。其实真正算妾的只有三个,她们都为王家生儿育女,立过功劳,故而排列在前,得到仅次于妻的优厚待遇。 六姐七妹的生身之母李氏,是第三房妾,生得年轻漂亮,颇有姿色,很得老爷宠幸。穿的虽然也是大红锦团绣凤长袍,却格外合身,实际是剪裁过小,缝制过窄,穿在身上紧紧箍箍,把个上圆下圆全都凸现出来。 那妻斜刺里翻了个白眼,把鲜红的嘴一撇,鼻子里便发出一响: “哼!小妖精,德行!” 李氏不知真的没听见,还是假装耳聋,依然向各方投过来的目光甜甜地笑着,一脸自得洋洋。 其他六位是侍妾。她们出身都低微,不敢跟妻和前三位妾争风抢醋,有气只能往肚里咽。她们中间有两位是妻和李氏带来的贴身丫头,因为长得不错,又机灵勤快,侍候老爷周到,后来被收为妾。另外四位,有的是歌舞极好的艺妓,有的是弹奏极妙的乐妓,有的是歌喉极佳的歌妓,还有一位是色貌倾城的娼妓。侍妾的地位在王家虽然赶不上妻与三位妾,但是究竟沾着主人的边,故而也可以享受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 她们带着嘻笑喧闹的欢快声走进大厅,大厅里立即一片洋洋喜气,香味四溢。家宴便由此开始。 王茂元家有“五男七女”。 五男中,只有两个最小的儿子尚未婚娶,跟在身边。他们俩和女婿李商隐坐在东席。因为年幼少知,在座席上总不安生,不是弄出点响声,就是把杯盘碰到地上摔碎,那些仆役便手忙脚乱地收拾打扫起来,而他们俩便嘻嘻哈哈,觉得很好玩。 七女中,只有七妹在家,其他女儿都已出嫁,没有谁愿意跟老父亲来到这荒僻边胡之地。七妹坐在西席,陪在她身边有大哥二哥的两个女儿,都已十七八岁,待嫁闺中。因为自幼长在爷爷奶奶身边,不愿意跟随父母南迁北调,所以跟七妹坐在一起,好像同胞姊妹。 她俩时不时地跟小姑姑耍闹,于是便有一串串铜铃般清脆笑声,从西席间传出,引得众人不断投来惊诧的目光。 李商隐正好坐在七妹对面。他凝视着七妹,欣赏着她那如花般娇艳的容貌,心中涌出无限怜爱。但是,京城中的不愉快,还不时浮现在眼前,自己被夹在朋党斗争中间,受着牛党的“嗤谪”“排笮”,仕途的艰难与风险如此之大,自己如何承受得了! 他长长地叹口气,无可奈何地端起酒杯,灌进嘴里,一股又苦又辣的酒气,从鼻孔里冲出,四周围的人和物,开始跳动起来。 七妹在商隐对面,也一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知道夫君心中有事,忘不掉被“抹去”名字的耻辱与悲哀。这些朝廷大官结党营私,扼杀人才,折磨人才,残害人才!皇上为什么不管管他们呢?任他们为所欲为,皇上将被小人包围,朝政怎么能清明呢? 她担心夫君伤心愁怨成病,几次跟他长谈劝解,几次为他散忧解愁,全都无效!父亲那没完没了的幕府中事又缠着他,使他不得脱身,不能很好休息。 忽然,看见商隐一声长叹,使她的心一紧缩,望着夫君的无奈与愁苦,直想立刻扑过去,用自己的温柔融化他那颗疲惫的心,使他重新振作起来。 “商隐哪,在京看见你二哥了?他回东都洛阳没有?” 二哥是王十三,是王茂元妻苏氏生的儿子,所以她格外关心,笑眯眯地想听听儿子的消息。 李商隐在京都年兄畏之家见过二哥,他去东都赴任,自己还参加为他饯行的宴会,写过一首《送王十三校书分司》诗。诗中把自己比为何逊,他八岁能赋诗,弱冠举秀才。而把二哥比为范云,他善属文,下笔立成,曾与何逊在南乡会面,对何逊的对策,大加称赏,于是结为忘年之交。 听到苏氏问话,李商隐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答道: “二哥在京很好,前几天在年兄畏之家,我们还为他饯行过。小婿还为他吟过一首送别诗。” 李氏不喜欢这个二儿子,油嘴滑舌,不愿意商隐多谈他的行踪,听说女婿吟了首送别诗,想在众人面前让小女婿显露显露才华,问道: “还记得那首送别诗吗?” “记得。” “给我们大家吟咏一下,好吗?” “如果岳父母喜欢……” 商隐为送别自己儿子写的诗,苏氏当然喜欢了,连催商隐快点吟。 一首七言绝句,商隐不会忘的。他清清嗓子,吟道: 多少分曹掌秘文,洛阳花雪梦随君; 定知何逊缘联句,每到城东忆范云。 “商隐贤婿,你给大娘解解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李商隐不知道这位岳母大人不懂诗,看了一眼七妹;七妹向他点点头,意思是让他讲,因为大妈提出的要求,是不能拒绝的。 “二哥到东都洛阳是掌管文秘,管理图书典籍,所以首句点出他去洛阳,我在送别。第二句,说我自己因为思念二哥,常常会梦中随二哥在洛阳赏花赏雪。第三四两句,用了一个典故:南朝范云曾迁广州刺史,尝与何逊赋诗联句;范云诗中有‘洛阳城东西,却作经年别;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的句子。我就用这段史实把二哥比为范云,把我比为何逊,意思是说,我过去跟二哥交往密切,友情深厚,常在一起吟诗联句。如今二哥离开长安,到洛阳任职,所以我经常思念回忆二哥。” 李氏听了颇为不悦。 王茂元妻苏氏非常高兴,尤其儿子还会吟诗联句,更兴奋得不行,甜甜地对商隐笑道: “贤婿,再给大娘吟几首诗,就吟咏你和你二哥的事。贤婿的诗真好,大娘愿意听。管家!拿二十两银子,是大娘赏给贤婿的。” 李氏越发生气了,赏二十两银子?是打发乞丐吗?于是恼怒道: “商隐,坐下喝酒,要人家银子干什么!” “呵!老娘的银子有假,不好用吗?你这婆娘休管!贤婿张口就能吟诗,是个大才子,不要听她的!” “是我的亲女婿,不听亲丈母娘的话,还能听你的呀?” 王茂元很赏识商隐的才华,能诗能文,尤其那四六对仗的奏章,写得人人称赞。自己养五个儿子,没有一个赶得上他的。儿子王十三,别人都叫他王秀才,也会诗会文,但比起商隐差得远啦。七个女婿中,畏之还不错,才华横溢,豪吟豪饮,非同凡响,但是,比起商隐,又略逊一筹。 今晚,听了商隐送儿子赴东都任而吟的诗,觉得很好,何逊范云之比,很恰当。儿子年纪比商隐大近二十岁,何逊与范云年纪也相差很大,都很有才华。典故用得巧妙。他没在乎妻妾吵嘴,大声道: “商隐,你大娘今晚高兴,喜欢你的诗。你就多吟几首,让她们这些娘们开开眼界,看看绝世凌云之才是什么样儿。别总以为自己亲生亲养的儿子是个宝,比别人的就是好,就是可亲可爱。吟吧!” 七妹见父亲这样夸赞自己的丈夫,心里美滋滋的,秀目生辉,用眼睛鼓励着夫君。 李商隐并不喜欢这样的夸赞,对岳父粗俗的言辞有些反感,在心里头,用恩师跟岳父作着比较。恩师从来不说粗话,即使暴怒也不骂粗话;恩师没有那么多妾,从不把妻妾召到正堂大厅里搞家宴。自己在恩师家居住好多年,很少见过恩师的妻妾。恩师慈祥又威严,和霭又冷峻,博学又谦逊。而岳父却缺少这些。 “贤婿……” “我说大姐,你别催好不好?作诗还能像说话那么容易呀? 让商隐好好想想。”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十三儿在家时,每次赋诗都要想半天。那叫做构思,懂吗?” “好啦!一群臭婆娘,没教养!瞎叫唤什么?懂个屁?” 王茂元要发火,大家都不敢再吱声。大厅里一片寂静。不知谁的酒杯被碰倒,那酒滴在地上,发出“叭哒叭哒”的声响。 李商隐仍然站在原地,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妻子;妻子正注视着自己,秀目熠熠生辉,于是从容不迫地吟道: 不妨何范尽诗家,未解当年重物华。 远把龙山千里雪,将来拟并洛阳花。 “‘重物华’是借喻重人才。头两句是说,我和二哥尽管都会吟诗作赋,但是,不知道二哥当年为什么那样爱重我的才华。后两句是说,二哥是‘龙山千里雪’,我是‘洛阳花’。‘千里雪’虽然很遥远,但是一定能和‘洛阳花’媲美。” 李商隐没等苏氏追问诗的意思,便主动讲解起来。 苏氏非常高兴,因为诗中称赞自己的儿子也是个“诗家”,又对管家道: “快去,再取三十两银子,赏给贤婿。” 李氏撇了撇嘴,小气鬼,为你儿子吟诗才给这么点银子? 还不够玩一回投壶输的哩!不屑一顾。 七妹却很兴奋,自己的夫君出口即能吟诗,真像父亲说的,夫君有绝世凌云之才! 王茂元并不把女婿的诗放在心上。他是个武将,对吟诗作赋不感兴趣,也不甚懂,让女婿吟诗,主要是想让妻妾们高兴高兴。只要她们高高兴兴,不争不吵,不打不骂,他就心满意足了。 原本还有两首诗。李商隐在心中已经写就,见岳父并不很赏识自己的诗,李氏岳母似乎反对自己在苏氏岳母面前吟诗,他只好作罢,闭口不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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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叔是李商隐的远房叔父,名李褒。武宗会昌元年拜中书舍人,二年出任绛州刺史,四年徙郑州刺史。他是个虔诚的道教徒,和李商隐关系极为密切,经常接济商隐。 去郑州要经过洛阳。李商隐心情不好,身体多病,勉强支撑到了洛阳,无法再去郑州了。他住在妻子娘家崇让坊宅第,也常去弟弟羲叟家。 羲叟只小商隐一岁,与大官僚卢钧之女结婚后,定居洛阳,并已生子女。李商隐见弟弟一家生活安定美满,心里又高兴又有些凄凉。自己奔波半辈子,还没有一个安定的栖身之所! 秋高气爽,李商隐守丧将近结束。这时令狐綯已升任尚书省右司郎中,突然寄来一封信,询问商隐近况。 李商隐非常高兴,因为那年离开长安赴永乐时,没有跟他告别,一直是件心事,原以为八郎不会原谅自己,跟他的关系从此将一刀两断了。能接到八郎来信,这是李商隐始料不及的,兴奋了好几天。 当情绪渐渐平静后,他才思索八郎突然来信,是否有什么事情相托?难道李党对他不好,需要自己出面周旋?可是,他应当了解自己跟李党并无太多的过从,尤其岳父死后,自己正在守母丧,更少与他们往来。如果是这件事,那就太遗憾了,自己确实无能为力。 李商隐想了想,还是写首《寄令狐郎中》诗,让他了解一下自己的近况和心绪,就会明白自己在这上面,是个懦夫,爱莫能助,诗云: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容,茂陵秋雨病相如。 欣赏夫君的诗,王氏大有长进。她拿起诗,便解释道:“夫君,看看我解释对不对。首句,‘嵩云’,是嵩山之云,是指咱们居住在河南;‘秦树’,指京都长安,代指八郎居处。是说夫君和八郎分别居住在洛阳和京城,已经很久。次句说接到八郎的信。三四两句,夫君以近况相告,意思是说,别问我的近况吧,在这秋雨绵绵的愁人季节,我就像司马相如病废茂陵那样穷愁无聊!” 李商隐笑了,夫人越来越知我心,理解诗中之我了,但想考考她,问道: “三四句用了典故,知道吗?” “用了一个典故,对不对?司马相如客游梁地,为梁孝王园令,他称病,辞归,居住在茂陵。夫君用梁王旧客和茂陵相如自指,对不对?” 商隐满意地点点头。 把诗寄走,李商隐想了许多。守丧一结束,就赶快进京,先到八郎家,看看湘叔七郎和九郎,跟八郎好好谈谈,解释一下过去的误会。从这封信看,经过这么多年,大概他会改变过去的看法,我们会重归于好的。想到这,心境好多了。 李商隐站起身,在妻子的陪伴下,来到庭院。黄昏中,细雨像尘埃似地飘洒着。一株紫薇,繁花盛放,浓艳多姿,微吐芬芳。 “真美啊!” 王氏不由自主地赞叹着。 “唉!紫薇花,你不因寒风凄雨而零落,为谁卓然而怒放? 我们就要离开,西去长安,你还是不要再开放吧。” “夫君,不准紫薇开放,不就像则天武皇在隆冬时节,命百花齐放吗?哈哈哈。” 李商隐摇摇头,想辩解,又不言语,吟咏道: 一树浓姿独看来,秋庭暮雨类轻埃。 不先摇落应有待,已欲别离休更开。 桃绶含情依露井,柳绵相忆隔章台。 天涯地角同荣谢,岂要移根上苑栽。 “贤妻,我是想说,无论是紫薇,还是桃柳,不管生长在什么地方,都要按照时序开放和凋谢,那又何必要移植京师去生长呢?而我们又何必离开洛阳而进京呢?唉!——” 王氏嗫嚅地小声道:“对不起,贱妾没理解夫君这种依依不舍的惜别之情。” “不,除了惜别,我还有一种预感,此次进京,不会很顺畅如意,所以我怕‘移根上苑栽’呀!” 李商隐在紫薇花前,观赏着,慢慢地踱着步。 王氏跟随后面,心里很委屈,嫁给诗人为妻,真不易呀!夫君感情天马行空,永远也追不上,识不透。但是,他们夫妻的心就像有“灵犀”一点即通,是心心相印的。这又给王氏以莫大的安慰。

回到泾源,李商隐的心境一直平静不下来,除了应付幕府记室里的差事之外,回到七妹房中,闷闷不乐。 七妹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恰逢开成三年三月三日上巳节,小小的泾源城里,男男女女与京城一样,都来到河边踏青,祭祀神灵。 泾水从平凉府流来,澄澈平静,在城南与混浊湍急的汭水合流,则变成一头疯狂的牛,向东方狂奔而去。 城里人都愿意到泾水河边嬉戏游玩,有的人还脱下鞋到清澈的水中撩起水来,一点不惧怕水凉。河里河岸一片欢呼、谈笑和歌唱声。 节度使家自然全部出动,到大自然中尽兴玩乐。他们都在京城住过。京城官僚和百姓,在上巳节,是到曲江游玩。只是到曲江的游人特别多,无法尽情玩乐,而泾河边空旷宽广,有的地方生满杂草,有的地方是一片荒滩,还有的地方是尚未播种的田地。 青年男女喜欢在草丛中踏青斗草,在那里不时传来笑声、歌声和尖叫声。 七妹陪着李商隐在河滩上漫步。欢呼和歌唱使李商隐心烦,于是离开河滩,向杂草丛生的荒原走去。 大草甸子上,青年男女在斗草在追逐,大胆地唱着古老的情歌,撩拨着那原始的动物性的情爱。七妹惊诧,羞于目睹。他俩又像两个打了败仗的逃兵,慌乱地无目的逃窜着。 原本令人高兴的上巳节,却使他们夫妇大为扫兴。 李商隐依然怀着京城那些不快,放眼荒野,任什么都使他徒增烦恼与痛苦。 七妹见丈夫情绪低落,自己也无心踏青游春。 他们一起往回走。 安定城楼! 出城时,从它旁边经过,并未觉得它的高耸和威严。从荒原上远远地望去,它耸立在蜿蜒起伏的城墙上,却顿生雄伟和威严,像一尊守卫大门的石狮,巍然屹立,有种强大的威慑力量。 “登上城楼,极目眺望,景致一定很美。” “想登楼吗?去好啦。” 李商隐感激地点点头。 走近城楼,才看清城楼年久风化,已经残破。楼高三层十丈,飞檐高栋,秦砖汉瓦,丛瓴错节。木质楼梯,踏上去“吱吱嘎嘎”一阵怪响,让人心颤。然而登上顶层远眺,远处的绿杨垂柳,流水沙洲,纷纷呈现眼前,辽阔原野一望无垠。 “真美呀!夫君,你看河边,那么多人。” 李商隐没理会夫人的感叹,面对荒原的雄浑苍茫,内心激动不已。雄心壮志百无一酬的愤慨,渐渐侵袭心头,面对周围丑恶的黑暗环境的憎恨情绪,强烈地升腾起来,恨恨地道: “西汉贾谊,夫人,你知道他吗?他当年上《治安策》,指陈时事,文章开头写道:‘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极为痛切,可是汉文帝不予采纳,反而把他贬放楚地! “东汉末年的王粲,为了避乱,远游到荆州,依靠刘表,而刘表是个无能之人!我今天不也像贾生,被流放到这荒原上吗?不也像王粲寄人篱下吗?” “夫君,你住在我娘家,怎么算是寄人篱下呢?况且你入幕做幕僚,也不是寄人篱下呀!” “不,大丈夫应当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家园,岂能久长地依附于岳父大人?我忍受不了!” 七妹还要劝解夫君,想排解他的愁怨。 李商隐挥挥手,放声吟咏道: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雏竟未休。 吟罢,意犹未尽,李商隐又重复吟咏一遍,道: “‘欲回天地’是我的抱负,是我的宏愿。头飘白发,身‘入扁舟’归隐江湖,是我实现抱负之后的归宿!就像春秋时代的范蠡,辅佐越王勾践,‘既雪会稽之耻’,‘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像李白说的,‘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 “夫君‘功成身退’,淡泊名利的志向,妾身明白,亦非常敬佩。但不知诗的最后两句是何意?鵷雏,是传说中的一种鸟,与凤凰相像,这我知道。” 李商隐仍然沉浸在雄浑豪放的诗的意境中,七妹又咏了一遍诗的最后两句,他才解释道: “尾联两句,是借用庄子寓言,表达我对功名利禄弃之如敝屐,正告那些背地里妄加猜测诽谤的人,我是光明磊落的。 “战国时代,惠施出任梁国宰相,庄周去看望他。有人造谣说,庄周此来是要夺相位的。惠施非常恐慌,在都城大加搜索,想把他抓住。庄周得知这种情形后,非常坦然地去见惠施,并讲了个寓言故事,挖苦他: “南方有一种叫鵷雏的鸟,从南方飞往北海,一路上,非梧桐树不落下歇息,非竹子的果实不食,非有甘泉不饮。有只猫头鹰刚刚拣得一只死老鼠,看见鵷雏飞过,怀疑它要来抢食死老鼠,就仰头向它发出‘吓!吓!’的怒叫声。现在你惠施也想用梁国这只死老鼠,来‘吓’我吗? “在这则寓言中,庄子正告惠施,你的相位,我不屑一顾,你不要杞人忧天,自相惊扰。” “这个故事可真有意思。惠施之流把死老鼠当成了美味,像那只猫头鹰;而秉性高洁的鵷雏竟然被猜疑个无止无休!夫君,你是不是想讥讽那些朋党势力,为了功名利禄,把持朝政,竭力排斥、打击异己?” 李商隐会心地笑了。真是贤妻知己,我心里所想,她都知道。 七妹见夫君笑了,排遣了郁闷情怀,想转个话题,说点愉快的事,但又怕话题转得太突然,再勾起他的苦恼,于是小心地笑道: “夫君,你写诗为什么要用那么多典故?白公乐天的诗,明白如话,尤其他写的新乐府诗,不管童叟还是妇妪,都看得懂,百姓都愿意阅读。” “怎么给你解释呢?关于用典的事,过去有人对我说过,劝我作诗少用典故。这样说吧,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性格习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喜好和口味,如果不用典故,我就觉得这首诗没写好。每当我吟诗作赋时,那些典故就在脑子里活动起来,争先恐后往你笔下钻,使你无法拒绝,不能不把它们写进去,真没有办法!” 七妹见丈夫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觉得好笑又有趣儿,自己写诗作赋就没有他那种感觉,这大概就是自己的诗不如夫君诗的缘故吧!

有一天,一位名叫刘映的老儒生从边地萧关,经平凉、泾源赴京述职。他一脸风尘,满目苍老,来看望王茂元。其实他曾是王茂元的经师。 唐代科举考试科目,除进士之外,还有明经、明法等科目。其中明经科,顾名思义,是专门考“经”。 唐代以《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以《诗》、《周礼》、《仪礼》为中经;以《易》、《尚书》、《春秋公羊传》、《谷梁传》为小经。有的考生通两经,则指通大经、小经各一书,或者中经里的两部书。有的考生通三经,则指通大经、中经、小经各一书。有的考生通五经,则指大经两部书皆通,其余中经、小经还要通三部书。 这刘映老儒生就曾通五经,学识极其渊博,人们都誉称为刘五经。 王茂元自己对经学不甚了了,但对精通者极为尊敬。老经师的到来,他极为热情招待。宴饮席上,自然有众幕僚参加,李商隐当然要陪坐左右。 大家都极其仰慕老经师的学识,对满腹经纶的老经师沦落边庭经年,又极为怜惜,不时发出叹息。 刘五经看出众人的怜悯,不以为意地哈哈大笑道: “诸位不知老夫之乐,乃在众乐之乐。家国安宁,朝政清明,即使让老夫终老边庭亦在所不辞!” 笑声朗朗,话语掷地有声,很使李商隐敬佩,想说几句称赏话,又顾虑老儒生年已七十开外,而自己仅二十七岁,且地位低微,哪有自己说话之理。 王茂元喝了几杯酒后,无所顾及,听了老经师之言,哈哈大笑,驳斥道: “不对!老师乃一代经师,才高天地,却沉沦荒漠边地,埋没贤才,实乃朝政之不清,宰辅之不明,不能为圣上荐举人才所致!可惜!可叹!” 刘五经摇摇头,微微笑道:“老府主,休要责怪朝廷宰辅。要怪罪的是老夫出身孤寒,在朝廷没有根底,又未能结朋入党,岂有不被遗弃之理。但是,老夫并不后悔,并不遗憾,相反此次进京如能面圣,老夫定然要禀奏朋党之害,鼎力清君侧,一改朝政黑暗面目。如能是,老夫死而无憾!死而瞑目!” 听得老经师一番铿锵有声之话,李商隐热血沸腾,站将起来,走到刘五经面前深深一拱,道: “经师一席话,说出商隐一片心。君侧不清,朋党不破,此乃衰败之象,如此下去,李氏江山社稷不会久长!重振朝纲,乃天下学子之愿,百姓之望。请老经师不要以为出身孤寒就会遭到遗弃。只是直言批评当道者,则会招来祸患的。” 老经师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继续喝酒。 宴会进行到唱和诗赋时,李商隐站起来,首先吟诗一首,题目为《赠送前刘五经映三十四韵》,诗云: 建国宜师古,兴邦属上庠。 从来以儒戏,安得振朝纲。 …… 老经师突然插断道:“义山小老弟吟得极对!建国兴邦何为先?首先必须尊师重道,尊儒重学。历代皇朝如果轻视读书人,怎么能够振朝纲呢?讲得好!” 众位幕僚看在府主王茂元的情面上,也随声附和着。 李商隐并未放在心上,继续吟咏,从孔子开始,列举各朝各代“从来以儒戏”的事实,抨击世道的衰败,人。心的诡诈,最后回到前面提到的话题,劝告刘五经道: 勿谓孤寒弃,深忧讦直妨。 叔孙谗易得,盗跖暴难当。 李商隐吟罢,提起笔挥挥洒洒把诗抄录一遍,双手奉呈老经师。 刘五经站起,接过诗,手捋霜白胡须,微微笑道: “老夫所以沉沦终老,堪忧者不是“孤寒”,而是“讦直”,说得对。尤其当今爱说谗言的人很多,朝政黑暗,恶势力十分嚣张。谢义山老弟忠言相告。” 老经师嘴上虽如此这般致谢,但心里仍旧不以为然,黑暗的朝政,嚣张的恶势力,不是更需要勇敢“讦直”的人去与之争斗吗?他双目炯炯地凝视着李商隐,琢磨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深忧讦直妨”,难道他仕途不顺利,遭遇谗言,受到打击?他的诗却写得不错,是位很有才华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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