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李党争对李商隐影响,再沉徐州幕

李商隐告别刘蕡之后,日夜兼程,回到桂州。这时桂州西二百二十里的昭平郡缺少一位太守。郑亚就派他前往权摄郡事。 按照唐制,州县缺官,幕府府主可以物色人,前去代理。虽然不是正式朝命,但时日一久,朝廷也会顺水推舟下诏任命的。 可惜他在昭平太守任上,没有几天,大中二年二月,朝命贬郑亚为循州刺史。李商隐听到消息,立即赶回桂林,郑亚尚未动身。 李商隐知道府主郑亚是李党中人,可是从未听他贬斥过牛党,心想他已超脱党局,不再理会党争,大概也不再会受迫害了。岂料被贬桂州,没多久,诏贬又随之而来!问道: “大人,这是为什么?朝廷为什么要一贬再贬?” 郑亚让他坐下,先喝口茶,然后慢慢地道: “不是朝廷要贬我,而是牛党的白敏中、令狐綯不容我。” 令狐綯?他刚刚调回朝廷,任考功郎中,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郑亚捋着花白胡须,看出李商隐的怀疑神色,解释道:“令狐綯回朝不久,就从考功郎中升知制诰,充翰林学士。 这些你还不知道吧?” 李商隐确实不知道这些。八郎升迁真快,让人想象不到。 “你和令狐家的渊源,我知道。你跟我到桂州,靠近我这个李党人物,令狐綯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他能不憎恨吗?你不要误会。贬斥我,不是因为你,还有更严重的事。” 李商隐是个敏感之人,马上便意识到,这不是误会,自己加入桂管幕府,是会引起牛党,尤其是令狐綯对郑亚的怨恨。府主被贬,跟自己是有一定关系的,他感到歉疚。 “其实,我与李公德裕仅仅是师生之谊。当年应进士试之前,李公在翰林,我曾以文干谒,深得知遇之恩。李公出镇浙西,聘我为从事。李公任人唯贤,举荐我入朝为官,这有什么错?他身为朝廷宰辅,有权利也有义务为朝廷选拔人才呀!” 李商隐同意府主郑亚的意见,连连点头。当然,他不知道武宗会昌年间,李德裕在位时,对牛党中人,也曾极尽排斥打击之能事。那时李商隐正在家守母丧。 郑亚摇摇头,又道:“他们这次把李公贬到崖州任司户参军,具体的‘罪证’是吴湘事件。” 李商隐在家守母丧,不清楚吴湘事件之始末,极想知道,于是问道: “吴湘?是不是那个江都县尉?” “就是他。他被处死,他的哥哥吴汝纳现在又上告诉冤了。” “在下只知其名,前前后后缘委实在不知,愿听其详。” “当时我在刑部,是我经手处理的。吴湘因为贪污,又强娶民女为妻,被人告发,当时淮南节度使李绅命僚属刑讯。证据确凿,他供认不讳,上报刑部;刑部又上报宰相李公奏明皇上,皇上下诏书,吴湘被判处死刑。 “在当时,就有人指责是李公指使李绅罗织吴湘罪名,他是冤枉的。谏官上奏皇上。皇上下诏,命大理寺和刑部一起重新复审。经过重新复审,与以前的结论小有不同。李公对这事非常恼怒,贬斥了李绅的僚属和李绅本人。参加重新复审的一些官员,也遭到程度不同的贬谪。 “说实话,贬谪复审官有些过分。我当时因有别的案子,没有参加复审,所以得以脱免。 “现在李公罢相,吴汝纳重新挑起旧事,上朝诉冤。那些复审官受牛党白敏中和令狐綯的利诱,上奏说,吴湘虽然贪污犯 脏,但罪不至死。说吴湘冤案的形成,是李公和我、李绅等人一手造成的。所以皇上下诏,把李公等人都贬斥到荒远之地。” 李商隐沉默了。 他看着郑亚那花白头发,满脸愁容,原本魁梧的身躯,变得腰弯背驼,一副老态,和初到桂州时大大不同。连遭两次打击,他的精神濒临崩溃,呆呆地坐在一张太师椅里,依然沉浸在往事之中。 李商隐叹了口气。

李商隐去牛就李的具体人物是郑亚,而郑亚是李党的重要人物,李德裕当政时最得力的助手。李德裕当国时期,先后擢升为监察御史、刑部郎中、谏议大夫、给事中。会昌末年牵涉两党人物命运的重大事件吴湘之狱也是郑亚首唱,所以牛党对郑亚恨之入骨。但李商隐与郑亚之间更多的是知己关系。因此,在牛李党争非常激烈、李党明显面临厄运的政治形势下,郑亚一奏请李商隐作掌书记,他就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自己较为满意的秘书省校书郎,不顾牛党旧好之忌,跟随郑亚前往桂州。虽然这其中不乏“为贫而仕”之缘由,但他同郑亚素为知己的因素也不容低估,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嘛。至此,李商隐在党争中明确地站到了李党一边。在李党纷纷失势之时,李商隐依附郑亚,是没有任何功利性质的,只能说明他具有独立的人格,不趋炎附势,不屈服于任何权贵。

其二,敬仰李德裕,这一点尤为重要。李德裕在武宗朝柄政,加强皇权,平定藩镇之乱,唐朝出现安定局面,李商隐惊喜地称之为“中兴”,这时的李商隐确实对李卫公(李德裕被封为卫国公)充满钦敬,所以,郑亚在奏请他作掌书记时,他才会不顾牛党旧好之忌,跟随郑亚。

唐宣宗大中元年二月,给事中郑亚出为桂州刺史、桂管防御观察使。 郑亚是李党中人。早年李德裕在翰林,他曾以文干谒,深得赏识,在出镇浙西时,聘他为幕府从事。现在李德裕被贬放,郑亚也被连累失势,放为地方官。 郑亚是荥阳人,而李商隐家自祖父李俌时,就从怀州河内迁居荥阳,可以说两人是同乡。郑亚聪悟绝伦,文章秀发,身体魁伟,颇似武将,有伟丈夫之誉。元和十五年及第后,又连中明经等三科,才华出众。 会昌年间,由御史中丞李回推荐,郑亚出任给事中。当时,李商隐是秘书省正字。郑亚很赏识小同乡的文学才干,两人经常见面,饮酒赋诗,交情颇厚。此次外任地方官,郑亚请他入幕。 李商隐服阕复官已一年多,毫无升迁希望。久滞长安,事业无成,他感到厌倦和失望,又加上生活困厄,朝廷隐伏着危机,他被夹在牛李党争的缝隙之间,时时有一种莫名的威协向自己袭来。他渴望冲出这沉闷的生活,到一个新的天地里追求新的理想,于是欣然接受郑亚的辟聘。 李商隐告别妻子小儿衮师,随郑亚三月出发,途经江陵,恰遇江湖水涨,到处是白茫茫的水的世界。江陵是荆南节度使治所。节度使郑肃是郑亚叔叔。叔侄相见倍感亲热,在这里亦滞留多日,直到五月初九才抵达桂州,前后共用时间近三个月。 郑亚对李商隐十分信任。到达桂州,请商隐为掌书记,不久擢为支使。这是仅次于正、副观察使的高级幕僚,从六品上阶。 十月,郑亚派李商隐为专使,北上江陵,谒见荆南节度使郑肃。他在出使途中船上,动手整理旧日文稿,编定《樊南甲集》文集。 淫雨连绵终日,江河暴涨,行船突然倾覆,李商隐落入水中,几乎被大水吞噬,文稿散逸毁损,诚为惜哉。 第二年春,李商隐办完公务返回桂林途中,船行湘阴,又遇淫雨绵绵,湘江浊浪涛天,不能前行。李商隐想到来时遭际,实有谈水色变之感。他弃舟登岸,想到县衙借宿。 走在街上,忽听身后有人呼唤,回头看时,大为惊诧,呼道: “刘公?刘公蕡!” “义山老弟……” 刘蕡见义山身着六品深绿官服,腰间一条银带九銙,头戴一梁冠,还是那么瘦弱。一阵惊喜一阵悲伤,不知如何问候才是。 “自那年一别……刘公可好?” “痕迹江湖,贬窜荒蛮,亦坏亦好。义山老弟,老天马上又要下雨,不知在何处落宿?如不嫌弃,到小店一叙如何?” “当然当然!” 李商隐吩咐跟随杂役去县衙投宿,自己跟在刘蕡身后,来到小店。 天空浓云密布,阴风骤起,卷着尘沙,带着雨水,倾泻如泼,暴雨落地,发出隆响。 二人坐定,店小二摆上酒菜,边饮边聊,十分投机,有时放怀大笑,有时默然无语,有时无奈长叹,有时拍案而起,怒形于色,有时又哀哀啜泣…… “刘公,您刚才讲贬窜荒蛮,这是从何说起呀?” “唉!一言难尽。阉宦揽权杀君,肆无忌惮,我一个小小幕僚也不放过。仇士良等宦官在大明宫太和殿,把文宗皇帝杀害后,拥立武宗皇上,深怕此事张扬出去,疯狂迫害能言善谏不惧死的大臣,企图抓制言路。我本闲散幕中,离朝廷甚远,但也被他们诬陷,会昌元年,被贬为柳州司户参军。宣宗即位,大赦天下,我才有机会北上,在这里跟你邂逅。” 李商隐点点头,心里思度,武宗即位后,特别重用李党中人,而对牛党中人进行迫害贬斥。刘蕡跟牛僧儒友善,又被辟聘幕中,是牛党中人,在会昌元年被贬到柳州,肯定除了宦官之外,李党在其中也会做手脚的。宣宗即位,牛党被启用,刘蕡自然要被赦免的。 “在京听没听说,宣宗即位,政局发生了重大变化?” “是的……唉!刘公,我希望李、牛两党中人,不要互相攻击,互相排斥,应当共同辅佐皇上,共同对付阉宦和那些贪臣奸吏。大臣之间窝里斗,两败俱伤,阉宦则渔翁得利,朝政会更黑暗!小弟最赞赏你在太和二年,参加皇上面试时,直言极谏,慷慨陈词,一无顾忌!” “你还记得这事儿?” “当然记得。你说,‘以国权兵柄专于左右,贪臣聚敛以固宠,奸吏因缘而弄法。冤痛之声,上达于九天,下人于九泉。’讲得多好!还说,‘宦乱人贪,盗贼并起;土崩之势,忧在旦夕。即不幸因之以病疠,继之以凶荒,陈胜、吴广不独起于秦,赤眉黄巾不独生于汉,臣所以为陛下发愤扼腕,痛心泣血也!’讲得太好啦!” “这些话,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会忘记呢?可以说从唐明皇开始,皇上就把兵权交给身边左右阉宦。他们既不懂行军打仗,又不会布阵冲杀,往往牵制带兵征讨的大将,这样怎么能打胜仗!你曾说‘海内困穷,处处流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现在就是这样,从京都到岭南,到处都有‘不得食’‘不得衣’的百姓。唉!” 刘蕡双鬓已经霜白,阴沉着脸,双目低垂,双手紧握,双唇紧抿,一言不发。这与太和年间的刘蕡大不一样,难道是艰难的岁月,使他失去了锐气?还是流转幕府,被边蛮荒野夺去了进取之心? 李商隐心中升起惋叹之情,端起酒杯,道:“来!喝一杯。 这些都是往事,往事休提!” “不,不对!义山老弟,你还不知我心。”刘蕡抓起酒杯,把酒倒进嘴里,目光炯炯,愤愤然道,“这不是往事!唐王朝,像走马灯似地一个接一个地更换皇帝。一个皇上即位,重用李党;另一个皇上即位,又重用牛党。文武百官一会儿这帮人上台掌政,一会儿是那帮人上台掌权。对,你说的‘窝里斗’就是这么回事儿。他们谁上台谁掌政,也没能解决唐王朝的致命问题。你看看,宦官专权霸政问题,解决了?没有!藩镇割据,不听朝廷调遣问题,解决了?没有!西北边地外族不断侵扰,百姓纷纷内逃,解决了?没有!结果如何?君侧皆小人;阉宦是小人,卷入党争的大臣,也都是小人!” 李商隐双目突然亮起来,抓住刘蕡双手,激动地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说得对,唐王朝的三大问题不解决,李氏江山社稷必将倾覆!只是……刘公说‘君侧皆小人’,恐怕太绝对了。卷入党争之人,恐怕也有好坏之别,比如李德裕……” “不!试想,无论牛党李党,他们上台后,只考虑自己一党利益,怎能考虑家国利益呢?比如,现在白敏中这些牛党之人上台了,为表示自己比李党高明,连李党好的政策也给否定了,更别说李党中贤明的大臣全部遭贬,都遭打击!我反对他们的这些作为。” 刘蕡说到激动处站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恨恨地举起右手砸在左手掌上。 李商隐仍然不同意他的全部观点,也无法反驳,举不出有说服力的证据,坐在桌旁,倾听着他的高论。 然而,忧愤国事,为唐王朝的破残衰败而痛惜不已,使两个人的心贴得更亲密。

李商隐的情形与韩愈十分相似,他虽中了进士,但没有通过吏部考试,故也没有官职。令狐楚死后,他失去了依靠。恰在此时,泾原节度使王茂元聘他去作节度使府中的掌书记。王茂元与李德裕关系极好,是李党中的骨干成员。然而,纯属诗人气质的李商隐并未觉察到这一点,他不仅接受了帅府掌书记的职务,而且很快被王茂元看中,将女儿许配给他,做了节帅王茂元的乘龙快婿。李商隐娶王茂元女儿之事在当时颇为人诟病,一个“牛党”的学生,居然背叛恩师的提携,妄恩负义成了“李党”分子。中晚唐时期,牛李党争已闹到水火不相容的程度,李商隐不可能不知道娶李党之女的严重后果,然而,李商隐为何要同王氏联姻呢?这可能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李商隐具有典型的诗人气质,有独立的人格意识,并不把娶王氏之女这件事看成是背叛牛党,投靠李党。其二,李商隐丧妻已久,急需有个家室。他考中进士后,这种愿望愈益迫切。其写的《令狐八拾遗见招送裴十四归华州》一诗中云:“二十中郎未足希,骊驹先自有光辉。兰亭宴罢方回去,雪夜诗成道韫归。汉苑风烟吹客梦,云台洞穴接郊扉。嗟予久抱临邛渴,便欲因君问钓矶。”从诗题可知,此为作者给令狐绹妹夫裴十四送行到华州的筵席上所作。此诗几乎全篇用典。首联称赞裴十四年少即取得功名,又为令狐贵婿;颔联极赞裴夫妻二人才华出众;尾联用司马相如患消渴病,比喻自己的此时科举不登和无妻的两方面缺憾,而“便欲因君问钓矶”,即从这两方面羡慕赞叹裴十四。这首诗作于开成元年,当时,李商隐正准备应试,考中进士后,这种急于娶妻的焦灼心态更是显露无遗。他在《病中早访招国李十将军遇挈家游曲江》诗中云:“十顷平波溢岸清,病来唯梦此中行。相如未是真消渴,犹放沱江过锦城。”据清代学者冯浩考证,招国李十将军是王茂元的姻亲,他对李商隐婚姻十分关心,故李商隐清晨就去拜访他,希冀李将军从中撮合。诗中的“病”并非是其他病,而是“相思病”。

眼见希望令狐綯荐引破灭,李商隐只好凭藉自己的才学,再次参加吏部考试,意外地被录取,授周至县尉。这是个九品下阶的小官。 十年前,他二十八岁曾任弘农县尉;十年后,又出任周至县尉,好像历史跟他开了个玩笑。况且,他在桂州幕府,已是检校水部员外郎,是从六品上阶,还一度署昭州太守,是正四品官! 他抑郁失意,自不消说,在由长安去周至赴任途中,写下许多著名的咏史诗,托古喻今。 李商隐骑在马上,边走边翻阅《汉书》,从塞北来到鄠县境,看到汉代“丁傅”事迹,忽然想到郑光,由郑光想到郑太后,而郑太后则是当今宣宗生身母亲。 郑太后本系郭太后侍女,有宿怨。后来宪宗纳为妃。宣宗即位,“母以子贵”,宣宗对郭太后礼遇殊薄,又怀疑郭太后参预谋害宪宗,对她愈加不恭。 郭太后郁郁不乐,有一天,登上勤政楼,想自杀。宣宗大怒,在大中二年夏天的一个晚上,终于逼死郭太后。 这段后宫风波,与汉哀帝即位立丁姬为后的史实相类似,于是李商隐用咏史寓慨手法,创作《鄠杜马上念〈汉书〉》一诗,诗云: 世上苍龙种,人间武帝孙。 小来惟射猎,兴罢得乾坤。 渭水天开苑,咸阳地献原。 英灵殊未已,丁傅渐华轩。 这首诗揭示了宫闱斗争的内幕,讥讽了宣宗李忱“小来惟射猎,兴罢得乾坤”的事实。 李商隐出任周至县尉时间不长,大中三年春就调回任京兆尹留假参军事,令典章奏,是个正七品下阶的小官,但总算能调回京都,也是一个小小的安慰。 京兆尹姓牛,与牛僧孺同族,是牛党中重要人物之一。他也知道李商隐娶茂元之女为妻,与李党关系不一般,却把他挽留幕中。这使李商隐吃惊不小,不知这牛京兆葫芦里装着什么药。 李商隐充任京兆府幕僚,整天忙于审判囚犯 ,起草章奏,十分琐碎和杂繁,生活又艰苦,精神十分苦闷。有一天,他跟四位同僚借酒浇愁,《偶成转韵七十二句赠四同舍》诗,抒发自己“归来寂寞灵台下,著破蓝衫出无马。天官补吏府中趋,玉骨瘦来无一把。” 那日,牛京兆屈驾来到留假参军室。李商隐惊恐万分,以为一定出了什么大错,惴惴不宁,毕恭毕敬地垂手站立一旁,聆教。 “义山兄,不必拘谨,坐下。” “敝职恐有错处,请府主不吝赐教,不敢随便坐,站立聆教方好。” 牛京兆坐在太师椅里,“哈哈”大笑着,心里很赞赏这位名扬海内大诗人的谦恭态度,不再勉强他就坐,小心地道: “同族牛太师僧孺,你见过吗?” “敝职见过。是在恩师幕府里的时候见过,且有诗唱和。 牛公诗写得很有功力,为人谦和,是位仁厚长者。” “啊!你们这么谙熟,真没想到。牛太师去年过世,义山兄可知道?” “知道。令狐舍人綯还命敝职代书致哀表文。” 牛京兆很高兴李商隐与牛党中人靠近,但又觉得他出尔反尔,如同墙头草,十分不可靠,让人鄙视。 牛京兆轻轻叹口气,这个党争激烈的世道,人都学坏了,谁在台上就巴结谁;谁在台下就拳打脚踢谁,没有原则,没有立场,没有良心!他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李商隐极为敏感,立即发现,脊梁一阵寒风袭来,打了一个冷战。 “噢?已经残春时节,义山兄怎么还冷?” “不,不,卑职皮包骨头,身体虚弱,病魔缠身,真没办法。” 牛京兆知道他在扯谎,瞪了他一眼,不愿跟这种不老实不诚实不忠贞之人,再谈下去,冷冷地命令道: “我有一文,要你立即写出来。” 牛京兆说到这,把话顿了顿,扫了李商隐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反映,心中愈加不快。 李商隐听得要自己写文章,一块石头从心上放了下来,原来是为这事儿,小菜一碟,轻松得很。 “太师家已请李公珏撰神道碑,请杜司勋牧撰志文。我想让你写祭文。只能写好,不能写差于杜司勋牧和李公珏。知道吗?他们可都是文章里手啊!” “是。” 写这种文章,李商隐最拿手,自己觉得不会比他们差,所以不愿多话。杜司勋牧是他的表兄,又是他的好朋友,他了解杜牧的文底,自觉自己不会在他之下。不过,府主牛京兆对自己这等不放心,口气这等刻薄傲慢,渐渐惹起他的不快。 幸尔牛京兆也不愿再多言,起身径自走了。 第二天一早,李商隐把写好的《奠牛太师僧孺文》,呈给府主牛京兆。 牛京兆本以为总得三天,李商隐才能写好祭文,奉呈上来,岂料这等快捷,皱起眉头,认为一定是应付、敷衍,态度极不认真。他把文章草草读了一遍,自觉尚好。接着慢慢地又读了一遍,然后又仔细地出声地诵读一遍,不禁热泪盈眶,赞道: “好!好!把我眼泪都给骗出来了,真有你的!我说义山老哥哥,你这本事从哪学来的呀?能不能教教我?” “是令狐公楚恩师传授敝职的。大人,不是卑职写得好,而是牛太师德高望众,政绩卓著,感人至深,所以大人才流了泪。” “啊!对,对,说得对。你这老家伙不仅文章写得好,还很会说话,很会讨人喜欢,溜须拍马有一套哩!很可惜呀!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可惜哟很可惜!牛党李党谁也不喜欢你往蹄子上拍,谁也不喜欢你两面都拍,拍得不准,拍得不忠,还能升官发财吗?义山老兄,懂吗?” 李商隐摇摇头,哭笑不得。 牛京兆哈哈笑着,耻笑这头愚驴只会写文章,一点不懂“拍马经”,可笑至极。

唐武宗时期,李德裕为相,李党遂受重用,牛党遭到打击,自顾不暇,故对李商隐的报复亦暂时停止,李商隐再入秘书省,被提拔的好运眼看就要来了,但事不凑巧,李商隐之母突然去世,按官员须丁忧三年的规定,李商隐只得返乡守制,不久,其岳父王茂元亦病逝。李商隐本以为过了三年就可重新入朝为官,但支持李党的唐武宗去世了。唐宣宗登基后,不遗余力打击李党,武宗会昌年间李德裕的一切措施均被否定。牛党的白敏中、令狐绹先后为相,李德裕及其党羽皆被斥逐。令狐绹是在湖州刺史任上被召进京的,先任翰林学士,再任宰相。一朝大权在握,牛党便进行报复,不仅将李党首领赶下台,而且李党成员也纷纷被贬谪。与李德裕关系较深的给事中郑亚,被远贬至桂州任桂管观察使。郑亚请李商隐当他的幕僚,李商隐欣然接受。如果说李商隐投靠王茂元是由于倾心于他的女儿以及处于谋求职位的考虑,那么追随郑亚,就幕桂海,则把他真正地推向了李党。此时的李商隐,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至少他去牛就李的政治倾向已非常明朗,从而为包括令狐绹在内的整个牛党新贵所震怒,为以后进一步打击报复李商隐提供了有力的借口。

大和三年底,17岁的李商隐,以“十六岁能著《才论》、《圣论》,以古文出诸公间”的才名,得到了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的赏识,“楚以其少俊,深礼之,令与诸子游。楚镇天平、汴州,从为巡官,岁给资装,令随计上都”。令狐楚对李商隐的才能十分欣赏,对他的照顾也颇为周到。并让他和己子令狐绪、令狐绹,侄儿令狐缄等交游,建立了两代人和李商隐的密切关系。令狐楚还将李商隐招进幕府,亲授其骈体章奏之学。当时官私文书皆用骈体,擅长骈体章奏也是致身通显的一条捷径。李商隐《谢书》云:“自蒙半夜传衣后,不羡王祥得佩刀”。意谓自从恩师令狐楚秘授章奏之学后,自己再也不羡慕得到佩刀的王祥了。

第二天,阴云还没有散开,但雨却停了。李商隐陪伴刘蕡游了黄陵庙。 黄陵庙在黄陵山上,相传为舜妃葬地。舜帝有二妃,娥皇和女英,都是尧的女儿。舜的父亲瞽叟多次想杀害舜。二妃想出各种对策,帮助他脱了险。后来,舜南巡到洞庭苍梧山病死。二妃奔丧后,就居住在黄陵山上,死后也安葬在这里。 黄陵山位于湘江汇入洞庭湖的入口处,山峰兀立,峭壁悬崖,水势冲击奔腾,日夜鸣奏着雄浑乐章,仿佛在祭奠二妃。 李商隐和刘蕡游庙游山,兴尽而归。 第三天,他们在黄陵山分手。李商隐看着巍巍苍翠的山崖和滚滚碧蓝的浪涛,心潮起伏,长吟道: 江风扬浪动云根,重碇危樯白日昏。 已断燕鸿初起势,更惊骚客后归魂。 汉廷急诏谁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 万里相逢欢复泣,凤巢西隔九重门。 吟罢,道:“刘公,这首诗权作我们此次邂逅的见证吧,题目是《赠刘司户蕡》,如何?” “当然好。义山老弟,请执笔草书,留作纪念。我们黄陵山一别,不知能否再有相见的机会了。” 刘蕡神色黯然,语不成声。 “刘公切勿感伤。此去‘泉路’尚远,何必……” “哈哈哈!‘黄泉路’尚远,义山老弟劝我切勿感伤,你又何必作女儿态?不要流泪。” 刘蕡情绪忽然变得兴奋起来,也许是想要冲淡别离的哀愁。 李商隐却兴奋不起来,感到黄陵山一别,将是永别,心中充满悲伤。 “商隐,你的诗比过去更成熟了,就对仗来说,极为工稳。中间两联对仗对得多好。‘已断”‘初起势’对‘更惊’‘后归魂’,‘燕鸿’对‘骚客’,对得妙。不过我已不是鸿燕了,称之为‘骚客’尚可。” “我是指你当年应试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时,那番震憾朝野的策论,比之为‘燕鸿’当之无愧。唉!初试锋芒,就遭挫折,继而又以‘罪’被贬,令人痛心疾首。” “商隐老弟,不是说往事休提吗?不要再提这些不愉快的往事了。我听说令狐八郎已经被调入朝,老弟不久亦可返京。” “此话怎么讲?” “八郎与老弟情同手足,他入朝定会举荐老弟的。” “差矣!刘公,有些事你尚不知呀!” 刘蕡见李商隐面露烦恼与痛苦,吃了一惊。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当年八郎尚未及第,他们在一起很和睦融恰;由于八郎的推荐,他才及第;在兴元,彭阳公仙逝时……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刘蕡满腹疑惑。但李商隐不说,他也不好询问这些事。 李商隐确实不愿讲八郎之事,岔开话题,问道: “刘公今后有何打算?是赴京去见白敏中和令狐八郎吗? 如能赴京,找他们……” “不想赴京,不愿意卷入党争之中……我想继续浪迹江湖,等待时机。我相信邪不压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刘蕡对前途充满信心,是真?是假?捉摸不透。但是,他能说出这番话,还是给李商隐很大安慰,觉得刘公仍然是条硬汉,任何时代都缺少不了这样的硬汉子,去顶天立地,肩负重任,他们才是时代的希望所在。 可是,刘蕡心绪突然又低沉下来,道: “我是得罪被远贬,‘有犯 颜敢谏之心,无位而不得达’于君王;老弟是被排挤出朝廷,‘九重黯已隔,涕泗空沾唇’,我们真是患难的一对,生不逢时,壮志难酬啊!” “是呀,‘君门九重’,我又如何竭忠尽智?又如何为百姓上达九天呢?我用笔写了不少百姓疾苦的诗,为他们倾诉‘冤痛之声’,也写了不少讽喻诗,可是……” “我在柳州曾读过你的《行次西郊作一百韵》,‘十室无一存’,写得好,让天下人都看见京都长安西郊的残破景象,这和安史之乱百姓所遭受的涂炭,是一样的!你的诗传播很远,大家都喜欢读。” 李商隐心中感到欣慰,跟刘蕡抱拳施礼道别。

李商隐自知选择李党风险浪恶,但为何还要依附李党呢?其动机可能有两方面原因:

李商隐按照湘叔的话,傍晌午来到令狐府上。府上仆役家人都认得他,不用通禀,走进前厅。 大厅里静悄悄的,全然没有宴饮的影子。 李商隐好生奇怪,询问一个仆人,才知道八郎正在后花园假山上宴请宾客。 又问湘叔去哪了。说湘叔去老爷墓地上香去了。 古老的民间风俗,重阳节上坟烧香烧纸,李商隐知道,但是,八郎应当亲自去才对呀!他却让老管家代替,真是个不孝之子! 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后花园走,来到园门,见胡横胡霸兄弟俩站在门边,像两个凶煞煞的门神。 他们兄弟俩自幼跟随八郎,小时候是两个书童,长大后是八郎的随从和保镖。闲着没事时,也学了几招猫拳狗腿,欺侮平民百姓绰绰有余。 李商隐还没走近园门,哥哥胡横便走上前,施礼打招呼道: “李公子,不,您也做了大官,应喊您大人或者老爷吧?请您留步。八爷有话,说没有他老人家的许可,今日任何人,连老太太和夫人都不准踏进一步。因为园中正在宴请朝廷大臣贵宾。” 弟弟胡霸更粗俗,挡住李商隐的去路,嬉皮笑脸地道: “李公子,八爷今天宴请贵宾,恐怕没有您吧?没有您,您最好还是转身回家,免得我们哥们动手费事。” 胡横不再解释,只在旁边兴灾乐祸地笑着。 弟弟见哥哥没有阻拦,胆子大起来,换成一副讥讽的口吻道: “你的靠山七郎还在汝州,远水解不了近渴。九郎随军去了北方,没人帮你了。快点痛快走开!” 李商隐气得两眼发蓝。狗仗人势! 幸亏有个老仆往里面送酒,答应给他通报一声,才算解围。 不大一会儿,老仆人跑出来,把李商隐拉到一边,悄声劝道: “公子,听老仆的话,回去吧。今日的令狐府不同于往日啦!八郎官大气粗,没人敢惹,没人能跟他说上话,连老夫人都气得没办法。老管家湘叔劝他几句,就要赶湘叔回老家,多亏老夫人出面,才没有被赶走。今天一大早,湘叔就去老爷墓地上香了。不然你到前厅等等湘叔,别在这里惹两条恶狗乱叫。” 李商隐无可奈何地回到前厅,看着庭院的白菊花,正在盛开,一片圣洁雪白,心想,恩师家就这么一块圣地没有变化,生长着恩师生前最喜爱的白菊花。诗人刘禹锡有《和令狐相公玩白菊》长律一首,起首云:“家家菊尽黄,梁国独如霜。”还有《酬庭前白菊花谢书怀见寄诗》。 八郎恨我去郑亚幕府,不见我,可是我当时不去桂管,滞留在京,有出路吗?妻儿老小用什么餬口?如果恩师健在,是会理解自己的苦衷的,绝不会这样无情! 李商隐又悲伤又愤懑,见门前有一屏风,上面是一粉白色丝绢。他突发奇思,抓起几案上的墨笔,迅速挥动,一首题为《九日》的七律,赫然出现在屏风上。 曾共山翁把酒时,霜天白菊绕丹墀。 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 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 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得再窥。 诗写得字字是血,字字是泪,追念了恩师知遇之恩,是对令狐綯“官贵”而忘旧的愤怒讽刺。李商隐在诗中以“汉臣”谓恩师令孤楚,以“郎君”谓綯,以“楚客”自谓,是对去世十多年恩师的痛悼。 李商隐写罢,把笔掷于地上,拂袖而去。 日暮鼓敲响时,令狐綯把客人送走,胡横慌忙跑到主人面前,禀道: “八爷,那李……李商隐好不识抬举。他在前厅题了一首诗,把笔丢在地上,走了!您说可恨不可恨!” 令狐綯瞪了他一眼,匆匆来到前厅,见屏风上,果然有一首诗,慢慢吟咏着,觉得前四句,没写什么。把父亲比为晋朝山简,和父亲把酒共饮,这是事实。父亲喜欢白菊花,盛开时一片洁白,像下霜一样,仍然是写父亲。三四句,是写九月九日重阳节宴饮时,对去世十多年的父亲思念。 哼!想用思念父亲来打动我?你李商隐既然还记得父亲,为什么要背叛他而投靠李党?过去娶王茂元女儿,总说那和党争没关系;现在看看你的行为,跟随郑亚到桂管,加入他的幕府!你李商隐还有什么说的? 令狐綯看了后四句,不由得暴跳起来。用“汉臣”比父亲,“栽苜蓿”比作扶植才俊。第五句是指责我不学父亲扶助栽培才俊,所以才有第六句,说“空教”像李商隐这样的人穷困潦倒。 岂有此理!你不上进,走李党后门,最后潦倒穷困,你埋怨谁呀?活该倒霉!我“官贵”是我有本事!像你这样的忘恩负义之徒,以后少来我家! “来人呀!” “八爷,我们哥俩都在这里。”胡横应声答道。 “把客厅给我钉死,以后谁也不准进来!” “是!八爷。” 胡霸感到难以理解,怯生生地问道:“八爷,以后来客人,也不准进客厅吗?那客人……” “把客人引到我书房。” “以后宴饮贵宾,不在客厅……府里也没有这么大的屋子呀。” 令狐綯确实没想到宴饮宾客到哪去,但是,他不愿意马上改变主意,让这两条狗看笑话,把眼睛一瞪,骂道: “谁让你管那么多事啦?混蛋!快把客厅钉死!钉死!” 令狐綯气哼哼地走了。

宴会设在客厅里。众人正在唱和诗赋。 李商隐一进门,温庭筠第一个发现,第一个高声呼道:“义山贤弟!哪阵风把你吹来的呀?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哥哥真想你呀!” 没等商隐答话,又有人高声问道:“这不是诗名鼎鼎的李义山嘛!今日幸会,一定要吟首诗为大家助酒兴呀。” 李商隐不认得这位年轻人,只抱拳笑笑。 他向上位望去,八郎阴沉着脸,眼睛低垂着,一言不发,似乎没有谁进来,冷冷地端起杯,把酒灌进嘴里。 湘叔走到八郎身边,低声嘀咕一阵。突然,令狐綯瞪起眼睛,问道: “李商隐!你在这座大厅屏风上题诗骂我,怎么?你想一走了之?” 客厅里,顿然一片寂静,都觉察出一场矛盾,一触即发。 李商隐知道八郎指的是那首《九日》诗。那诗主要是追念恩师的恩遇,并没有骂他呀!这是从何说起? 在座的人都知道此事,唯独温庭筠浪迹天涯,不在京都,不知此事。他打破沉寂,笑嘻嘻地问道: “义山贤弟用诗骂人,一定骂得很妙,骂得很痛快,否则中书舍人怎会如此动容,有失大人风度?好好好!把这诗再咏唱出来,让老兄赏识赏识。” “有失大人风度”这句话,好像起了作用。令狐綯马上不以为然地冷笑道: “哼!身为朝臣,尤其贵在九重之侧,有多少人嫉恨!遭到诽谤、谩骂,那是常有的事,在下才不把这些鬼魅胡言乱语放在心上哩。” “好!我就知道令狐大人有宰相度量。来来,义山贤弟,令狐八兄已经原谅你了,快坐下陪八兄饮酒。” 温庭筠边说边把李商隐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嘻嘻哈哈地向他使眼色。 令狐綯怎么能这样轻易放过李商隐呢?但仓促之间,又一时想不出绝妙办法,沉思半晌,站起来道: “诸位都知道义山老弟诗名远播,文思快捷。今天我说一件事,让他当场吟诗一首,好不好?”众人自然赞同。 李商隐心中明白,八是郎想用这种方法,让自己当众现丑,不过他不怕即兴吟诗。静静地洗耳恭听他葫芦里能放出什么声响。 温庭筠与李商隐分别好几年了,不知道他的底细,替他捏一把汗,想为他解围,站起问道: “令狐大人,你说的这件事,该不会是在皇宫里跟皇上观看斗鸡吧?那鸡是红的还是黑的,让义山贤弟猜,是无法猜出的。” 令狐綯又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傲视一切地道: “那是难为他。就凭我八郎不必用那种办法……”险些没说露嘴,赶紧打住,没把“整他”二字说出来。他干咳一声道:“我昨天夜里,在西掖当值,跟同僚们赏月,同僚们都说一轮皓月,距离仙界太清很近,连说话的声音,神仙都能听见,所以我们大家都不敢大声喧哗。好了,就用这件事,吟一首五言律诗,中间两联要用宫中之物对仗,限韵要押阳平‘青蒸’韵。” 说完,八郎得意洋洋地坐下,冷眼瞅着李商隐,看他如何在众人面前出丑。 温庭筠为朋友两肋插刀,非要替商隐弟解围,又插嘴道: “令狐大人,当场赋诗,必有赌物啊。尤其大人首倡,又提出这么多的要求,近于刻苛,所以韵脚和对仗都要放宽些……” “不能宽!一言九鼎,不准改!” 令狐綯生气了,一点不给面子,绝情得可以。 温庭筠也生气了,气哼哼地道:“不放宽也可以,说吧,赌什么?” “赌什么?哼!”令狐綯上上下下把李商隐端量一遍,瘦得如同干柴,浇上点烈酒,准会点燃,想到这儿,他笑了,道,“他要是吟不出诗,吟不出好诗,就罚他连干五大杯酒,少一滴也不行!” “呵!如果义山贤弟吟出好诗,罚你什么呢?让你自己先说。” 令狐綯被问住了。心里憎恨这个温钟馗,今天专跟自己过不去。 “你自己不说?我说!罚你连干十大杯酒,少一滴就赔一两银子,一大杯是十两,少喝一大杯就赔十两银子。令狐舍人如何?” 他对银子钱财不在乎,况且自己又是海量,十大杯酒算得了什么!于是满口答应。 李商隐趁他们争吵,已经把诗想好,没有理会赌什么东西。他两人一停止争吵,便站起身,道: “令狐舍人说了内容,在下就按这个内容献丑啦。”他略停一停,又道:“题目就叫《令狐舍人说昨夜西掖玩月戏赠》,请诸位赐教。” 李商隐张口吟道: 昨夜玉轮明,传闻近太清。 凉波冲碧瓦,晓晕落金茎。 露索秦宫井,风弦汉殿筝。 几时绵竹颂,拟荐子虚名。 令狐綯没料到李商隐出口便吟,吟得如此绝妙。首联两句,紧扣诗题,开篇便点出“昨夜”,用“玉轮”点“月”,用“明”极写皓月当空。第二句用“传闻”点题目中的“说”字,真是滴水不漏。我今天算是输定了! 中间两联,对仗何其工整。月光照在“碧瓦”上,月华映在铜柱上。颔联描绘明月的晶莹,极写“玩”字。颈联对仗尤其工稳,“露”中的“宫井”,“风”中的“殿筝”,搭配得极妙。“碧瓦”、“金茎”、“宫井”、“殿筝”均紧切题目中的“西掖”,全是宫中之物。这小子真还有点本事,完全按照要求吟咏的,没有一点毛病。怎么办?能认输吗? 尾联用了两个典故。一个是杨庄向皇上推荐作《绵竹赋》的杨雄,一个是杨得意向皇上推荐作《子虚赋》的司马相如。他把两个典故合用一起,宛曲地要求我要像杨庄、杨得意那样来推荐故人。这故人当然是李商隐自指了。 这小子像只老虎,吃人不露齿呀!想让我推荐又不好意思直说,在宴会众人面前,用诗向我哀求!他太有心计!太狡猾! “令狐舍人,你听完吟咏,又寻思半天,觉得怎么样呀? 还满意吗?” 温庭筠一向看不起这位貌似博学,实则草包一个的令狐舍人,此刻说话愈加不恭敬了。 令狐綯知道自己理亏,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办法耍赖,只得无可奈何地回答道: “就算他侥幸吧。一杯十两银子——,湘叔给商隐准备一百两银子。” “痛快!令狐大人今天真是一言九鼎,话不虚说,好!佩服!” 温庭筠连连叫“好”,连说“佩服”;众人也都拍起掌来。 八郎虽然损失了银两,但是面子上却很荣光,也就心安理得了。 突然,李商隐站起,向众人抱拳一拱,又向八郎深深一揖,解释道: “这银两,小弟断断不能带走。昔日恩师百般照顾,商隐粉身碎骨难以回报。今日八兄多方关照,已使商隐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小弟只有一个愿望:祝愿八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小弟心愿足矣!” 又出令狐綯的意外,李商隐一向倔犟、耿直,不会低眉折腰,今天却当面向我祝愿,实在难得。微笑着,点着头,似乎往日的一切误解、怨恨,全在这点头微笑中消失。 温庭筠对义山贤弟的举动很生气,尤其那祝愿之词,何其俗气!为什么要把他敬若尊长呢?这个草包,肚子里全是坏水! 义山还不知道这个畜牲,已经把锦瑟抛弃了。他不愿意再多嘴,气哼哼地拂袖而起,扬长而去。 李商隐见温兄如此这般,顿觉热血从脚底往上涌来,满脸羞红,无地自容,也想赶快离开。 自己如此下作,难道是心甘情愿的吗?温兄啊!你该理解小弟,体谅小弟呀! 李商隐不敢抬起头,担心其他人再做出令人难堪的举动。他想说点什么解嘲的话,给自己找个台阶好走开,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出一句解嘲话,痴痴呆呆地站在原地。 温钟馗太不给面子!令狐綯气得把牙咬得咯咯响,可又奈何他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客厅。 客厅里,霎时一片寂静,众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令狐綯,等待着一场大地震的来临。 令狐綯却端起酒,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地对众人道: “大家喝酒!喝!痛痛快快地喝!” “喝!对,喝!” 响起一片喝酒咂舌声,客厅里又活跃起来,把李商隐抛在一边,孤零零的,好像宴会上根本没有他这么个人。 李商隐看看众人,又看看令狐舍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蹒跚地退出客厅,痛苦无助地向大门走去。 湘叔从后面把他喊住,走到他眼前,把手里的一个黑布包,递给他道: “这是一百两银子,拿回去,一部分作盘费,一部分留给家里用。” 李商隐像怕火一样,把黑布包推到湘叔怀里,自己躲得老远,道: “断断使不得!再穷再苦,也不要他的施舍,也不要他的怜悯。” “说傻话!你穷你苦,你能忍受;家里孩子能忍受吗?你妻子,一个妇道人家,没有银两,没有吃没有穿,你让她怎么办?” 李商隐痛苦地低下头,但是仍然不接纳黑布包。 “你呀你!这银两根本不是他的施舍。他什么时候施舍过?什么时候可怜过你?这银子是你用诗赌来的,他输了,他认赌服输才吩咐我把银子给你。银子是你的,已经不是他的了。 懂不懂?” “不,我说不要就不要!她们母子回娘家,她哥哥姐姐能照顾她们母子,用不着这些银两。” “嗨呀!你这个人呀!好吧,好吧!” 湘叔见他执意不收,只好退了一步,给他保管好,以后再想办法给他。 李商隐舒了口气,离开了令狐府。

然而,这一切的辨解都已无济于事。开成三年,李商隐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考官周墀、李回本已录取了他,但上报中书省时,却被除了名,理由是“此人大不堪!”李商隐很快便从中领悟到其不被录取的缘由,怀着悲愤凄凉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情,吟成千古传诵的名诗《安定城楼》:“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诗中从对古人的缅怀,联想到自己的不幸;现实的磨难,唤起了归隐江湖的向往;对排斥自己的牛党势力,李商隐给以蔑视和讥讽。

李商隐起初是想置身于牛李党争之外,他的交往有牛党也有李党,诗文中对两方都有所肯定,也都有所批评。然而,在政治斗争中想要保持中立,显然只能是一厢情愿。结果是李商隐两边都不讨好,《新唐书·文艺·李商隐传》云:“茂元善李德裕,而牛、李党人蚩谪商隐,以为诡薄无行,共排笮之。”令狐绹尤其厌恶他,认为商隐忘恩负义。李商隐娶王茂元之女后,令狐绹大怒,咒骂李商隐“忘家恩,放利偷合。”李商隐在婚后向令狐绹苦苦诉说,极力剖白心迹。他在《酬別令狐补阙》诗中云:“惜别夏仍半,回途秋已期。那修直谏草,更赋赠行诗。锦段知无报,青萍肯见疑。人生有通塞,公等系安危。警露鹤辞侣,吸风蝉抱枝。弹冠如不问,又到扫门时。”诗作于开成五年,李商隐结婚已有两年,令狐绹的责难与不满,李商隐皆以知悉,故作诗以求对方谅解。“锦段”喻令狐家的恩德,“青萍”喻朋友,其意为你知道我还没有报答你家的恩情,娶王氏女使你起了疑心,我的人生际遇或通达、或滞塞,安危都由你控制。表明自己无意舍牛党投李党。

郑亚南赴循州贬所。李商隐在三月初离开桂州北上。 南国的春花,已渐次凋谢,而政治风云又变幻无常。李商隐的船行到湘阴,又遇大雨,不得不弃舟登岸,略做停留。 湘水在湘阴流入洞庭湖,使湖水陡然变广,变成一片汪洋。风大涛涌,卷起道道雪浪花。 李商隐站在岸边高处,欣赏着波涛激浪,远眺湖水茫无际涯,心旷神怡。傍晚,走在湘水岸边,来到林间水亭,看着凋零的春花,想到自己来到南国前后仅仅一年,便遭府贬、罢职,失路无所依,就像林中小花,飘落亭下,独自怅惘,无可奈何,无尽愁苦! 他想到这儿,忽然心生灵感,吟啸道: 一岁林花即日休,江间亭下怅淹留。 重吟细把真无奈,已落犹开未放愁。 山色正来衔小苑,春阴只欲傍高楼。 金鞍忽散银壶漏,更醉谁家白玉钩。 吟罢,李商隐沉进痛苦的犹豫中了:是赴京别求新职,还是浪迹江湖,淹留江湘或者荆巴,再入新幕?他拿不定主意了。 李商隐飘泊江上,放声吟道:“顷之失职辞南风,破帆坏桨荆江中。”这时荆江恰值孟夏涨水季节,他便滞留荆州。 在荆州,他遇见左迁湖南观察使李回。李回是李商隐的座师,商隐曾为他草拟过章奏。商隐本想请他帮助,聘为幕僚。但是李回正遭受牛党无情打击,自顾不暇,无力援手,李商隐只好作罢。 在荆州,还遇见诗人崔珏。他也是郑亚幕僚,在桂州始安郡都督府任兵曹参军,后出任观察巡官,兼知某县事。幕府解散,他举家寄居荆州。崔珏是位很有才华的年轻诗人,他们结伴到澧县药山拜访名僧融禅师,写过一首七绝《同崔八诣药山访融禅师》,走在“岩花涧草西林路”上,只可惜“未见高僧只见猿”。 不久,崔珏西去入蜀,李商隐伤感地写下《送崔珏往四川》,诗云: 年少因何有旅愁,欲为东下更西游。 一条雪浪吼巫峡,千里火云烧益州。 卜肆至今多寂寞,酒炉从古擅风流。 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 崔珏走后,李商隐久久不能忘怀,也极想跟他西去四川,在“一条雪浪”翻滚的长江,逆流而上,经益州,在文君酒炉旁与相如一起饮酒,到浣花溪边与杜甫老人一起赋诗! 一天,忽然听一蜀客说,杜悰已调任西川节度使。他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杜悰是李商隐的远房表兄。杜悰的母亲是李则的女儿,是商隐的远房姑母。杜悰在元和九年娶宪宗长女岐阳公主为妻,封为驸马都尉。会昌年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寻加左仆射。大中初,出镇西川。 李商隐在穷困潦倒,无路可寻中,觉得入川投奔表兄,定会得到他的照应,聘为幕僚。他由荆州出发,沿着诗友崔珏入川路线,溯江西上,经宜昌、秭归、巴东入蜀。 舟行秭州,正逢大雨,江水暴涨,他弃舟登岸,在一个小客店暂住,情形更加凄凉。 李商隐躺在小店床上,想起自己三月初离开桂州,先在湘江、洞庭湖上漂泊,而今又在长江上,赏玩“一条雪浪吼巫峡”。经过一个夏天,现今已入秋。 窗外,秋雨绵绵,雨夜沉沉。李商隐不由得想起爱妻王氏。 她来信询问何时能归返故里?李商隐也自问自己,“归期何日?”他沉重地摇摇头,望着茫茫的夜雨:是雨遮掩了巴山,还是夜把巴山遮掩了?什么时候能和爱妻团聚,在西窗下剪烛长谈,再来回忆今天巴山夜雨的凄惨情景呢? 想起妻子的倩影,想起和爱妻团聚的情形,李商隐心里顿生暖意,轻轻地叹口气,信口长吟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如果能归返家……她们母子现住何处?是长安六姐家,还是洛阳崇让坊老宅?衮师已经三岁,一定天真可爱,出口可背诵诗经了吧?李商隐心里很内疚,孩子出世不久,自己就离开了京城!现在他恨不得马上飞到她们母子俩身边。 然而,归途何其迷茫! 春天,在桂州时,曾吟过一首诗。他把自己比为《凤》,把儿子衮师比为“雏”,诗云: 万里峰峦归路迷,未判容彩借山鸡。 新春定有将雏乐,阿阁华池两处栖。 “新春”已经变成“新秋”,可是自己仍然没能归去享受“将雏乐”,犹如一场梦! 他反问自己,为什么要远赴桂管?为什么要溯江而上入蜀?“人生岂得轻离别,天意何曾忌崄巇?骨肉书题安绝徼,蕙兰蹊径失佳期。” 李商隐投宿逆旅,孤身在夜雨中,思乡怀妻想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又想起表兄杜悰。他长得矮小,像个侏儒。岐阳公主为什么会看上他,不可想象。他头发稀疏,其貌不扬,大家都叫他“秃角犀”,却很贴切。李商隐不由得笑了。 忽然,记起那年,杜悰的堂姊妹因为蝗旱灾害,逃难到他府上,他不仅不拯济援手,反而把她们赶出大门。表兄为人刻薄寡恩,六亲不认,自己冒然投奔,会有什么后果呢?对待姊妹尚且如此,更遑论他人! 经过冷静思考,李商隐决定改弦易辙,待天气放晴,便乘舟东下,急切返归故里。

李商隐携眷,终于登上东去路程。他在洛阳停下,把妻子王氏和儿女寄养在她娘家,也叮嘱堂兄让山代为照顾。 一个漫天大雪的日子,他跟妻子告别。李商隐面对飞雪,想到艰苦行役,又与温暖家庭离别,依依不舍袭上心头,骑在马上,作了《对雪三首》诗。边行边吟,凄婉神伤。 中原大地雪停之后,便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沙。 李商隐晓行夜宿,继续东进,在马上又作《东下三旬苦于风土马上戏作》诗,云: 路绕函关东复东,身骑征马逐惊蓬。 天池辽阔谁相待?日日虚乘九万风。 在“九万风”中“逐惊蓬”,商隐的心怀渐渐开朗,仿佛前路无限辽阔,等待他的是明媚蔚蓝的天空。 到了徐州,他受到府主卢弘正的热情接待和器重,不仅充任节度判官,还兼作记室。不久,由卢弘正的推荐,他得到侍御史头衔,被称之为寄禄官,又叫宪官,是从六品下阶。 李商隐生活安定,精神愉快,和同僚关系非常融恰,经常与幕僚们宴游集会,有时抚琴弹瑟,有时春郊射猎,有时听歌欢饮,有时唱和诗赋,情意殷殷。 这时期,他创作许多诗歌,尤其咏史诗,写得最好,隐约表达着内心深处的抱负和愿望,以及对国家的忧虑。在数量上,虽然没有桂管时期丰富,但是质量上,已经达到了颠峰。 十月,令狐綯拜相,引起李商隐思想波动,开始创作出著名的《娇儿诗》。 不幸的事,接踵而来,大中五年春,卢弘正病逝于徐州镇所,接着郑亚也卒于循州。接连两位恩师兼知己至交离他而去,使李商隐悲痛欲绝,重又陷入孤独无依的痛苦境地之中。

从李商隐诗中可知,其摆脱令狐绹,依附郑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他的《离席》云:“杨朱不用劝,只是更沾巾。”诗作于大中元年随郑亚出京都之时,用《列子》中杨朱的典故:“杨朱见歧路则泣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再如其《海客》诗云:“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罢织一相闻。只应不惮牵牛妒,聊用支机石赠君。”要解开此诗之意,必须弄清“海客”“星娥”“牵牛”等词隐含的喻义。程梦星谓桂管近海,故海客指郑亚。冯浩认为星娥是商隐自比,牵牛比令狐,支机石代表李商隐的文采。那么,这首诗的寓意就是:我李商隐不畏你令狐绹的嫉妒,而要用自己的文学才能为郑亚效力。

唐武宗会昌五年十月,李商隐病体初愈,母丧三年届满,应当赴京复官,这给他带来了一丝希望。 因为没有去郑州,先给十二叔写了封告罪信,说明了缘故。然后,他携夫人王氏急匆匆从洛阳回到永乐,收拾行装,整理东西,十月二十一日动身,又搬回京都。 李商隐服阕入京,重官秘书省正字。这时令狐綯已经出为湖州刺史。商隐未能跟他会面,很为此惋惜。 会昌六年三月,唐武宗为了尊崇神仙,追求长生不老,吞食了“合金丹”,自觉精神陡长,阳兴甚酣,一夜之间能御数女,畅快无比。岂知情欲日浓日甚,元气日耗,渐渐容颜憔悴,形色枯羸。 当时专宠的嫔妃,是王才人。她十三岁入宫,能歌善舞,性情机警,亭亭似玉,袅袅如花。武宗皇上宠擅专房,拟立她为皇后。偏偏宰相李德裕说她无子,家世又不通显,恐天下人讥议。武宗无奈,宁将皇后位置虚悬以待,不愿滥竽充数。 王才人见武宗身体日渐枯槁,常常谏喻。武宗只说无妨,还讲那些方士说这是脱胎换骨,服药后应当瘦损,不听劝谏。 武宗皇上愈服愈病,愈病愈服,阴精日铄,性情躁急,喜怒无常,很快便不能言语。李德裕等大臣请求面圣,不许。 左神策军中尉马元贽等宦官,已密布心腹,定策禁中,矫旨立光王李忱为皇太叔。 光王李忱是唐宪宗第十三子,与唐穆宗是兄弟。他自幼寡言笑,呆头呆脑,宫中都把他看作痴儿。长大后,更加韬晦,每当家宴,大家总喜欢逗他,拿他开心,但他总是摇头不语。即使皇上问话,也置之不理。大家也就当真把他当成“傻子”。 宦官们就利用他的“傻”,破例拥立他做皇上。 三月二十三日,武宗呜呼哀哉,三十七岁的皇太叔李忱即位,这就是唐宣宗。 宣宗朝见百官,满面哀戚。当裁决朝政时,他独操刚断,百官大吃一惊,才知道他很有隐德,全然不是愚柔,那“傻”是装出来的。 皇上命检校太尉李德裕摄行冢宰事、奉上册宝。 李德裕谢恩礼毕,正待起身,宣宗对左右大臣道: “他就是李太尉吗?他每次看我,都使我毛发洒淅,不寒而栗。” 李德裕愕然,再拜而退。 众大臣默然生惧。 不久,宣宗即罢李德裕检校司徒,出任荆南节度使。罢宰相李让夷和李党中人,启用牛党白敏中为宰相,其他牛党中人亦尽进京复官。 政局大变样! 李商隐亲眼目睹了朝政的这种变化,每天早朝归来,便写诗抒怀,专为武宗而写的诗有《昭肃皇帝挽歌辞三首》;借古喻今的有《汉宫》、《瑶池》、《过景陵》、《华岳下题西王母庙》、《茂陵》等,竟达十多首。 夫人王氏对夫君写这么多讽喻诗非常担心,常常苦劝。于是,李商隐的诗越加隐晦。 令狐綯仍在外任上,七郎也在随州任刺史,九郎在军营不常回家。令狐府主人不在家,门前冷清,李商隐来令狐府,只能跟湘叔拉拉家常。 湘叔对朝政不感兴趣,身体不好,一副龙钟老态,但头脑却很清楚,常回忆彭阳公的往事,叮嘱李商隐注意身体。 一天,李商隐高高兴兴地跑来,告诉湘叔他有了儿子。湘叔为他高兴,没牙齿的嘴,笑成一个黑洞。 “八郎来信提起你的诗,说洛阳白公居易很喜欢,常常手不释诗,诗不离口,天天吟咏。白公说,‘我死后,重新投胎,能作义山之子足矣!’我说商隐,能不能是白公真的来投胎呢? 白公居易是八月初死去的,你这儿子是几时生的?” “是八月初出生。” “哈哈!果真是白公来投胎!” “能有这事?” “‘灵魂转世’,‘生死轮回’,乃佛家之言,不可不信,不可不信!” 李商隐默言了。 他信奉道家之言,对佛家似信非信。湘叔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对商隐怀疑佛家颇不悦。 “‘生死轮回’,‘轮回转生’,如同车轮回转不停,众生在三界六道的生死世界里循环不已,从古至今,全然如此,不会有错。白居易来投胎,也是实事。” 商隐见湘叔再三再四地讲解轮回投胎之事,心想,湘叔也很固执,叫你相信“轮回说”,不信是不成的,只好笑笑,但没有点头。自己的儿子衮师,如能追随白公身后,有白公百分之一的才华,足矣!

暮鼓敲响,京都城门“咯咯吱吱”关闭的时候,李商隐才匆匆从京兆府出来。启夏门吏认识他,都知道他是每天最晚的一个出城官吏,有时他没赶到,都还要等他一会儿。 今天,他又来晚了。门吏故意慢腾腾地推门,边推边向中街京兆府方向张望。 忽然见一个瘦弱的身影,向启夏门跑来。门吏笑了。可怜的人,不到关门时间,牛京兆是不会放他走的。 “不用跑,不会把你关在城里的。” 门吏见李商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说句感谢话,也说不出来。 “京兆府天天都这么忙吗?” 李商隐点点头,又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苦笑道: “其……其实,活早……就做完了。只是牛京兆不……准。 唉!没办法。” “快点走吧,还有二三十里路,摸黑才能到家吧?” “坐马车,很快就到家。” 李商隐包了一辆马车,每天接送他进城和回家。这样花掉他一笔不少的收入。对他来讲,这也是他的最大奢侈了。 入秋,暮色来得快,到家门口全黑了。小儿子衮师从门里跑出来迎接,像只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每当这时,李商隐一天的疲劳全被冲得无影无踪,沉进了天伦之乐。 王氏在门口,喜滋滋地看着父子俩边走边说边笑。衮师不时攀着父亲的胳膊,想爬到父亲的背上。王氏嗔怪道: “阿衮!爹爹刚回来,你别缠人。爹爹能背动你吗?你几岁了?都大小伙子啦,还让爹爹背,不羞吗?” 阿衮红着脸,辩驳着,牵着父亲的手,规矩多了。 “快去拿手巾,爹爹要洗脸。洗完脸,好吃饭。” 阿衮答应一声,走了。 王氏低声问道:“浔阳城咱们家好像没有亲戚吧?从浔阳寄来一封信。看那封面上苍劲笔锋,不像一般学子。” “是吗?” 李商隐答应着,没有在意。 “吃完饭再看信吧,饭已经摆上桌子了。” “不,先看看信。” 李商隐性子还挺急,非要先看信后吃饭。 他展开信,突然双眉拧紧,继而双手颤抖起来,双眼蓄满泪水,两个嘴角向下一扯,“哇!”地一声,把信抛开,痛哭起来。 王氏莫明其妙,拾起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原来是封报丧信。信中说,幽州昌平刘蕡客死浔阳。因为没有亲人在身边,只好埋葬在浔阳江头,坟墓四周,按照刘蕡生前的嘱托,都栽植了参天松树。 “他是谁呀?” “刘公蕡,是我最知心的朋友啊!” “怎么没听你说过呀?” “早年在恩师幕府,我们是幕僚。前年在湘阴黄陵山一别,真让他说中了,成了永别。” 衮师手里拿着手巾,回到屋里,看见父亲哭得伤心,自己也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扑到母亲怀里,边哭边问道: “妈妈,爹爹为什么哭?大人不是不哭吗?” “阿衮,走!我们去吃饭,让爹爹一个人呆一会儿就好啦。 是爹爹的朋友去世了,爹爹悲伤才哭的。” 王氏把儿子哄出屋。 李商隐又哭了一阵,心头堵塞着悼念和哀痛,无法渲泄,在屋里慢慢地走动着,渐渐地他平静下来,提起笔,一口气写了四首哭吊诗,又引发出哀痛和悲愤,重又痛哭起来。 王氏悄悄走进来,坐在丈夫身边,轻轻地拍着丈夫瘦弱的肩头,哽咽道: “夫君,请节哀。沦落江湖,客死他乡,固然悲哀,可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好多少?……看看夫君,起早贪黑,依然是九品芝麻官。唉!节哀顺便,好好保重身子骨吧。” 李商隐明白夫人对自己目前处境的不满,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令狐綯二月拜中书舍人。五月迁御史中丞。九月入秋,权知兵部侍郎知制诰,是步步登高,飞黄腾达。前几天去他府上,对自己依然冷冷淡淡,看在恩师面上,跟自己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自己能指望他推荐汲引吗? 但是,不求他又去求谁呢?假如真的不去求他,他会更生气,会从中作梗的! “夫君,这几首诗,写得非常深挚。”王氏见丈夫不再流泪,想让丈夫解解诗。知道丈夫喜欢给自己解诗。在解诗中,好像丈夫渲泄了内心的郁闷,心情特别舒畅,“夫君,给贱妾讲讲好吗?” 李商隐今日心中烦乱,写的又是悼伤之诗,不愿意讲解,但是看见爱妻满面渴望,又不忍心让她失望,略略沉吟,便吟咏道: 上帝深宫闭九阍,巫咸不下问衔冤。 黄陵别后春涛隔,湓浦书来秋雨翻。 只有安仁能作诔,何曾宋玉解招魂! 平生风义兼师友,不敢同君哭寝门。 “这首七律,首联悲愤皇上,安居深宫,重门紧闭,被宦官誾蔽,不派人了解刘公蕡衔冤负屈的情形。颔联先写去年春天黄陵山的生离,后写今年秋天听到噩耗的死别…… “颈联,用了两个典故:一个是晋朝的潘安仁最擅长作哀诔之文,一个是宋玉‘怜哀屈原,忠而斥弃……魂魄散佚’而作《招魂》。这是说我自己只能写哭吊的诗文,深致哀悼,却无法把他的魂魄招来,使友人复生! “尾联,说我和刘公蕡之间,有着多年友谊,平生肝胆相契,钦爱至深。刘公的高风亮节,足以为我的师表!《礼记·檀弓》有云:死者是师,应在内寝哭吊;死者是友,应在寝门外哭吊。刘公是我师,所以我不敢跟刘公同列而哭吊于寝门之外……” 李商隐一口气讲完,眼泪汪汪,不再言语了。 王氏这才后悔,不该让丈夫再痛苦。讲解自己写的哀悼哭吊诗,怎能不伤心流泪呢?看着丈夫悲痛欲绝的样子,王氏的心都要碎了。 忽然,她想起一事,惊问道:“李家曾祖母卢氏是不是兵部侍郎卢慎的三女儿?” 无端问起此事,李商隐不知何意,瞪目凝视,半晌道: “是又怎么样?” 王氏拍手,笑道:“曾祖母卢氏和检校户部尚书卢弘正是同族,他是咱家的远亲。何不求他代为引荐?就可以离开牛京兆这个小人!” 卢弘正其人,李商隐早就认识,因为是曾祖妣之族子,关系颇密切,曾得到他的赏识。只是会昌末年,王师欲征讨刘稹,宰相李德裕曾在皇上面前极力推荐过他,于是被目为李党中人,早晚要被贬放地方,找他又有什么用呢? “夫君,今日我进城去六姐家,看见六姐夫,他说卢弘正被牛党排挤出京,出为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他说徐州军士卒骄怠,前后屡次驱逐主帅,军中很乱,这是牛党设的圈套,要陷害卢公。他还说,卢弘正幕府正缺少一个判官,尚未选定。六姐夫说,如果夫君愿意去,他可代为引荐。” 李商隐心想六姐夫韩瞻早被牛党挤压,在朝中闲散无事,让他引荐,不如自己亲自找卢公更好,于是道: “唉!留在长安没有什么希望,八郎心胸偏狭,对我成见越积越重,不会帮助我的。牛京兆是庸俗小人,嫉妒心极重,岂能长久容忍我睡在他的床榻之旁?” “那就离开京城吧。” “我们又要分开……” 说到分离,王氏神色顿时黯然悲凄。 李商隐把话打住,握住妻子的手,沉默了。

由此可见,在经历会昌之政后,李商隐内心钦仰李德裕,政治天平亦逐步倒向李党,加之他一再辨解仍无法取得友人令狐绹的谅解,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应郑亚之辟,在与郑亚共事期间,甚为愉悦,故两人建立了很好的友情,所以李商隐才会不遗余力地为郑亚鸣冤叫屈,但也因此进一步激怒了令狐绹。大中二年,他回到京城长安。在潦倒之际,写信给故友令狐绹,请求帮助,遭到拒绝,结果只能通过自己考试得到一个盩厔县尉的小职位,正九品。因为他长于写公文章奏,次年又改京兆尹掾曹的执笔小吏。自考中进士至今已整整12年,几经折腾,调来调去,所任仍不过是尉曹之流的小官。他恨自己一直从事这种为人佣的文牍事务,故劝儿子将来千万別学自己:“儿慎勿学爷,读书求甲乙。穰苴司马法,张良黄石术。”“儿当速长大,探雏入虎穴,当为万户侯,勿受一经帙。”在这些教子诗中,抒发的是对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的无限感慨,就是因为先受了牛党令狐家的恩惠,又与所谓的李党王家通了婚,后又当了郑亚的幕僚,自己才碌碌无为,潦倒终身。

李商隐在樊南家中养息数日,妻子把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就可起程前往徐州入幕了。 有一事,一直萦绕在李商隐心头。要不要去令狐家告别?如在往昔,这是必去无疑的,因为要远行,怎能不跟七郎八郎九郎以及湘淑辞行呢?可今日不同往日,七郎九郎不在家,八郎在家不愿见李商隐,让他多次碰壁而归!李商隐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痛苦万分。 妻王氏看出丈夫重重心事,知道他正在犹豫,便柔声劝道: “夫君,恩公虽不在了,但是恩公临终曾遗言,要你和八郎像亲兄弟一样……” “唉!——” 李商隐不愿提恩师的遗言,提起便十分伤心,忍不住就要落泪。 “夫君,若不然去跟湘叔辞行之后,你就回来。八郎不理睬咱,咱也不去理睬他。” 李商隐摇摇头,又长叹一声。八郎不理睬咱,咱是不能不理睬他的。不是怕他炙手可热的权势,而是那样做,就等于跟他断了交情,这就违背了恩师遗嘱,对不住在九泉之下的恩师。 经过反复斟酌,李商隐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令狐府。 来到开化坊街口,恰好遇见湘叔。老人家已经背驼腰弓,白发苍苍,心却依然是滚热的。 “商隐,你来得正好,八郎正宴请宾客,其中还有你最熟悉的温庭筠,去吧!八郎死要面子,在这种场合,不会难为你的。走!我领你去。” “湘叔,我是来告辞的。先跟您老人家告辞。” “怎么?又要离开京都?” “是的。去徐州入卢公弘正幕府,不知何时能回来。湘叔,您老人家要保重身体呀!请您还代问师娘好,告诉她我的情况。” “好的。带妻儿去吗?” “不,把她们送回洛阳。她喜欢回娘家去住。” 湘叔明白商隐的苦衷。微薄的俸禄是养活不了家小的,不把她们送回娘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好。商隐,湘叔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没什么要买的,银两留在手里也没用,走时到我那,我还有些散碎银两,你带上。” “这使不得!湘叔,商隐这辈子用了您不少银两,已经无力奉还报恩。今日无论如何,商隐也不会再用您老的血汗钱。” “看你说的!把湘叔当成什么人啦?” 湘叔真的生气了,在前面气哼哼地走着。 李商隐愧疚地跟在后面。自己这等无能,连妻儿都养活不了,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他憎恨自己!

其一,为牛党所不容。尽管李商隐在娶王氏的问题上,向令狐绹作了解释,并深表歉意,会昌五年,李商隐作诗《寄令狐郎中》云:“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表示不忘故旧,对老友的思念之情,但依然得不到令狐绹的谅解,令狐绹对他不理不睬。这使李商隐彻底绝望,同时对牛党也彻底不抱希望。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令狐绹将李商隐推向了李党的阵营。

李商隐亲自拜访远亲户部尚书范阳公卢弘正。老人家一脸正气,白发银须,眉上霜,仿佛方外仙人。说到畅快处,哈哈大笑,豪爽不减当年,说到悲切处,霜眉紧蹙,双目圆睁,炯炯有神。 范阳公听得商隐请求谋职,爽快地道:“这有何难?来吧! 幕府少判官,亦少记室,随你选择好啦。” “小子落泊中,能寻一职,已是万幸,胆敢挑剔!只是要安排家小,恐不能随卢公同行,尚请原谅。” “不用同行,尽管安排好了。幕府中两个职位给你留着,待到徐州再议。” 卢公办事真痛快!李商隐心里很舒畅,回到京兆府,匆匆写毕辞呈,来到牛京兆面前奉上。 牛京兆吃了一惊。在我京兆府里当差谋事,他竟不满足,真真不识抬举!怒道: “李商隐!你不跟我商量,突然辞职就走,哪有那么容易之事,丢下的事情,谁来办?难道要我亲自审问囚徒吗?” “牛大人,我这不是刚刚提出辞呈吗?我会把事情办完办好办妥贴,等接我职务的人来了,才走。大人不要误会。” 啊!他竟敢这样理直气壮地跟本大人说话!牛京兆心想。真是想走,过去的谦卑全没了,想跟本官平起平坐吗?不行!不能让他舒舒服服痛痛快快地走。走到哪里,也不能让他痛痛快快舒舒服服。问道: “离开本府,你想到哪儿去呀?朝中各部司,恐怕没有空缺吧。‘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呀!’知道这个典故吗?” 李商隐自然知道,那是白居易于谒顾况时,顾况用他的名字,跟白公乐天开的玩笑话。牛京兆急于追问自己的去向,使李商隐警觉起来,告诉他自己要去徐州入卢公之幕,他会在背后做手脚的,不能告诉他,道: “商隐身体一直不好,旧病缠身,承受不了京幕繁忙公务。 商隐欲找一清静所在,疗治旧病……” “哈哈哈!你是想学李白,还是想像孟浩然,归隐山林,待价而沽,待时而动啊?哈哈哈!” 牛京兆一脸的不以为然,言语中充满了轻视。 李商隐气得脸色铁青,浑身颤栗,强忍着不愿发作,道: “大人如没事,商隐退下了。” “哦?谁说我没事啦?你还没回答辞职后,到底去哪里高就啊?” “已经说了,我要去治病。” 牛京兆看看李商隐那皮包骨头的身子,背微微有些驼,肥而大的深青色官服,宽宽松松地包裹着一堆如此瘦骨;瘦骨轻轻颤抖,好像随时都要倾倒地上。 平日,他真没有注意李商隐身体竟这等差,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或者吹倒,不像说谎,他是想治疗旧病。 像这样弱不禁风的病鬼,京兆府才不多养活他一天哩。于是缓缓地狡黠地笑道: “好吧,李商隐,本官就成全你,希望你治好病,能够多活几天。本官接受你的辞呈。马上收拾东西,马上给我走!这个月的俸禄嘛,免啦!” 李商隐气得两眼发黑,昏昏沉沉,两条腿似有千斤重,幸好走到启夏门,老门吏见他脸色不对劲儿,连忙喊他包的那辆马车,把他送回樊南家。 王氏以为出了大事儿,吓得把丈夫扶到屋里,冲了一杯蜂蜜水,他喝了下去,躺倒床上,直睡到黄昏戌时才醒。 妻子王氏小心地询问出了什么事。 李商隐详细讲了一遍,愤愤然冲击着心怀。 王氏柔声劝道:“不稀罕那点俸禄!他答应让你辞职离开,就是件大喜事。否则,这小人纠缠不让你走,一拖几个月,不是更麻烦吗?” 李商隐细细想想,也有道理。自己只顾生气,没有仔细思考,这是坏事变成了好事,不仅不该生气,反倒应当高兴才对。 “对!今晚应当庆贺一番!无官一身轻,明天不用起早啦!” 王氏见丈夫高兴地笑了,心里一阵轻松,答应着进厨房做几个好菜下酒。 可是,她到厨房里看看,米所剩不多了,面已经吃光,菜要到后园现去采摘。如果这个月没有俸禄,所剩之米,是断难维持下去的。 几件细软东西,早就卖光。她摸摸两只耳环,这是母亲去世时,留给自己的,是娘家祖传之物,本应传给儿媳…… 酒坛已经空空如也! 王氏迅速摘下两只耳坏,走出家门。 李商隐喝了杯酽茶,头脑变得异常清醒,心想,应当写封书启,感谢卢公厚爱才是,提起笔,写道: 某启,仰蒙仁恩,俯赐手笔,将虚右席,以召下材。 承命惶恐,不知所措。某幸承旧族,早预儒林;邺下词人,夙蒙推与;洛阳才子,滥被交游。而时亨命屯,道泰身否,成名踰于一纪,旅宦过于十年。恩旧凋零,路歧凄怆。荐祢衡之表,空出人间;嘲扬子之书,仅盈天下。 写到此,他放下笔,重读一遍,觉得卢公“将虚右席”,让自己做幕府中最重要的判官,还当再写些感谢之词,表达谢忱写得不够。 可是,自己“旅宦过于十年”,及第“成名踰于一纪”,依然是个九品下僚!“路歧凄怆”之情,油然而生。李商隐像个孩子得见母亲,尽情倾诉自己悲惨的潦倒生活,写道: 去年远从桂海,来返玉京;无文通半顷之田,乏元亮数间之屋;隘佣蜗舍,危托燕巢;春畹将游,则蕙兰绝径;秋庭欲扫,则霜露沾衣。 接着,他又倾诉由周至尉到京兆府留假参军事,依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屈辱情形: 勉调天官,获升甸壤;归惟却扫,出则卑趋…… 书启写罢,精神十分郁抑沉重。加入卢公幕府,虽然能够暂避屈辱,但是,终究不是久长之计,离京越远,得以升迁机会越渺茫。 李商隐心头像有块沉重石头,无法搬下来。

其实,李商隐对令狐氏的提携是充滿感激之情的。中进士后,他写信给令狐楚说:“自卵而翼,皆出于生成,莫知其报效”。李商隐真诚地倾吐了对令狐楚的感恩之情,向他表白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报效他的恩德。开成二年,李商隐应山南西道节度使令狐楚之邀,到兴元幕府中去料理文书事务,这时的令狐楚已身罹重病,卧床不起。他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命李商隐起草给朝廷的《遗表》。他对李商隐曰:“吾气魄已殚,情思俱尽,然所怀未已,强欲自写表闻天,恐辞语乖舛,子当助我成之。”令狐楚对李商隐的赏识和信任真是到了至死不衰的地步,而李商隐对令狐楚的感情也是真挚的。令狐楚死后,李商隐亲自祭文与撰诗云:“今梦山阿,送公哀歌。古有从死,今无奈何。”“百生终莫报,九死谅难追。”这种深沉而发自肺腑的感情完全出自于令狐楚对他的知遇之恩,而不是党派利益的共鸣。

事实上,无论是令狐楚,还是王茂元,都是因赏识李商隐的才干才请他入幕的。李商隐为了寻求个人的政治前途和生活出路才先从令狐后从王,并非是钻营于牛李两党间的小人,也不是搞政治投机。他与两党都有社会联系,都有朋友,没有必要将他划入李党或牛党。按照儒家的原则,可称之为“君子群而不党。”他曾在一首《无题》诗中怀着厌恶而又无奈的心情说:“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弹棋局”是指朋党之间的斗争,“莫近”是指自己要远离党争,“不平”是指自己不参与党争,却遭致不公正的对待,故为之感到不平。李商隐渴望远离朋党,但事与愿违,朋党这根无形的绳索却死死地缠绕在他身上,这是作为具有独立人格的普通士人在牛李党争十分激烈的政治环境中必然遭受的厄运。

回到长安,已经是深秋季节。和爱妻和儿子团聚使李商隐心舒情畅,回忆起桂管腊梅,巴山夜雨,陪感亲切。妻子在身边,也和他共同分享团聚的喜悦。 使他陷入烦恼和不安的是,令狐綯受宣宗皇上宠遇日隆,对李党中人迫害变本加厉,连已经死去的李绅,还要“追夺三任告身”。他几次想到令狐府劝劝,不料一次也未得见。 那天,他一大早就起来,步行从明德门进城,由街坊向北走。街道两边栽种的槐树,一字排开,异常整齐。入秋,槐树枝叶繁茂,微风吹来,飒飒作响。 街鼓刚刚敲过,巡街的骑兵,三五成群懒洋洋地在街上走着,踏响细碎的蹄声。 来到令狐府门,湘叔正站在门首,向外张望,看见李商隐,欢喜地道: “我说今天有客人来,八郎他们不信。看看,一大早就来了一位贵客。” 李商隐苦笑笑,问道:“我哪里是什么贵客呀?令狐学士在家吗?” “有事吗?上早朝还未回来。”湘叔见商隐心事重重,脸色难看,提醒道:“商隐,这年月,谁有权谁就可以做爷爷,谁就六亲不认。别为这些事烦恼。时代不同了,人心大变样。 谁也没办法。” “湘叔,我就是为这事来找八郎,劝他不要再贬斥李公德裕等人。一网打尽,实在是太残酷了!” “唉!商隐呀!你是哪壶水不开,提哪壶啊!你随郑亚去岭南,跟李党中人关系越发亲密,八郎已经很不满意。你再为他们说话,他会怎样,你还不知道吗?” 李商隐知道个中情理,但他还是想当面跟八郎谈谈,也说说自己去岭南的原因。 湘叔见商隐不言语了,以为他已经明白找八郎是没有用的,于是道: “你从岭南寄来的信和文章,八郎没看一字一句,相反使他更加恼怒暴跳!有一次他说露了嘴,说郑亚的遭贬,是因为他辟聘你入他的幕府,并重用你。听说你还出任一个郡的太守?八郎对这事气得咬牙切齿。第二天早朝回来,他得意洋洋地念叨,说,‘看李商隐再做太守!非让他流离失所,无处安身不可!’所以他不会见你的。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原来郑亚之再贬,这里面真有自己的缘故,这使李商隐很不安,也很气愤。他更想当面向八郎质问和解释。 湘叔知道商隐脾气犟,想了想,想出一个主意,笑道: “好吧,重阳节快到了,八郎准会宴请宾客的,到时你来吧。在众客人面前,八郎不敢耍脾气。你来他不会不要面子,把你赶走。这是一个好机会。” 李商隐点头答应准来。 “不要来得这么早,傍晌午才能开宴。开宴后你来到,他不好怎么样。” 九月九日重阳节,按照习俗是要登高,还要佩带茱萸香囊的。令狐綯早朝时,不顾宣宗正在传旨,就悄悄地约请几位翰林学士来家痛饮。有位张学士调侃地问道: “府上可有高山可登乎?‘风急天高猿啸哀’,有风乎?有猿乎?” “有的!有山有水有风有猿,全都有,到寒舍即可看到。” 张学士见八郎神情认真,脸绷起来,不敢再调笑了,闭住嘴。 放朝后,他们跟着八郎一齐来到令狐府。八郎把他们引到后花园。 张学士立刻惊呼道:“八兄,这山是何时从华岳搬到贵府?” 八郎不屑地笑道:“不费吹灰之力!只要有银两,什么搬不来!” 原来八郎雇了许多人,运土搬石,在后花园堆筑起一座偌大的假山。山有迂回小径通幽,有泉水瀑布流淌。山腰和山顶建有小亭,在绿树掩映中,如入仙境。 “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况且贪得无厌的人,为了吃饱肚子,什么都能干。八郎高见。不过,那风那猿何在?” 令狐綯哈哈大笑,在前面引路,不一会儿,就登上山顶。 山顶上,轻风徐徐;远眺,长安都城尽收眼底。北望太极宫,金碧辉煌;东北望大明宫,绿树掩映,黄绿相间,一片绚烂;东望兴庆宫,亭台殿阁无数,又是另一番景象。 几位学士平日出门乘轿,进门坐榻,很少登高爬坡,来到山顶,已累得呼呼粗喘,走进小亭里坐下好久,张学士才得开口道: “山上之风,小弟已领教。殊不知那猿在何处?” 令狐綯举手往山下一指,笑道:“看看,那里是什么?” 张学士走过来,向下望了许久,摇头晃脑道:“除了屋顶瓦片,还有槐树杨树和内宫中的梧桐,还有什么?” “不对,看看平康坊,那些花枝招展的妓女,正在呼叫着,招揽着嫖客。看看东市和西市,那么多商贾正在叫卖,有的声高,有的声低,有的声喜,有的声哀,其中哀者居多。他们卖的是鲜鱼鲜肉鲜果,今日之货卖不出去,明日就要变质、腐烂,这怎能不哀声‘空谷传响,哀转久绝’?这比‘猿啸哀’,哀之倍矣!” 学士们都同口称赞八郎讲得有理,只有张学士连连摇头,斥责道: “强词夺理!” 学士们争论得热烈。 酒菜已经摆好,大家相互推让一番后,才连饮三杯。八郎拍了拍手,家妓们纷纷登上小亭边一块平地,弹唱起来。 酒过五巡,张学士喝得脸红脖子粗,胆子大起来,笑问道: “八兄,听说府上有位锦瑟姑娘,色艺兼备,歌舞绝伦,何不请出来一饱眼福耳福?” 八郎脸色陡变,正待发作,但见众学士都惊若木鸡,于是哈哈大笑,道: “什么姑娘?她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臭婆娘,人老珠黄,提她做甚?不足道哉!” 张学士听了不少关于锦瑟姑娘的风流韵事,八郎这么解释几句,怎么能满足他的好奇之心?他才不管八郎脾气如何,又问道: “锦瑟婆娘,听说原是温钟馗的姘妇。大诗人章奏高手李商隐也钟情过。不知八兄能否说说她后来怎么落入老兄手中的?” 八郎听得这话很是得意,嘻嘻哈哈地笑着,连连往腹中灌酒。 张学士见八郎对这事不再生气,更大胆地问道:“八兄,听说这婆娘很有些阴功夫,一般弟子非她对手。不知八兄有何妙策,有何本领,使这婆娘降服,侍候八兄这许多年?” 八郎愈发得意,愈发自豪。说句心里话,降服锦瑟,确实令他费了不少心劲儿,现在想起来,还让他生气哩。不过今日当众提起此事儿,又颇使他兴奋。在这些王孙贵戚子弟面前,能使一位烈性女子降服,确也是一种荣耀。 他又喝了两大杯酒,非常高兴,直想跳起来,当众把那酸甜苦辣一起讲出来。 就在这时,从山下跑上来一个家人,在八郎面前拱手道: “李公子商隐在前厅等候大人多时了,是否传他进来宴饮?” “不!告诉他,就说我有贵客要陪伴,没功夫见他。” 那家人点头,称“是!”退出小亭。

此外,李商隐依附郑亚还有希望李党东山再起这一因素。如《宫辞》云:“君恩如水向东流,莫向尊前奏花落,凉风只在殿西头。”这是一首感叹宫人嫔妃荣宠无常的诗。张尔田《玉溪生年谱会笺》卷三曰:“唐自中叶,渐开朋党倾轧之风,而义山实身受其害,此等诗或为若辈效忠告与?”张氏将此诗与朋党倾轧的政治环境联系起来,不乏真知灼见。但对李商隐寄寓诗中的真实心态,尚未发明。牛李两党相争40年,常常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有过多次反复,直到李德裕被贬死崖州,党争才告结束。但在此时,李商隐是不会预料到这一结局的。《宫辞》便是他对牛党的嘲讽:如今李党虽然失势,但你们不要高兴的太早,“君恩如水……凉风只在殿西头。”今日李党的结局,焉知不是你们明日的下场。

开成四年,李商隐再应吏部考试,总算通过,并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虽只有九品,但只要有人提携,不难升任翰林学士、知制诰等要职。然而不久,他就被调任弘农县尉,这是比县令、县丞、主簿还低的职务。调任详情虽不知,但可以肯定与朋党倾轧有关。李商隐在弘农任职期间很不顺利,他因为替死囚减刑而受到上司孙简的责难,感到非常屈辱,难以忍受,最终以请长假的方式辞职(《任弘农尉献州刺史乞假归京》)。凑巧的是,在此前后孙简正好被调走,接任的姚合设法缓和了紧张的局面,在他的劝慰下,李商隐勉强留了下来。但他此刻显然已经没有心情继续工作,开成五年就再次辞职并得到获准。

其实,李商隐并没有通过王茂元、郑亚等人同李德裕拉过任何关系,他最终弃牛投李,是诗人自己作出的政治选择,且不论他的选择正确与否?是否背弃旧友?总之,正是由于令狐楚、令狐绹、王茂元和郑亚等人分属于不同的党派,才将李商隐一步步引入牛李党争的怪圈,并使他最终深深地卷入其中,使其处于两党的夹缝之中,举步为艰,一生漂泊,不得其志,只得到处投靠藩镇、疆吏当僚属幕宾。“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这些朦胧、惆怅、悲切的诗句,浸透了诗人多么压抑凄凉的情感。

大和年间,与李商隐关系最密切的人是令狐楚,令狐楚由封疆大吏而内调至朝廷的吏部尚书,这期间李商隐大部分时间都是他的幕僚。大和四年,令狐楚命李商隐以“乡贡”的资格陪同令狐绹由郓州赴京师参加进士考试。结果,学问一般的令狐绹高中,李商隐却名落孙山。原因很简单,晚唐科举考试很不公平,朝中无背景的寒士很难脱颖而出。李商隐当时就给令狐绹写信:其中有“尔来足下仕益达,仆固不动”,心情相当失落。三年之后,李商隐再次赴考,又未中榜。为了寻找出路,李商隐到处“行卷”,即拿着自己的诗文去晋谒一些有名望有地位的人物,请他们提携自己。正在此时,令狐绹帮助了他。开成二年,令狐绹之友高锴在夏口任主考官,高锴“素重令狐贤明,一日见之於朝,揖曰:‘八郎之友谁最善?’绹直进曰:‘李商隐者’故夏口与及第,”清人徐松曰:“义山成名,皆令狐楚所荐。”由于令狐绹的极力推荐,高锴心领神会,遂录取了李商隐。这一科共录取进士40名,名额不算很多。李商隐能够中榜,没有令狐父子的大力鼎助是不可能成功的。

李商隐虽然决定依附郑亚,但对今后的前景并不乐观,对此举所招致的后果亦心怀畏惧。如《荆门西下》云:“一夕南风一叶危,荆云回望夏云时。人生岂得轻离别,天意何曾忌嶮巇,骨肉书题安绝徼,蕙兰蹊径失佳期。洞庭湖阔蛟龙恶,却羡杨朱泣路歧。”诗是李商隐跟随郑亚赴桂,有感于途中风波险恶所作。他为何羡慕泣路歧的杨朱呢?刘学锴先生释曰:“会昌末年,党局反复,李党失势,牛党复炽,与牛李两党均有瓜葛之诗人,质此党局反复之际,确有路歧之慨,虽应郑亚之辟,远赴绝徼,且有‘不惮牵牛妒’之表白,然内心深处则不能不惧此险象丛生之世路风波。”刘氏对李商隐心态的分析,甚为精辟。然诗中还有一层含义,即自己已身不由己地卷入党争之中,正如《离席》诗云:“杨朱不用劝,只是更沾巾。”此时李商隐已决定义无反顾地效仿杨朱,他要别人别再劝说他走回到效忠牛党的老路上去,即使自己日后再遭打击,流再多的泪也在所不惜。

李商隐,字义山,号玉溪生,唐怀州河内人。他出生在一个小官僚家庭,曾祖父李叔恒,19岁登科进士,位终安阳令,祖父李俌,位终邢州录事参军。李商隐出生时,其父李嗣正任获嘉县令。3岁左右,李商隐随李嗣赴浙。不到10岁,李嗣去世。李商隐只得随母还乡,过着艰苦清贫的生活。在家中李商隐是长子,因此也就同时背负上了撑持门户的责任。李商隐在文章中提到自己在少年时期曾“佣书贩舂”,即为别人抄书挣钱,贴补家用。李商隐“五岁诵经书,七岁弄笔砚”,回乡后曾从一位精通五经和小学的堂叔受经习文,至16岁,便因擅长古文而得名。此外,写得一手秀丽的工楷与一手好文章。

《楚宫》一诗更能抒发李商隐对李党复兴的期许,其中“但使故乡三户在,彩丝谁惜惧长蛟”之语寓义颇深。“三户”之典故出自《史记·项羽本纪》:“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三户”是指楚三大姓昭、景、屈。楚南公的意思是,楚人怨恨秦国,虽然只有三姓,仍能灭秦。诗人用这个典故,也寓有李党重新崛起之意。所以张尔田在《玉溪生年谱会笺》卷三中曰:“屈原被谗子兰,今李党见厄太牢,其事正同。然而怨怼自沉,于事何裨?但使三户尚在终当有卷土重来之望,蛟龙畏哉?是此诗之寓意矣。”大中元年,李商隐代郑亚写给李德裕的一封信也暗示了这一动机:“伏惟慎保起居,俯镇风俗,俟金滕之有见,俾玉铉之重光。”书劝李德裕保重身体,等待时机,就如周公旦昔日见疑于成王那样,一旦成王见到“金滕”后,必能洗清冤屈,重新获得重用。

由于官场中的失意,精神上的折磨,大中十三年,这位才华横溢的晚唐大诗人李商隐寿不永年,竟于45岁壮年时溘然长逝。李商隐虽然命运坎坷,一生颠沛流离,不得其志,成了牛李党争的牺牲品,但在唐代诗人中享有很高的地位。唐诗范本《唐诗三百首》选了他22首诗,在数量上名列第四,这是后人对他的很高评价。

唐代科举考试由礼部主持,及第者算是有了作官的资格,但委派官职由吏部负责,因此各科及第者还要接受吏部铨试,俗称“关试”。吏部铨试完毕,各科及第者就都隶属吏部,候派官职。但其迟速不光取决于铨试成绩,更要看官员缺额多少,往往新进士可能候补官缺达数年之久,急于求成者,可再参加吏部的“博学宏辞”“书判拔萃”科的两种考试,每试仅取数人,立即授官。但由于难度极大,故通过者寥寥无几。如“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进士及第后,三次参加吏部“博学宏辞”试失败,足足当了十年白衣进士,只好应藩镇张建封之召去当了一名幕僚。

令狐绹虽然不是李商隐的直接座主,但李商隐却是在他的帮助下考中进士的,与其说李商隐是高锴的门生,莫如说他是令狐氏的门生。因此,在令狐氏看来,李商隐出自于牛党,是无可争辩的事实。然而,缺少政治历练的李商隐书生气十足,他没有充分认识到,在统治阶级内部的派系斗争中,忠于“门户”,恪守朋党戒律,是人际关系的基本准则。这种党派的人身依附关系是封建家族宗法关系的放大,是政治分野的具体表现。然而,具有书呆子习气和清高意识的李商隐并没有把这种人身依附关系放在心上,这就为他后来跌宕坎坷的人生之路埋下了伏笔。

李商隐依附郑亚后,不仅期望李德裕东山再起,而且对李德裕多有颂扬和赞美之词。在为郑亚代拟的《会昌一品集序》中,李商隐对李德裕作了高度评价,说李德裕“成万古之良相,为一代之高士;繄尔来者,景山仰之。”在为郑亚起草的《上李太尉状》中,他写道:“太尉妙简宸襟,式光洪祚,有大手笔,居第一功”;又称李德裕的文章:“言不失诬,事皆传信,固合藏于中禁,付在有司,居征诰说命之简,为帝典皇坟之式。”李德裕遭牛党迫害,远贬崖州,李商隐赋诗以悼。《李卫公》诗云:“绛纱弟子音尘绝,鸾镜佳人旧会稀。今日致身歌舞地,木棉花暖鹧鸪飞。”“绛纱弟子”“鸾镜佳人”,喻指李德裕昔日政治上亲近之人如今星离雨散,音讯隔絶,如今只看到木棉花开,鹧鸪乱飞。全诗以昔盛今衰相比,意境悲怆。《旧将军》一诗则为李德裕大鸣不平:“云台高议正纷纷,谁定当时荡寇勋。日暮灞陵原上猎,李将军是故将军。”宣宗大中二年七月,唐朝续图功臣于凌烟阁,结果牛党对曾经打败回纥,平定泽潞,荡灭敌寇,立有大功的李德裕,不仅不歌颂、不嘉奖,反而欲将其置于死地,诗人为此而愤愤不平,因此以西汉故李将军李广而比喻今李将军李德裕。在牛党得势,李党倒运的形势下,李商隐用自己的诗文声援李德裕,不是在很鲜明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嘛!

大中三年,新任武宁军节度使卢弘正邀请李商隐入幕,李商隐得以离开困守的京师,到徐州任判官,卢弘正是一位有能力的官员,对李商隐也非常欣赏。如果他的仕途顺利,李商隐可能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然而不巧的是,李商隐追随卢弘正仅仅一年多后,大中五年春天,卢弘正病故。这样,李商隐不得不再一次另谋生路。同年,李商隐经历另一次重大打击,妻子王氏病逝。从李商隐的诗文上看,他和王氏的感情非常好。这位出身于贵族的女性,多年来一直尽心照料家庭,支持丈夫。由于李商隐多年在外游历,夫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聚少离多。可以想象,李商隐对于妻子是有一份歉疚的心意,而他仕途上的坎坷,无疑增强了这份歉疚之情。家庭的巨大变故并没有给李商隐很长的时间去体验痛苦。这年秋天,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的柳仲郢向李商隐发出了邀请,希望他能随自己去西南边境的四川任职。李商隐接受了参军的职位,于十一月入川赴职。他在四川的梓州幕府生活了四年,大部分时间郁郁寡欢。他与当地的僧人交往,曾一度对佛教发生很大的兴趣,并捐钱刊印佛经,甚至想出家为僧。大中九年,柳仲郢被调回京师任职。出于照顾,他给李商隐安排了一个盐铁推官的职位,虽然品阶低,待遇却比较丰厚。李商隐在任上工作了两年多,罢职后回到故乡闲居,这是他仕途生涯的终点。

后来郑亚被贬为循州刺史,李商隐失去依靠,只得北归。北归途中,李商隐仍对他表示深深的怀念和同情。在送《郑大台文南觐》诗中云:“黎辟滩声五月寒,南风无处附平安。君怀一匹胡威绢,争拭酬恩泪得干。”郑亚贬循州后,其子郑畋南觐见父,李商隐赋诗相送。诗以西晋志尚高节,厉操清白的胡质、胡威父子喻郑氏父子,显然暗示郑亚被贬乃受人诬陷。

李商隐还为遭受迫害的郑亚深抱不平。令狐绹、崔弦、白敏中等人利诱崔元藻翻吴湘之案,结果郑亚也受到牵连,被贬桂管观察使。李商隐极为气愤,代郑亚向三司官员写信申诉。在《为荥阳公上马侍郎启》中痛斥崔元藻:“不知何怨,乃尔相穷,容易操心,加诬唱首。门生之分,尚或若斯,常僚之情,固无足算。”在《为荥阳公与前浙东杨大夫启》谓:“旧吏常僚,微有诬引,小藩远地,难自辨明。”这切实地表明李商隐已卷入到牛李党争的纠纷之中。

牛李党争是中晚唐时期藩镇割据、宦官掌控禁军的背景下官僚士大夫争权的政治现象。中唐以降,宦官专权,反对宦官的朝廷官员大都遭到排挤打击,而依附宦官的又分为两派——以牛僧孺为首的牛党和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牛李党争始于唐宪宗元和三年的进士考试,此后两派官员互相倾轧,争吵不休,历经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到唐宣宗时期以李德裕被贬谪到崖州而宣告结束,前后持续近40年。就连唐文宗对此都不得不发出“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的感慨。牛李党争使本已腐朽衰落的唐王朝走向灭亡;也正是牛李党争,深刻地影响了一批才智之士的命运。其中最具代表性、也最有悲剧意义的当属与温庭筠合称“温李”,与杜牧合称“小李杜”(大李杜指李白与杜甫)的李商隐。李商隐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解析李商隐个案,可以从一个侧面,了解唐代科举制度与人身依附关系,在士人身上打上的深深烙印,使他们在精神与仕途上都缠上牛李党争给其带来的无穷磨难与痛苦。

然而,李商隐并没有把对令狐父子的感激之情看成是对其的人身依附。他在给令狐绹的信中说:“首阳之二子,岂蕲盟津之八百,吾又何悔焉!”意思是说,我要做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而不能像周武王那样与八百诸侯结盟成派。作为一个受传统儒家思想影响很深的文人,李商隐是以效忠唐王朝为宗旨,有自己独立的人格,而不愿意成为令狐氏的附庸。

李商隐多年为之奔波的功名理想,终于如愿以偿了。从封建伦理道德观念和宗派体系的原则上来看,令狐父子对李商隐是有恩的。按照当时的社会风尚与牛李党争的社会现实,李商隐不仅应对令狐父子感恩戴德,而且还应效忠于令狐氏所属的牛党。牛李党争的直接起因就是同士人学子通门路、走关系,考进士有直接关联。由于科举考试竞争十分激烈,士人必须奔走于达官贵人之间,设法取得他们的赏识和推荐,才有及第的希望,李商隐正是通过令狐父子的引荐才考中进士,故李商隐一入仕途便被打上了“牛党分子”的烙印。笔者在论述科举制度与牛李党争时已提到,士子及第后,必须到主考官家中晋谒,自称门生,叩拜主考官,称其为恩师大人,其时,推荐者往往也在场,士子亦当叩谢,不忘其恩。这样,主考官、引荐者、门生就自然形成一种相互援引的关系。陈寅恪先生认为:中晚唐座主、门生极易形成朋党,座主提携门生,故施恩望报,门生因座主而进,故须报答座主的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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