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陈情令狐綯

秋风又吹时节,令狐公从兴元派人带来一匹快马,到洛阳来接李商隐。原来他想路过长安停住几日,找畏之年兄问问王家七小姐近况,请他转告自己没能去泾源的原因。另外还想询问吏部释褐试的情况。及第进士后,还需要经过吏部释褐试一关,合格后才能得官。 但是,恩师病危,是不能耽搁的,否则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他快马加鞭,行走在西去荒凉的道路上,有时还要攀缘绝崖峭壁,有时还要翻越山梁。道路崎岖,路途遥远。 十一月的汉中平原,西北风吹卷着积雪,摇晃着干枯的树木。莽莽的秦岭横亘在北面,苍苍的米仓山在南面蜿蜒起伏,中间是滔滔的汉水,尚未冰封,给兴元府带来了生机,炊烟袅袅,鸡鸣狗叫,军营里吹起哀婉的羌笛。 因为连夜赶路,快马已经精疲力竭,走到兴元府衙门前,便躺倒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湘叔早早起来,早就站在门前台阶上张望,看见李商隐,惊喜地叫道: “商隐!啊,可把你盼来啦!老爷一直在念叨要见你,说有话要对你讲。如果你再不来,就要再派人去接。” “恩师病得……” “自然病得很重,药已煎好,又不吃。” “为什么?” “他说‘生死有命,不可强求,吾之年极矣,吾之荣足矣!何需药石?’怎么劝说,就是这么几句话。所以希望你快点来,好好劝劝他。你是他最器重的门生,可要多多劝他把药吃下去。” 李商隐听罢,心里一阵寒颤。他知道恩师的脾气,恩师认定的事情,是谁也更改不了,劝是没有用的。但是,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我曾为恩师写了《寻医表》,八郎呈送给皇上,听说皇上答应恩师可以‘离本道东上’回京医病,为什么没有回去呢?” “快别提此事了。提这事儿,老爷又会发脾气的。《寻医表》谁叫你写的?是八郎吧?” “是呀。八郎对我说,恩师想回京医病,命我写份《寻医表》,皇上答应了才能离开兴元回京。” “是八郎背着老爷让你写的。事后八郎也没讲明白是他干的,所以老爷还对你生气哩。你千万别提此事了。” 李商隐这才明白,是八郎的主意。 “老爷才不会让你写这种东西。他是条硬汉,忠于职守,宁死不折,宁死也不会离开山南西道的。” 八郎心是好的,但事发后,应当承认是自己干的才对。唉!这个八郎……自己为他背黑锅吧。恩师死前是不能提这事儿,也不能向他解释。这个黑锅自己要背一辈子了。 他们边往里走边说着话。 兴元府的幕僚们都来跟李商隐打招呼。忽然看见刘蕡上前施礼,李商隐惊讶地问道: “啊!刘公蕡,您也被辟聘入幕,小弟实在不知,请恕罪。” “何罪之有?彭阳公在等你,快快进去吧。” 刘蕡默默地向里面指了指,脸色悲戚,白发已经满头,声音却依然苍劲宏亮,不减当年。 李商隐点点头,跟他暂别,继续往前走。 这时七郎和九郎从里面走出来,相互施礼寒暄后,商隐问道: “恩师怎么样?” “家父的肠胃不调,是老病,年轻时就这样。这些年外任居多,尤其行军打仗,宿无定所,食不分寒热,饥餐露宿,肠胃不调,理之固然。唉!甘露之变后,家父耿直持正,又得罪了仇士良,晚年被谪贬到这寒苦之地,又有什么办法?” 七郎抱怨着。他的身体也不好,自幼患有风痹症,腿膝疼痛,痼疾沉疴,久治无效,人消瘦多了,更显得又细又高,眼圆乌黑,颧骨凸出,两颊凹陷,一副柔弱不禁风吹的模样。 李商隐心疼地关切道:“七兄,你也要保重啊!看你瘦的……” 七郎点点头,神色黯然。 “我看父亲强了点,今晨喝了几口米粥,很有精神,说义山今天准能赶来。还说你接到信,会马不停蹄,日夜赶路,到兴元府那快马准要累趴下的。你看,都被父亲言中了。” 商隐甚觉奇怪。恩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心思呢?连那快马累倒爬不起来,都知道。 “商隐,先到客房喝杯热水,歇一会儿再去看老爷吧。” 湘叔站在院中,指着西边客房。客房里已经备好炭火,打扫干净。 “不,先去看恩师。” 商隐心想,恩师肯定有话要嘱托,或者有马上要办的事,不可耽误。 一行人,匆匆奔内室而去。

开成二年,一入正月,京城大街小巷一派洋洋喜气,从全国各地赶赴京都应试的学子们络绎不绝。他们先到崇仁坊,找店住下,因为这里与尚书省的选院考场最近。崇仁坊住满,就得到亲仁坊了,它离考场要远一些。 那些来自穷乡僻壤的学子,都是穷人家的子弟,在城里居住,承担不起费用,则在城外郊区找个寺庙住下,每天都要起大早,赶赴考场。 高锴自那次参加令狐家宴后,越加看重八郎贤明,认为他善交际善经营,日后肯定超过其父,位在宰辅,因此着意接近,修好关系,每日早朝都主动地首先打招呼,一口一个贤侄地叫着,不顾忌其他朝臣在旁的反映。有时让令狐綯都不好意思,有意无意地回避他。 一天早朝,高锴在紫宸殿石头台阶上停住脚,待令狐綯走近,抱拳施礼,悄声问道: “大选试期指日可待,八郎朋友中,谁最善?谁最贤?” 八郎不加思索地脱口而道:“当然是李商隐!李商隐是家父最得意门生。家父最称扬李商隐的才学。” 高锴谄媚地笑道:“彭阳公德高望重,位极人臣,他老人家的门生,岂能末流下品?他老人家称扬的人,不会错。” 八郎抱拳谢道:“家父为义山贤弟的功名一直萦萦于怀,此次大选倘能如愿以偿,家父和小侄、义山弟绝不会忘记高大人的大恩大德。” “勿说这些见外话。为朝廷选贤择才,下官义不容辞,勿谢,勿谢!” 走进大殿,文宗皇上已经坐定。 皇上缓缓地道:“今年谁知礼部贡举?” 宰相郑覃奏道:“回陛下,乃高锴是也。” “高锴在否?” 高锴走出班列,拱手拜,跪倒三叩首,道:“臣高锴在此,洗耳聆听圣教。” “皇族宗子本枝繁延百代,理应及第封爵,不可废绝。宗正寺年年解送荐人,恐怕混有浮薄子弟损坏科名。爱卿要精严把关,勿使妨碍贤路,所试赋则要依据常规,诗则要按照齐梁体格要求,不可擅自更改。” “仅遵圣命!” 高锴再拜,山呼万岁。 散朝后,令狐綯以最快速度赶回府第,把李商隐叫到前轩,把早朝发生的事,添枝加叶地详说一遍,兴高采烈地道: “贤弟,只要把诗赋写好,保证今年一举中第!了却家父多年来一桩心事。” “八兄和恩师的大恩,商隐没齿难忘;碎首糜躯,莫知其报效。” 说着商隐流下眼泪。 八郎异常慷慨,与平日判若两人,道:“你我情同手足,何言报效?罢了!罢了!休作女儿态!今天我们兄弟何不一醉方休,以贺贤弟及第!” “不可,不可!言之过早,言之……” 八郎才不听李商隐罗嗦,走出门,大声吩咐赶快备酒上菜,然后跑到东院去叫七郎和九郎。

住进刺史府已经月余。 堂叔住在客房,侄儿李商隐住在翠竹园,平日没有相见机会,堂叔心中甚为不快。令狐府上连温钟馗这等专事花词淫语的浪荡子都收留,侄儿商隐年纪尚小,难免不沾染上恶习!所以他整日忧心忡忡。 那日已是深夜,他正酣睡屋中,突然,觉得房梁摇动,外面传来喧闹声,以为在梦中,抬起身子,侧耳倾听一会儿,竟然在喧闹声中,听出有侄儿豪爽的笑声,不由得怒火中烧。披衣下地,推门来到月亮地里。 原来客房院中摆起酒宴,众客与令狐家公子正在欢饮。 堂叔一眼认出商隐也混迹其中。 李商隐一边举杯在手,一边不停地蹦跳投足,似在舞蹈,嘴里唱道: 含娇含笑,宿罩残红窈窕,鬓如蝉。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 雪胸鸾镜里,琪树凤楼前。寄语青娥伴,早求仙。 唱毕,一片掌声和调笑声。 还有女人的娇笑声! 堂叔惊呆了。他原以为令狐楚德高望重,门庭严谨,不会有这些艳事,不会诱使侄儿变坏!眼前事,令他惊异不解,让他愤怒懊悔。都是自己一时冲动,把侄儿从家乡带出来,跟这些绔氿袴子弟混杂一起! “纯洁如玉的侄儿呀!是叔叔害了你!” 堂叔痛苦地谴责着自己。 温庭筠放下笛子,站起身,对众人施礼,笑道:“刚才义山老弟咏唱在下的敝陋小词,本人听了,心里实在惭愧。义山老弟天生金嗓,应当歌咏更好的词曲。我提议让义山当场依声填词,当场为大家咏唱助酒!” 一片呼声,一致叫好。 李商隐酒喝多了,头脑异常兴奋,见有这么多人叫好,腾地站起,抱拳向众人施礼,断断续续地道: “诸位兄长,诸位姊妹!我——李商——隐,没——填过——词。温——钟馗是——词坛霸主,我——知道,他是想——拿小弟我——开心!我——不怕!大家听着——《杨柳枝》,填一首《杨柳枝》。” 温庭筠狡黠地笑着,上前拉住商隐的手,在他耳边不知嘀咕些什么,只见李商隐哈哈大笑一阵,唱道: 暂凭樽酒送无憀,莫损愁眉与细腰。 人世死前唯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 唱毕,一片掌声和调“这个孽障啊!”堂叔气得一屁股坐在房前的石头台阶上,在心里骂道:“嘱咐你多少次,不叫你沾那艳词淫语,不叫你学那艳歌淫调,不叫你拈花惹草!孽障啊,你全当耳边风!气煞我也!”堂叔流下痛苦的眼泪。 “我们李氏家族这一支,已经数代没有高官显宦,宗族衰微,簪缨殆歇,何以重振家族,舍你谁与?” 堂叔想到这里,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大叫三声,口吐鲜血,昏厥过去。 众人正酣饮作乐,突然听见“孽障!孽障!孽障啊!”三声大叫,霎时鸦雀无声,全都扭头向这边看来。 李商隐熟悉这语声,知道是堂叔,猛然向这边跑来,抱起堂叔的头,摇晃着,哽咽道: “堂叔!堂叔!堂叔醒醒啊!” 堂叔被摇醒,睁眼见自己躺在侄儿怀里,挣扎着坐起,看见令狐家三位公子也站在面前,又挣扎着站起对令狐绪道: “七郎,请你转告令尊大人,明日我要带这孽障回洛阳,多谢他老人家款待。” “堂叔,不能走。恩师正教我今体文写法。” “孽障!还敢多嘴!” 说完,转身进了屋,并把门关死。 令狐绪想解释,想挽留,想替商隐说说情,但都被紧关的门挡了回来。 李商隐搓着手,急得在地上来回走着。 令狐纶挽住李商隐的胳膊,诚恳地挽留着。 八郎站在一旁冷冷地自语道:“老朽无识!家父这样器重你,每天晚上教你撰写章奏文字,你半途而废,一走了之,家父能饶了你吗?” 令狐綯出语中的,点出李商隐的痛处:既入师门,不得师父同意,焉能任意出走?半个多月,在恩师的亲自指导下,天天晚上练习骈偶对句,写四六骈体文。只今晚刺史大人有事,让他休息,出来玩玩,没料到却被堂叔碰见,够倒霉的了! 四六骈体文写不好,将来如何写章奏文字,如何做官?这是关系到自己前途的大事,不能半途而废。可是堂叔之命,亦难违背。父亲去世后,只有堂叔关心自己,照顾自己,真心实意培养自己,把自己看作重振家族门庭之人。 今晚自己的行为太不成体统!侄儿不孝,侄儿忘却了堂叔的教诲!堂叔,你骂我打我都行,只是不能让我离开令狐恩师啊! 李商隐自责着,痛悔着,跪在紧闭的门前,泪流满面。 温庭筠不以为然,讥讽地笑道:“我们大家只是在一起喝喝酒,唱唱小词,有哪点不对?犯 了什么罪过?诗仙李白天天饮酒天天醉,明皇天子都佩服他,还赏他美酒。能唱小词的人多着哩,当朝天子大臣,谁不喜欢听曲,谁没填过小词?怎么的,你李商隐喝点酒填填小词唱唱小曲,就大逆不道了? 扯蛋!你小子愿意跪在这里请罪,你就跪吧,我们走!” “今天的好兴致,都被他给破坏了,真扫兴!” 令狐綯嘴里嘟囔着,跟着众人走了。 只有七郎和九郎两人坐在李商隐身边的石阶上陪着他,希望他的堂叔能够出来改变主意,劝商隐回房睡觉。

唐宣宗大中五年残春时节,李商隐离开徐州,回到东都洛阳,携眷属再度回到长安,仍然居住在樊南旧居。 李商隐此时已经四十岁,诗名很高,但政治上却一筹莫展,毫无建树,经济上更加潦倒穷愁,贫病交迫。 他回到旧居,便病倒床上。他寄予希望的一些朝廷重臣,几乎凋零殆尽,如崔戎、令狐楚、王茂元、郑亚、卢弘正都已病逝;还有几位正在遭受贬黜,如李回,他自己都顾不了自己,怎能向李商隐伸出援手。 想到自己的一些知己好友,也没有一个能够依托的。温兄庭筠是个热心肠之人,但和自己一样失意潦倒;韩年兄瞻是个豪爽勇于助人之人,但他位微言轻,也被牛党排挤冷落……而令狐家三兄弟,七郎和九郎都在外地,远水不解近渴。 只有八郎可以帮忙。他位居宰辅,恩宠无比,一言重千钧,但是,这个贵而忘旧的小人,和自己隔阂颇深! 李商隐在病榻上,翻了个身。如果自己寻不到汲引之人,得不到俸禄,只好饿死京都!他叹了口气,除了哀告陈情令狐八郎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陈情,这是他最为憎恨的两个字!为了陈情,他吃尽了羞辱,遭尽了讥讽,受尽了白眼。一提起这两个字,他就好像看见令狐綯那张冰冷的国字脸,圆眼淡眉上落了一层冰霜,大而阔的嘴角,向下耷拉着,令人胆寒。 “夫君,药已煎好。”王氏从外屋进来,见丈夫心事重重,不高兴地申斥道:“夫君,又想什么呀?好好养病,身体养好,想干什么都成,都能吃上饱饭,干吗非得做官?‘天涯地角同荣谢,岂要移根上苑栽?’既然朝廷黑暗得像个染缸,为什么还要往里跳呢?” “唉!我不做官,能做什么?” “务农,像在永乐那样,过一种安适恬静的田园生活,不是很好吗?” 李商隐摇摇头。在徐州幕刚刚吟过:“且吟王粲从军乐,不赋渊明归去来。”此刻却要真的“归去来”? 王氏见丈夫不再言语,知道劝也没有用,笑着道: “快把药喝了。这药还真灵,每次你喝完的药底子,用水冲了冲,我喝进肚子里,说也奇怪,肚子不疼了。” “你不是右腹疼痛吗?这药是治我心闷心虚心绞痛,对你的腹痛不会有作用的。不可乱吃药,不对症吃药,会出毛病的。” 其实王氏是肝病,而李商隐体虚心虚,是心脏病,这是两种不同的病。草药也是不能乱吃的。王氏的肝病,因为无钱医治,已经患病多年,脸色蜡黄,眼白像黄烟熏过似的,皮肤都变黄了。但为了操持家务,仍然要不停地忙里忙外。 王氏苦笑着,答应不再吃药底子。 “明天请医生给你也开个方子,去抓点草药。不能再拖延了。” “不碍事的。在洛阳家,找过医生,吃过几副药,没觉得怎样。不吃药,慢慢也会好的。你放心吧。” 李商隐看看妻子,比过去瘦多了,一对杏仁眼,变得出奇的大且浑黄;娇艳的面颊,像被霜打过,变得枯黄;一头秀发变得蓬乱,像堆枯草;那双纤纤素手,几时变得皮包骨头,像鸡爪!他心里一阵难过,眼睛湿润了。 王氏发现丈夫在端量自己,羞涩地笑笑,安慰丈夫道: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明天请医生看看,开个方子,抓几副药。这回放心了吧?” 李商隐明白,看医生抓药是要花银子的,而自己恰恰就缺这东西。能怪妻子不去看医生吗?他不由自主地握住妻子的手,禁不住流下泪来,哽咽道: “是我不好,没有本事!没让你过一个舒心日子……” “夫君,不要这样,会伤身子的。” 王氏像抚慰孩子似地劝解着,自己强忍着没和丈夫抱头大哭一场,发泄一下经年郁积的委屈和劳苦。 李商隐喝下药,仍然没有放开妻子皮包骨头的手,爱怜地抚摸着,像下决心似地道: “天不会断绝我李商隐生路的,我一定要让你幸福。” 王氏终于忍不住,投入丈夫的怀里,嘤嘤哭泣起来,流着幸福欣慰的泪?还是委屈辛酸的泪?以至悲痛欲绝的泪? 只有李商隐的心,才知道。

进得内室,来到彭阳公卧室前,老管家湘叔刚要进去通禀,只听从里面传出彭阳公那刚毅、略有些嘶哑的声音道: “是商隐吗?快进来。” 李商隐听见恩师的呼唤,立即答应一声,推门进去,只见恩师已经坐起,在床上向自己招手。他连忙上前跪倒地上,行叩拜大礼。 令狐楚微微颔首,又摇摇头,张口想制止,又像要说些什么,最后终于没有放声,只在眼眶中,滚动着泪花,但转瞬即逝,脸上又现出威严不可犯 的样子。 行完大礼,不见恩师说话,李商隐没敢站起身子,跪在地上又问了安,询问了起居和病情,单单没劝吃药。 湘叔有些不满,斜睨他数次,想给他一个暗示。 令狐楚终于问道:“商隐,老母亲在东都可好?你的身体……有什么毛病吗?请医生诊诊脉,吃几副药就可见好的。” “恩师,家母托您老之福尚好,也是上了点年纪,常常肠胃不调,肢体酸痛,请医生开了几个方子,学生在家亲自煎药尝汤,家母之病现在已痊愈。至于学生之病,不值一提。学生命薄,寿之短长,早已命定,何必请医诊脉,何须药石。” “哦!……”令狐楚似乎已经听出商隐宛转规劝之意,又似乎全然无觉,沉默半晌,又重提旧话,道:“看你身体,不比七郎强多少。七郎自幼得风痹症,每次诊脉吃药,没让人操心。七郎是个乖孩子。商隐,一定要保重身体,诊脉吃药很必要。要听话。湘叔,那些人参,不要留了,给商隐七郎补一补。” 说话多了点,令狐楚显得很疲劳,眼皮抬不起来了,但在学生面前,他还是坚持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向商隐摆摆手,让他站起来,到外面去休息。 八郎在令狐楚身边,轻轻扶着让他躺下,然后把被盖好。 他一直陪在父亲身旁,几乎寸步不离,见父亲已经闭上眼睛,也悄悄地跟着众人退出卧室。 “商隐!你怎么搞的,才来?”八郎质问道。 “我接到信,当天就上路了,没耽误一点时间。一路上,只在喂马饮马时,才打个盹。” “那匹快马都累死了!还躺在院子里哩。商隐,你也该睡一会儿了。老爷喘口气,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叫你的。” 湘叔不喜欢八郎,尤其讨厌他的专横无礼,在旁边帮着商隐说公道话。 八郎从左拾遗转为左补阙,官升一级,已是从七品朝官,派头更大了。来到兴元府,他几乎成了府尹,里里外外什么都管,都是他一人说了算。他不理会老管家话里的批评,继续吩咐道: “商隐,去吃点饭,吃完就到这里等着父亲传唤。” “商隐几天都没睡觉了。八哥,让商隐睡一会儿吧。父亲叫他,我跑着去传唤不会误事。” 九郎替商隐求情。 “不行!父亲肯定有重要的事儿要对你说。这几天见你还没来,都把父亲急坏了。商隐,你就辛苦点,吃完饭马上就来,我在这儿等你。” 李商隐觉得八郎说得有理,点头答应了。 “九郎!你别跟去啦!在这儿守着,有事你好跑跑腿。” 九郎瞪了八郎一眼,无可奈何地留下了。 八郎重又走进父亲的卧室。 果然不出八郎所料,不大功夫,八郎从卧室探出头来,吩咐道: “快去,九郎!把商隐快叫来。” 李商隐才吃半碗饭,就匆匆赶到卧室。 令狐楚没有坐起身,只欠着身子,把商隐叫到床边,握着他的手,艰难地道: “商隐,为师气魄已经没有了,情思也都丧尽。但心里所考虑的事情,还没有忘怀,非常想自己动笔写出来,告诉皇上,只是担心使用词语会出现错误,惹皇上生气。请你帮助我完成它。” 李商隐使劲儿点点头道:“恩师不用着急,恩师之事,学生理当尽心尽意按照恩师的意思办理,请勿担心。” 令狐楚从枕头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商隐,道: “这是我这几天写就的。你看看再加一些。你就代我写篇遗表,呈给皇上。我就安心了。” 李商隐听了恩师要自己代写遗表,心中一阵沉痛,握住恩师的手,泪似泉涌。 令狐楚眼皮又抬不起来了,脸色铁青,实在支持不住,松开手,昏睡过去。

二月二十三日早朝,高锴又在紫宸殿石头台阶上等候八郎。 八郎知道明日放榜,今天要面禀皇上大选情况,乐颠颠地紧走几步,先向高锴一躬到地,笑嘻嘻地问道: “主司大人,近日辛苦啦!可有喜事相告否?小侄洗耳恭听。” “自然有喜事可贺!八郎朋友理当高中,只是要待明日放榜时,才能晓谕天下。不可急矣!” “有此话,小侄就放心了。明日请大人过府宴饮如何?” “恐怕不行。放榜后,新进士都要到主司家中认师,哪可分身偷闲?以后再说吧。” 婉言拒绝宴饮,使八郎心中顿时像泼了冷水,难道高大人还有埋伏?又不好再追问,八郎跟在高大人身后,慢慢走进大殿。站好班列,等待皇上驾到。 甘露之变后,文宗皇上一直郁郁不乐,早朝常常迟到,且不愿多说话,往往草草结束议事,早早回宫。今天是大选放榜前的朝议,文宗皇上历来极为重视,都详细地询问考试情况,状头的诗赋,都要亲自览阅。有时高兴,还宣诏状头上殿,恩赐礼物。 这时,文宗由宦官搀扶,坐进金銮殿宝座里,无精打采地问道: “今年考得如何呀?” 高锴奏道:“今年试赋题目是《琴瑟合奏赋》,试诗题目是《霓裳羽衣曲》。写得最好的有五名。其中最佳者是李肱。 请陛下圣览。” 宦官把五人的诗赋从高锴手中拿走,呈递给皇上。 文宗皇上一篇篇览过后,道:“皇族宗子李肱的诗赋,真的很好吗?没有再比他强的啦?” 高锴心里有些发慌,如果皇上提出疑义,自己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连忙道: “以陛下聪明敏捷的文思,和崇高的圣德,为今年所出的两道诗赋题目,体格雅丽,意思遐远,考生捧读相庆贺,自古未有。学子们加倍进行严格研究,深刻思索,反复磨砺,使诗赋对仗工稳,音韵和谐。” 高锴微微抬起头,用眼睛扫了皇上一下,皇上微闭双目,似认真倾听,又似当耳旁风,他揣摸不出皇上的心思,只好道: “陛下,今年的诗赋,比去年又胜数筹。臣日夜考较审批,怎敢不公正准确地推选?其中进士李肱的《霓裳羽衣曲》诗,最为迥出,更无其比。词韵既好,抒写又全面,臣前前后后吟咏近三五十遍,即使让南朝何逊再生,也不会超过他!李肱又是宗族子弟,臣把他拔为状头第一人,以奖励他的才干。” 高锴略略停顿,又扫了皇上一眼,皇上睁开双目,很注意听自己的话,心里颇为感动,皇上一定对自己的选才很满意,高兴地道: “此次大选,涌现出许多超俗贤才。张裳的诗,也非常之好仅次于李肱。臣把他选为第二名。沈黄中的《琴瑟合奏赋》,好似《昭明文选》中的《雪月赋》,臣选他为第三名。王牧的赋,自立意绪,言语不凡,臣选他为第四名。柳裳的诗赋,兴思敏速,日中便成,臣选他为第五名,以上五人,臣擢之为中科,其余三十五人,臣也把他们一起定为及第。” 令狐綯听到这儿,心里稍稍安定。义山弟没能进入前五名,在三十五人之中也不错了。这老东西!给面子就给大一点嘛,为什么不让义山弟进入前五名呢?真是的! 高锴又奏道:“李肱的旧体文章写得也很好,大有韩公愈之风,人长得英俊潇洒,每每看见他,臣以为日后他一定会官至卿相,皇族宗枝有这样的奇才,实在说乃是皇家之大幸与荣光。李肱等人的诗赋,如有差错,臣敢承受欺天之罪。关于李肱的诗赋,伏望陛下圣慈,特别恩赐奖赏,宣示文武百官,以劝皇族宗子们加倍努力向他学习。臣谬误难免,有损主司一职,不胜缕缕之诚。考生诗赋辑为一卷,仅随奏状,奉进圣览。” 不知什么时候,皇上又把双目闭上,似已入睡,没有任何表示。文宗皇上还在想着自己堂堂一代天子,竟然被家奴宦官控制,气愤难消,耿耿于怀。

夜阑人静,刺史府里只有更夫像鬼魂,在沉沉的黑黝黝的夜里,四处游动。 大概是酒的力量,七郎和九郎不知什么时候,躺倒地上,已经进入梦乡。 李商隐依然跪得笔直,一动不动,心里仍在忏悔,为辜负堂叔的教诲而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五更的梆子声响过。白茫茫的雾气从汴河上冉冉升起,渐渐散开,使整个汴州城陷进茫茫的谜中,不可知,不可解。 刺史府里的雾气,似乎是从翠竹园飘来的,带着冰凉的水珠,很快把屋顶打湿,房檐滴下几滴水点,像下了毛毛雨。 令狐绪兄弟俩睡得正酣。 李商隐仍然沉浸在痛苦之中。 突然,房门被推开,堂叔从里面走出,肩上背了一个布包。 “堂叔!侄儿给你叩头——” 堂叔根本不理睬李商隐,正待迈步,想从令狐绪身上跨过去。不巧,七郎已经醒来,见堂叔就在眼前,他猛然站起,拉住堂叔的胳膊,求道: “堂叔,您老就原谅贤弟这一回吧!是我让他玩的,要怪您就怪我好啦,别让贤弟走!” 堂叔用手推开令狐绪,和颜悦色地道:“公子,和你没有关系。商隐再也不是我的侄儿。他今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已经老了,从汴州直接回荥阳老家。” “堂叔,商隐跟您一起走,在您身边侍奉您一辈子。” “混帐话!没出息!上有老母下有弟弟妹妹,你跟随我,谁养活他们?难道你真的不再想光宗耀祖,重振家门了吗?你……你好自为之吧!” 堂叔痛苦地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下门前台阶,又走五步远,“哇!”的一声,吐了一摊血。他用袖头擦了擦嘴角,头也没回地走出西跨院。 李商隐跪在地上,对着堂叔的背影,哭着道:“堂叔,侄儿商隐一定记着您老的教诲!堂叔啊,……” 他伏在地上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雾,白茫茫裹着一股腥味,在刺史府飘动弥漫,直到辰时,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七郎和九郎兄弟俩把李商隐扶起,边劝边向翠竹园走。经过惜贤堂时,堂门突然被推开,令狐楚从里面跨步走出,面容慈祥而又威严,白眉毛下的一双眼睛,炯炯然凝视着李商隐。 令狐綯站在父亲身后,挑衅地看着李商隐。 李商隐仍在痛苦中浮游。是留下跟恩师继续学习章奏文字,还是追随堂叔回家乡,他还在犹豫。突然看见恩师出现在眼前,他真想一下子就扑过去,倾诉自己内心的痛苦和矛盾。但是,恩师身后八郎那双圆瞪瞪的眼睛,使他不由自主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整了整衣服,用手背擦擦眼睛,恭恭敬敬地向令狐楚施了个礼。 “孩子,你这是来跟我告辞吗?” “不!学生既入师门,就终生不离恩师左右。” “这倒不必。人各有志,去留都由自己决定。况且每个人一旦学有所成,都要离开老师,为君王献忠,为国家效命,岂可碌碌庸庸老死在师父左右乎?你初入师门,理当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乖逆情欲,然后,则可成就大业,万不可浅尝辄止。” “学生誓遵恩师教诲,一定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乖逆情欲!” “回去吧。” 令狐楚向李商隐和七郎九郎挥挥手,让他们回翠竹园。 李商隐边走边思索恩师的教诲。“劳其筋骨,苦其心志”这两句话,他记得是孟子说过的,原话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堂叔经常用这句话激励他,他铭刻于心,施诸于行。这是他的座右铭,绝对不会忘记的。 但,这后面一句“乖逆情欲”,他不知出于何人之口。 “情欲”二字,更使他茫然。 “七哥,刚才恩师的教诲,前面两句,我记得出自《孟子》‘舜发于畎亩之中’篇,第三句‘乖逆情欲’,不知是哪位圣人名家的话,你知道吗?” “这个……这……” 令狐绪支吾半天,回答不出。 “‘情欲’者,性欲之谓也。是指男女之……”九郎嘴快,解释道。 “不要乱讲,父亲的意思不会指这些污秽之事。”七郎认真地思考起来,猜测道,“乖,是违背,抵触的意思。逆,是与事相反,也是背离的意思。这就是说要背离‘情欲’。” “嗨!我说对了!父亲是要义山兄离男女之性欲远一点。就是不要想这种事,要专心致志地学习。怎么样?对不对?” 九郎很是自得洋洋。 “不对!情,是感情之情;欲,是欲望之欲,是希望。不是指男女之间的事情。义山,家父是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就是孟老夫子说的‘动心忍性’,你的心被惊动被感动,但是你要坚忍其性,忍住这种感情。刚才堂叔走了,你的心被惊动被动摇,但是你忍住了,没有跟堂叔一起走而留下来。我想这就是家父要说的,希望你‘乖逆情欲’,要‘动心忍性,增其所不能’。” 李商隐点点头,明白恩师是这么个心愿,但是总觉得“乖逆情欲”有些别扭,其中还应当有九郎说的男女间情感欲望。 昨晚在酒宴上,有个姑娘坐在八郎身边,大家都叫她“锦瑟”小妹。她有倾城倾国之貌,说话声音直如黄鹦鸣唱,真让李商隐好动心。恩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难道是八郎说的?八郎非常贪恋她的娇容丽色,是吃醋,才把事情告诉给他父亲。恩师听一面之词就想出这么一句话来教训自己? 李商隐不愿意这么想,甩甩头,随手摘了一片竹叶,放到嘴里,嚼了嚼,微微有苦味。

第十二章,陈情令狐綯。在家静养数日,又吃了些草药,李商隐已经能起身到户外走动散步。 初夏樊南,绿树浓荫,菜圃稻畦,缤纷绮错,鸡鸣犬吠,犹如江南水乡。 李商隐走在田埂边,并没有全身心地投进美好自然怀抱中,享受阳光熏风的恩赐,在头脑里却想着如何去拜见令狐八郎,如何干谒八郎,如何请他伸出援手……一大堆的“如何”,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胸闷异常。 第二天,他勉强说服了妻子,租一辆小马车,终于进了长安都城,来到开化坊令狐府门前。 “啊呀!是李公子,好久不见,贵体可好?” 一个老家丁,从门里迎出来,向李商隐问安。 “令狐大人可在?湘叔可好吗?” “公子你还不知,八郎位极人臣,腾达显贵,已不在这里居住了。” “哦?”李商隐惊诧了。 “在晋昌坊重新建了一座宰相府,那气魄,比老爷在世时可大多了!要见他,得去晋昌坊。” “湘叔和老太太都搬过去啦?” “没有。老太太不愿意搬。湘叔呀,是八郎不准他搬过去。像我们这些老家人,一个也不准过去。其实说句心里话,让我们搬过去,我们还不高兴过去哩!这里究竟是老爷太太住过的地方,我们舍不得离开!” 老家丁说着说着好像气不打一处来,火啦。 湘叔从里面出来,步履蹒跚,眼睛也不好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道: “你在和谁说话呀?那是谁?” 李商隐病未好,也不敢快走,边走边招呼道:“是我!商隐。湘叔,你老好啊?” “什么?是商隐贤侄吗?什么时候到京的?快进来,还没住下吗?这回府上宽敞了,有好多房子没人居住,就住这儿吧。” “湘叔,自徐州府主卢公仙逝后,我就回来了。携妻带子又搬进樊南旧居,不想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八郎搬出去啦,七郎和九郎又不在京城。这大院子空落落的,你把全家都搬进来,正好!一会儿,我去禀告老太太,她一定很高兴。” 李商隐确实不想“麻烦”令狐恩师家。事情提得太突然,没一点思想准备,况且也得跟妻子商量商量。 湘叔跟商隐一边往里走,一边又小声劝道: “八郎自新居建成搬走,很少回来,老太太很生气,也没有办法。老夫人身边需要有个人照顾。你是令狐家半个儿子,老爷看重你,老夫人也很喜欢你。老夫人常念叨你,念叨老爷疼爱你,临终时特别把你叫到眼前,说了那么多话,跟亲生儿子也没有跟你说得多、嘱托得多。” 李商隐听老夫人还记得这些事,眼睛酸酸的,心里涌动着一片洋洋暖意,在这冷酷的世界里,还有人想着自己,爱着自己,自己并不是狐独而被遗弃之人! 进了客厅,湘叔坐在李商隐身边,仔细看了看他,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 “看你这气色,是不是又病啦?刚刚爬起来,是不是?唉!商隐呀,这回你就听湘叔一次,搬进来吧。你没有俸禄,怎么养活得了你的妻儿呀?一个儿子三个女儿,你是六口之家,没有五品官阶的俸禄,怎么过日子哟!” 湘叔句句说在理上,句句为自己打算,使李商隐感激得流下眼泪。六口家,沉重地压在身上,他已经喘不过气来。家里只有十天的粮食,第十一天,六口人就得挨饿!为了妻子和孩子,他何尝不愿意搬进恩师家呀! 然而,八郎会同意吗?即使老夫人同意,他不同意,自己也不能搬进来。 想到这儿,李商隐摇摇头,又点了点头,现出为难的样子。 湘叔忽然明白了,急切地道:“商隐,你先在这儿喝杯茶,我去去就来。” 不一会儿,湘叔把老夫人引来,搀扶老夫人的竟然是锦瑟! 李商隐惊讶地看了锦瑟一眼,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跪倒地上,给老夫人行大礼。 老夫人一头白发,拄着凤头拐杖,颤颤微微地向李商隐招招手,轻声哽咽道: “商隐吾儿,把师母想煞也!” 老夫人啜泣起来。 李商隐膝行至师母脚下,脑袋叩在师母脚背上,也已泣不成声了。 锦瑟扶着老夫人坐下。老夫人抚摸着李商隐稀疏的灰白头发,更加伤心,道: “有难处,为何不来找师母说呀?” “师母……” 李商隐忽然感到母亲就在眼前,慈爱地抚着自己的头,就像遥远的孩童时代,自己因为没有做好一件事,悲伤地伏在母亲脚下,哭着请求母亲原谅,善良的母亲陪着他一起落泪。 那情景和眼前一模一样,他是永远也忘不掉的。 “夫人,保重身体呀。”湘叔小声劝道:“商隐不要哭了,老夫人不能过于悲伤。哀伤哭泣,会伤身子的。” “商隐兄,别……老太太……” 锦瑟抽泣着,也上前劝解。眼睛通红,脸颊挂着泪珠儿。

李商隐擦干泪水,走出卧室,展开手中的纸片,只见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根本不像一个病危的病人所写,曰: 臣永惟际会,受国深恩。以祖以父,皆蒙褒赠;有弟有子,并列班行。全腰领以从先人,委体魄而事先帝,此不自达,诚为甚愚。但以永去泉屃,长辞云陛,更陈尸谏,犹进瞽言。虽号叫而不能,岂诚明之敢忘?今陛下春秋鼎盛,震海镜清,是修教化之初,当复理平之始。 然自前年夏秋已来,贬谴者至多,诛戮者不少,望普加鸿造,稍霁皇威。殁者昭洗以雪雷,存者沾濡以两露,使五谷嘉熟,兆人安康。纳臣将尽之苦言,慰臣永蛰之幽魄。 看罢,李商隐又泪流满面。恩师真乃旷古之忠臣!临去泉路,还要陈尸上谏,还在惦记着甘露之变被杀害的冤魂和被贬窜荒远的大臣,希望皇上为他们昭雪和平反。 九郎见商隐手持一纸,展开看时,流着泪,也围了过去,看着看着,生起气来,扼腕愤愤然吼道: “为什么还要管这些闲事儿?在京好好的做官,不就是因为多管闲事儿,才被仇士良排挤到这个鬼地方吗?皇上难道他心里不明白,朝廷大臣为什么被杀的杀,贬的贬,排挤的排挤?不都是因为宠信宦官造成的吗?他能听进去劝谏吗?” 八郎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里出来的,大声吆喝九郎,道: “住嘴!你懂什么?皇朝中事,妄加评论,你不要脑袋,我还要保住脑袋吃饭哩!一人犯 事,诛灭全族!王涯家、舒元舆家几百口人,全被斩杀,你不知道吗?还要胡说!” 九郎不敢再吭声。 八郎接过那张纸片,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总是那么耿直,那样倔犟,全坏在这上了。仇士良没杀咱们,用得着咱们出面得罪他们吗?皇上都惧他三分,你比皇上还皇上?”说着来气了,转脸大声对李商隐道:“义山,你说说,这是不是犯 傻?我就不赞成家父这种犯 傻脾气。为官之路万千条,为什么抱着一条道走到黑呢?” 李商隐听了两位大公子的话,心中生出一股鄙夷之情。如果让恩师听到自己儿子说这等话,会有怎样的感想呢?他擦掉泪水,不看他俩一眼,转身去找七郎。 七郎的风痹在这高寒的西北之地,又犯 了病,两条腿疼痛,走路艰难。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正用炭火熏烤着自己的膝盖,以减轻一点痛苦。 李商隐走进屋,他想站起,迎上前,却没能站起来,苦笑笑道: “看我都快成残废了。真没办法。” 李商隐没吱声,坐到他身边,把恩师写的纸递给七郎,道: “这是恩师写的,叫我代为遗表。” 看着七郎接过纸,想知道他对父亲陈尸上谏是什么态度。 七郎看着看着,眼睛忽然一亮,随后用手使劲拍一下膝盖,自豪地道: “家父看事情看得真准,甘露之变后,冤枉的人不平反昭雪怎么行!别说被冤枉的人心中积满怨恨,就是咱们旁观者,也觉得太不公平。家父把它提出来,一定会使仇士良之流吓破胆!好,家父有眼光,提得尖锐,一定会得到百姓拥护。” “七兄,恩师旧事重提,有用吗?皇上都惧怕宦官,他能接受恩师的上谏,去得罪仇士良吗?” “不!重提旧事和皇上敢不敢接受上谏,这是两回事。能旧事重提,这就表明旧事尚有许多人记在心中,是抹不掉的,不昭雪平反是不行的。另外,能重提旧事之人,是有胆有识之人,他是关心百姓生死,关心朝政清浊,关心李氏江山社稷是否能万古长存,所以说,家父是位了不起的人。我敬佩父亲。” 李商隐握住七郎的手,眼睛充满泪花,点点头,道: “恩师也是我最敬佩的人!恩师了不起。” 两颗滚烫的心,碰撞一起,为即将失去的亲人而恸哭起来。

二月二十四日,天刚破晓,皇宫中更漏声停了,秘书省的大门大开,东堂上的金榜已经高高悬起,学子们围挤在金榜下,查找着自己的名字。 李商隐随着人流,向皇宫涌去。 皇亲贵戚宗子和公主郡主们,坐着有金凤凰装饰的豪华马车,大官僚们带着他们的公子和小姐,骑着快马,边说边笑,一路歌声,也老远赶来看榜。 京城十二条大街两边的高楼上,家家都卷起帘子,观看那些匆匆赶路的学子,有的学子神采飞扬,英俊似仙子;有的学子垂头丧气,满脸晦气像鬼魂。 旭日冉冉,朝霞满飞,黄莺在枝头上鸣唱,春风抚爱着垂柳,轻轻飘拂。 李商隐来到东堂,远远看见一大群人,围在金榜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老爷爷带着孙子来看榜。爷爷眼神不好,孙子便一个个念著名字。孙子当念到自己的名字时,高兴地跳起来,可爷爷却依然板着面孔,要求孙子再念叨两遍,还求旁边的学子再重复一遍,才相信孙子确实金榜有名,高高中第,才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 突然,有人念叨李商隐的名字,他吃了一惊。又有个清脆的姑娘声,道: “是他,看!李商隐也中了第!七妹这回也该高兴了吧?” “六姐,你不高兴吗?韩畏之也榜上有名。” 从人缝中,李商隐才看清,站在榜前,有两个女子正在调笑,口口声声不离自己的名字和韩畏之,略略走近,仔细一瞧,那女子不正是王家七小姐吗?顿时心跳不能自已。七小姐身旁有个清秀书生,笑道:“七妹真有眼力,看看,这个李商隐还在我的前面哩,我们不仅是同年,他还是我的年兄呢。” “谁让你按榜上名次排长幼次序啦?他比你年纪小,你是兄他是弟。” “七妹,你怎么知道他比我小?你们已经交换生辰八字啦?” 交换生辰八字就等于订婚,七妹满脸羞红,羞恼地拉着六姐告状。 人越聚越多,七小姐的身影不断被人遮住,李商隐不得不往前挤了挤,想看个真切,也想多看几眼。与她分别近半年了,只是初到长安在街口车上,匆匆看了那么一眼,她“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李商隐事后懊悔好长时间,去李十将军家拜访,也未能看见她,今日邂逅金榜前,真是缘份,再不能错过了! 他正在往前挤时,七小姐突然转过身子,睁大了眼睛,看见了他,高兴地惊呼道: “商隐兄!是你?!” 李商隐被叫得羞红满脸,在众学子面前简直无地自容,他们全把目光从金榜上移开,转射在他身上脸上。 六姐和韩畏之也看见了他。韩畏之大大方方地挤过去,伸手把他拉过来,笑道: “你是李商隐?我是昌黎韩瞻,字畏之。”又指六姐戏道,“这是荆妻王氏,这位就不用介绍了吧?七妹,快过来见礼。” 七小姐躲在六姐背后,低头暗笑不语。 李商隐红着脸,自我介绍着,不敢斜视王家七小姐一眼。 “我家现在萧洞,改天请到寒舍一叙。今日咱们一起去曲江,先参加杏园宴会,然后游览曲江西边的大慈恩寺,在寺内的大雁塔上题诗留名纪念。义山弟,你记得雁塔题诗谁最好?” “是陆州章八元吧?大历年间登进士第,他曾题诗而去。诗写得最佳,白公乐天和元公稹赞叹他的诗‘名不虚传’。” 六姐觉得李商隐这人很怪,连这等小事也记得这么清楚。 章八元的题诗,他能不能记住呢?考考他,于是道:“这么好的诗,一定能背吟下来,愿赏其详。你不见怪吧?” 李商隐极喜欢章八元的诗,自然背得下来,今日能给七小姐和她的姐夫姐姐吟咏,非常高兴,清清嗓子,吟道: 十层突兀在虚空,四十门开面面风。 却怪鸟飞平地上,自惊人语半天中。 回梯暗踏如穿洞,绝顶初攀似出笼。 落日凤城佳气合,满城春树雨蒙蒙。 王家七小姐以为商隐记错了,一塔怎么会有四十个门呢? 抢着提醒道: “错啦!‘四十门’错啦!” 李商隐吃了一惊,怎么会错呢?大雁塔一共十层,每层有四个门,一共是四十门,没有错。他想解释,抬头只见六姐已经把她拉到一边,嘀咕着什么,不一会儿,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韩瞻也发现七妹出了笑话,连忙掩饰,对商隐道: “这首诗写得浅近、晓畅,语言明白如话,这正是元白所提倡的诗风。首联第一句是从塔下往上看,写塔高。第二句是写登上塔的感受,四十个门都打开,迎着每个方向吹进来的风,一定非常惬意。颔联第一句是写从塔顶往下看,鸟儿好像在平地上飞翔。第二句是写塔下人的感受,他们惊讶怎么半空有人说话。颈联是写登塔时的感受,登塔就像钻山洞,到塔顶则豁然开朗,像钻出牢笼。尾联写在塔上俯视夕阳中京城的景象,京都渐渐隐没暮霭中,蒙蒙细雨润湿了满城的春树。义山年弟,这种诗风,你喜欢吗?” “这个……这首诗写得不错,就是欠典雅,少富贵气。浅白得像……恕我直言,像一碗水,一眼就能看到底,没有让人回味的余地,是不是很遗憾?” 七小姐在旁听着商隐的议论,颇为赞同,冲口就要表态,却被六姐拽了一把,用手指刮着脸。七小姐羞得满脸通红。 “章八元的老师是会稽严维。他在浙江写了一首《新安江行》,那首诗也很受人们的激赏。” “畏之年兄,你是不是说那首‘雪晴山脊见,沙浅浪痕交。’” “对!这两句是这首诗的颈联。” “他诗的对仗极其工整,很不错,描摹了山水的状貌,很有功力。” “商隐弟,这两句没有用典故,可是读后却让人寻味不尽,是不是?” 原来说了半天,都是针对自己关于用不用典故问题而来的,真狡滑!李商隐心里当然不服,但无法反驳,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时,李商隐才仔细地看了看这位年兄:他肩宽臂长,粗犷豪壮,热情奔放,与自己相比,恰恰相反,自己单薄瘦弱,温婉内向,细言慢语。他做了一番比较,自叹不如。 “商隐弟,诗的尾联也写得不错,是抒发自己心中所想,记得不?” 说完,畏之哈哈大笑起来。 李商隐岂能不记得,但霎时脸上飞红,连脖子都红了。 王家两位小姐不知尾联到底写了些什么,性情偏急的七小姐,问道: “六姐夫!尾联写了什么?快说呀!” “还是让义山年弟自己说好啦。” 韩畏之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也没写什么。”李商隐见七小姐凝视自己,慌乱地喃喃道,“是这么两句:‘自笑无媒者,逢人即解嘲。’其实……” 七小姐急忙躲到六姐身后,瞪了姐夫一眼,不再听商隐解释了。 六姐听后,也抿嘴笑了,指着丈夫嗔怪道:“你设好圈套,让人家往里钻,然后在这里等着!好吧,‘自笑无媒者’,这回呀,义山兄弟,你就让他做媒吧。” 李商隐也不呆,赶紧抱拳鞠躬施礼,红着脸道: “小弟在这儿有礼了!拜托兄长帮小弟做媒吧。” 七小姐一听,“哎呀!”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转眼间,李商隐在令狐府已住半年,因为整日与七郎八郎在一起读书,吟诗作赋,余暇也跟九郎学些拳脚,所以对府里的礼仪、规矩、喜怒好恶,渐渐习惯了。 这日寅时,鸡鸣最后一声,李商隐急忙爬起,穿好衣服,抱着经书,往惠文亭跑去。 清晨露水大,曲径杂草丛生,商隐的两只鞋早被打湿。来到惠文亭上,见七郎八郎尚未到来,便独自翻开《论语》,先诵读一遍,接着合上书,小声背诵,觉得没有差锗,便诵《孟子》。四书诵毕,开始诵读五经。因为五经篇幅较长,一天只能诵读一经。按照“五行”运行规律,把“五经”和“五行”对应排列,于是就形成“木”对“诗经”;“火”对“书”经;“土”对“礼”经;“金”对“易”经;“水”对“春秋”。今天是“金”日,应当诵读“易”经。 李商隐翻开“易”经,刚读两句,觉得两脚奇痒,低头看时,只见一双布鞋已经湿透,一动脚,污水便从鞋口向外流。他把鞋甩到一边,双脚踏在木质地板上,一股凉丝丝的爽快从脚心升起。他想如果人不发明穿鞋,光着脚走路,肯定很舒服,就像摆脱了束缚,回归到自然中。…… 突然,从背后竹林传来一声呐喊,把他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九郎身背宝剑,手握一本经书,远远走来。 “李哥,你好早啊!春意绵绵睡正酣……” “九郎,现在已是盛夏,不是春天。清晨凉快,赶快用功。” “竹林里的凉快劲儿,不是和春天一样吗?春天,不冷不热,正是睡觉天气。”九郎把手中的经书丢到一边,又把宝剑放在亭子的几案上,神秘兮兮地道:“李哥,你别乱插嘴,昨晚我做个梦,好吓人呐!只见敬宗皇帝脖子被砍掉一半,脑袋在两肩上一摇一晃,几乎就要滚落地上。好可怕哟!” “九郎,快读经书吧,乱讲先皇,八哥说过,有杀头灭族之罪呀!” 九郎往四周瞧了瞧,压低声音道:“真的呀!你不知道敬宗皇上死得有多么惨啊!宝历二年十一月八日晚上,敬宗带着贴身亲信宦官,出宫捕捉狐狸。这叫做‘打夜狐’,知道不? 是皇上的一大嗜好。 “这天夜里,皇上一下子捉到两只狐狸,一公一母,非常高兴。回到宫里已是鸡鸣丑时,为了庆贺好运气,在大殿上排宴狂饮。 “皇上太兴奋了,又跟中官刘克明、田务成、许文端踢毬。这些宦官都知道皇上的脾气,只能让皇上赢,不能让皇上输。真是好运气,皇上这天夜里踢毬,连着赢了两个毬。皇上更加高兴,接着和苏佐明等二十八个宦官狂饮取乐。皇上喝得酩酊大醉,全身燥热难忍,便在刘克明等人搀扶下,到内室更换衣服。 “就在这时,大殿上的灯烛,忽然全灭了。宦官刘克明等人乘机把敬宗皇上砍死。那惨状不堪入目。从宫里出来的人讲,皇上的脑袋确实没有被砍下来,还连着一大块,和我梦中的情形一模一样。你说可怕不可怕?” 李商隐甚为惊诧恐惧,脸色苍白,双脚冰凉,两腿微微颤抖。关于皇上之死,他是前所未闻,喃喃地问道: “九郎,真——真有其事?” 令狐纶见李哥吓得如此模样,很是得意,心想,李哥特土气,什么也不知道,应当把皇上的事都说出来,看看他听了会变成什么样子,于是又道: “皇家的事,谁敢胡编乱造?敬宗皇上死得虽然凄惨,他生前干的那些事,也真够气死人的了!” 李商隐睁大眼睛,问道:“还有什么事?” “唉!你听了也会生气的。敬宗皇上十六岁即位,十八岁就被宦官杀死,在位仅二年。他游宴无度,国家大事一概不管,内忧外患全不在乎。为了玩乐,他招募一些力士,让他们厮斗取乐。在中和殿飞龙院还同宦官踢毬,大摆酒宴,让嫔妃宫女和歌妓陪伴左右,通宵达旦,直到玩得精疲力尽为止。 “按说皇上每天都要躬亲朝政,上朝同百官议事。可是敬宗每月只上朝三次,每次都迟到。文武百官上朝进见皇上时,常常从早上日出卯时,一直等到隅中巳时,他还不上殿。有的年老体弱大臣,因为站得时间久了,支持不住,摔倒地上。更滑稽可笑的是,他还常常从大殿宝座上溜下来,偷偷地跑到中和殿,找几个宦官踢毬玩,或者随便遇见有些姿色的宫女,就当着太监们的面,调笑奸辱,胡作非为。在干这些勾当时,他的先父穆宗皇上灵柩,还没有安葬,供奉在太极殿。 真是骇人听闻。” 李商隐被激恼了,一国之君,万民之主,难道能这样荒唐吗?愤愤地问道: “那些吃皇粮的文武百官,不知道皇上的所作所为吗?为什么不拦阻、不劝谏?” “唉!别提啦。有一次在朝会结束时,谏官左拾遗刘栖楚,以头叩地,血流不止,痛哭着上谏。他规劝说: 陛下富于春秋,嗣位之初,当宵衣求理,而嗜寝乐色,日晏方起。梓宫在殡,鼓吹日喧,令闻未彰,恶声遐布。臣恐福祚之不长。请碎首玉阶,以谢谏职之旷。多么有血性的忠臣!敬宗皇上看他要以死上谏,很不耐烦。他心里装的是毬,怕刘栖楚继续纠缠,耽误他赢毬,连忙示意中书侍郎牛僧孺上前劝阻。 “牛侍郎也怕惹恼皇上发脾气,就上前扶起刘栖楚,说:‘你不必再叩头,你所奏的事情,皇上都知道,不必再讲了,可以到门外等候。’多亏牛侍郎从中解劝,皇上才没有加罪,左拾遗刘栖楚拣了一条命。”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九郎以为自己讲完牛僧孺搭救刘栖楚,李哥会称赞牛侍郎侠肝义胆,不料却狠狠地说出这么两句话来。什么意思?是皇上岂有此理?是牛僧孺岂有此理?还是刘栖楚岂有此理?他搞不清,正待张口询问,这时七郎八郎边说话边走进惠文亭。 “你们来得好早啊!”七郎随便地问道。 八郎心细,圆眼睛向外鼓了鼓,转了两圈,大头鼻子吸了吸,似乎闻出点味儿,盯着李商隐问道: “义山!你脸色不对呀!跟九弟吵嘴啦?肯定是吵嘴啦! 为什么?说!老实说出来。” “没……八哥,……” 商隐不会说谎,支吾着。 “看看,我猜对了吧!告诉你,我精通《易经》,会运用八卦图,什么事情,这么一算,全都知道,撒谎是没用的。” “八哥!没你的事,我跟李哥吵不吵架,不用你操心!” 九郎最不得意八哥所作所为,常跟他顶嘴,今日见他又无事生非,没好气地回道。 “好啦!好啦!都少说一句。开始晨读晨练了!” 七郎是和事老、是灭火器。他出面一讲话,大家都乖乖地走开了。 九郎抓起宝剑,走到李商隐面前,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笑了笑,然后转身出了惠文亭,钻进竹林。 李商隐明白九郎的意思,担心八郎再问起与九郎的“争吵”,也悄悄地溜出亭子,走入翠绿的竹林。他怕影响九郎练武功,则向赏心桥边的溪水走去。 从小亭西行百步,隔篁竹则能听到淙淙水声。林中杂草丛生,翠绿欲滴,如同露珠,似一碰就会撒你一身。溪水清澈见底,群鱼往来翕忽,时而亦有失群小鱼,在水中怡然不动,俶尔远逝,令人怅然。 李商隐坐在岸边石上,凝视着水中失群小鱼,心里翻腾着皇朝与后宫乱事。 突然,想起汉代张安世被封富平侯,其孙张放幼年即继承了爵位。汉成帝微服出宫游玩时,常常喜欢自称是富平侯的家人。而敬宗十六岁登极当皇上。少年皇上童稚无知,位尊骄奢淫乱无度,不忧虑边庭烽烟,不思虑国富民强大事……。想到这,他抓起笔,匆匆写下一首七言讽喻律诗,诗云: 七国三边未到忧,十三身袭富平侯。 不收金弹抛林外,却惜银床在井头。 彩树转灯珠错落,绣檀回枕玉雕锼。 当关不报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 写毕,他又重吟一遍,想了想,加了个题目:《富平侯》。又吟一遍诗,看看题目,摇摇头,这首诗是讽喻敬宗皇上,而不是讽喻富平侯。敬宗是位少年皇上,而张放是幼年继承爵位,应当在题目上加个“少”字,讽喻的目标才更突出,别人一读诗,就知道它是借张放这件古事,来讽喻敬宗皇上,是借古喻今。想到这儿,李商隐在题目“平”与“侯”两字之间,加了个“少”字,《富平少侯》。又吟一遍,才觉得满意。

李商隐不敢违背师母之命,三天后令狐府派来两辆马车,把一家六口全载进开化坊。 不知是谁把这消息告诉了八郎,中午,他就匆匆赶来,在客厅里,正遇上老夫人跟李商隐一家人吃午饭。 八郎先给母亲请安,然后跟李商隐不冷不热地打招呼。他不敢在母亲面前,表现出不高兴,可又实在高兴不起来。 “八郎,是我叫商隐一家人住进来的。我年纪大了,你们又都不能在我身边。唉!三个儿子,没有一个留在我身边孝敬我……” 八郎听出母亲斥责的意思。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怎么能落个不孝之子的罪名?他连忙跪倒地上,叩了三个头。老夫人才闭上嘴,不再数落了。 “儿子是朝廷命官,宰相事多,实在太忙,请母亲原谅。儿子曾经再三请母亲到晋昌坊住,儿子也好朝夕请安相伴,可是……” “不要说啦!我是不能离开你父亲住过的地方!我累了。” 老夫人对儿子不常来看望请安,很生气,不愿跟八郎再理论,站起来,由锦瑟搀扶着,往内宅走去,临到门口,突然转身,对李商隐妻子和儿女们笑道: “你们吃好啦?吃好,请到我房里,陪我说说话。” 王氏和孩子们当然高兴离开客厅,躲开这位赫赫吓人的当朝宰相。 几案上的盘碗剩饭剩菜,很快收拾下去。仆役和丫环们都已退下,客厅里只剩下八郎和李商隐,还有湘叔在旁侍候喝茶。 客厅陷入沉沉的寂静。 李商隐想搭话,但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又该说些什么。原本亲如手足,而今却贵贱判然,没了共通的思想、共通的语言、共通的兴趣,他感到异常陌生,仿佛八郎是从天上下凡的神仙,自己卑微得自惭行秽,无地自容。 终于还是八郎先开口说话了,自然是居高临下,藐视一切的姿态和口气。 “你不是从我这赢去了一百两银子吗?这么快就花光啦? 现在又想……” “少爷,这事都怪老仆没有及时禀报。那一百两银子存在我那儿,当时商隐走时,坚决不拿。我说八郎是位讲义气讲情面的人,又官居高位,怎能像市井小儿反悔不认帐?认赌服输,天经地义,这一百两银子是你赢的,八郎不会再收回去的。可是,商隐就是不收,他说恩师和八郎对自己的恩情,尚未报答万一,怎能收他一百两银子呢?八兄一时戏言,不能算数。商隐走后,老仆原想再送回帐房,但又一想,这事一旦传出去,于大人名誉不利,所以就放在我那儿,暂时保管。” 八郎点点头,表示同意。心想,这穷鬼,真有点穷骨气!我一个堂堂宰相,岂能跟他计较百两银子?不过他全家六口,住我的吃我的还要穿我的,那要花费多少银两?不能让他在这里吃白饭。 “商隐,你反正无事赋闲,我手头上的章奏,忙不过来,你给我写写抄抄。” 李商隐正愁不得机会接近堂堂宰辅,他张口求我,恰合我意,迫不及待地回道: “令狐大人,尽管吩咐好啦,小弟情愿效劳。” 令狐綯见商隐这么痛快地答应了,又有些后悔,这不等于辟聘他为记室,将来得寸进尺,提出正式任命为朝官,如何是好?他慌张地声明道: “哦,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有没有需要写的,现在还不好说。如果真的需要,也是我个人私下请你代劳,与朝廷没有关系。你不要有其它别的非分之想。” 像从头上泼下一盆冰水,李商隐的心凉了半截。八郎是个寡情寡义之人,是不会帮助自己的。 李商隐没有吭声。 湘叔从旁听出八郎话中的意思,但是,他想到商隐六口之家,常住令狐府上,也不是久长之计,于是不顾一切地插嘴道:“少爷,商隐有才华有能力,又年富力强,应当为国家多做些事,为朝廷多效劳出力,赋闲在家,无所事事,于国家于个人于令狐家都没有好处。如果少爷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推荐……” “住嘴!我和商隐谈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放肆!退下去。” 湘叔默默地退出客厅。 李商隐觉得湘叔为了自己,受到斥责,心里很难过,很过意不去。想说句什么,又能说什么呢?如果能理直气壮地上前声明:我不需要你八郎的推荐美言,谁也不会受屈辱和斥责。但是,自己能这样说吗?六口之家都得吃饭! 八郎很扫兴,气嘟嘟地站起来,没与李商隐告别,也没进内宅跟老母亲道别,就离开而回自己的宰相府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夜,天空没有星星闪烁,没有皓月飘洒银辉,米仓山耸立南天,留下一个黑黝黝的暗影,仿佛即将倾倒,要压在人们的头顶。 湘叔匆匆地把全家人都召集到令狐公卧室。三个儿子跪在他的床边,李商隐跪在家人的后边,都屏住呼吸,没有一点动静。只有湘叔例外,他跑前跑后,一会儿张罗这个,一会儿又吩咐丫环干那个。 忽然,令狐公动了动,想抬起身子,但没能抬起来。湘叔马上过去扶了一把,他才慢慢地坐起来。 湘叔怕他累着坐不稳,从后边用被垫着,让他依靠在上面。 令狐公用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扫,突然凝住不动,对湘叔道: “叫商隐到前面来。” 商隐跪在后面,正在低头垂泪,没有发现恩师在找自己。他随着湘叔到前面床边,刚要跪在九郎身后,只见令狐公指着八郎身旁,向商隐点头。李商隐马上意会到,是让他到八郎九郎之间。 李商隐跪到他俩中间后,令狐公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样子。 “商隐十六岁就在我身边,已经十年了。我视他如子。你们要亲如手足,相互帮助。勿负吾意。” “是!” 三个儿子加上李商隐,一齐回道。声音虽然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有粗有细,却出于对即将离去的父辈一种相同的虔敬,没有杂音异调。 略略沉寂,令狐公喘息着,话语间已经没有刚才响亮,带着沙哑道: “我一生没有伤害过别人,也没有做出很多有益于别人的事情,死后,不要向朝廷请求谥号。埋葬之日,不要击鼓吹奏,只需用一乘布车拉到墓地即可,任何讲究,一律不要。墓志铭只写宗门,执笔者不要选择地位高的人。” 话刚说完,突然一个大火球落在府署上空,把屋内照得通亮。 令狐公端坐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与亲人诀别。 那火球燃烧数秒钟,接着发出一声巨响。天,又恢复漆黑一片。室内,一片沉寂。 原来,有一颗陨星落在府署庭院。 家人痛哭。 家人焚纸。 李商隐把自己关在客房里,草写《奠相国令狐公文》,又写《代彭阳公遗表》。两文写毕,他再也支撑不住,终于病倒,昏睡三天三夜方醒。醒时,只有七郎陪坐身边。 七郎惊叹他还能醒过来。他的脉搏时断时续,呼吸几乎停止。 “你整整昏睡三天三夜,说了许多胡话,真把人吓死了。” “是吗?都说了些什么?” “一篇祭文一篇遗表,从头至尾,你背诵着,一字不差。但说得最多的是甘露之变,好像和谁辩论,慷慨激昂,声色俱厉。你还高声吟咏《有感二首》和《重有感》等三首诗,抑扬顿挫,很是动人。大唐王朝……你对朝廷忧虑忡忡,所以才有这么多的愤激之词,可以理解。应试前前后后,你遇到不少事情,对及第对干谒对主考官高锴对状头李肱等等,你都说到了。这十年中,你确实走了一段坎坷之路,受了不少委屈。” 李商隐傻眼了,如果真的把自己心中所想都讲出来,肯定要得罪令狐家的人,尤其是对八郎……跟他的关系断绝,商隐并不在乎;与七郎九郎的手足之情断绝……他吓得脸色苍白,虚汗淋漓,不敢再追问,希望七郎不要再说下去。 然而,七郎又继续说了下去。 “家父在我面前多次提到你的及第之事,很着急。你要理解,家父是不愿意替自己儿子和门生去干谒主考官。八郎及第、我的及第,家父都没有做什么推荐,都是我们自己像一个普通的学子那样干谒行卷。不仅你误会,还有许多人都误会了,说我和八郎的及第,是家父推荐的结果,还说家父用重金贿赂了主考官。这都是无中生有,没有的事儿。对于你的及第,家父确实也没做什么推荐。唉!他就是这么个人。” “七兄,我……说实话,有时我想不开,但多数时候,还是理解恩师的。我……七兄,你是个好人,昏睡中的梦话胡话,你可不能当真啊!” 李商隐近于哀求,请他不要信以为真。 七郎笑了,问道:“女冠之欢,相思柳枝,单恋七小姐,也能是假吗?义山弟原来是个风流才子!” 李商隐红着脸,想辩驳想解释,八郎进来冲断了他们的谈话。李商隐在心里暗暗地庆幸,七兄没有提及锦瑟姑娘……“商隐醒了?好,这回你可睡足了,今夜你去守灵。七哥,该你去陪客人了。什么事都让我干!你们想把我一个人累死吗?” “商隐刚醒,身体怕……” “我正是考虑他刚醒,才叫他今夜守灵的。好了,你别净为别人担心。” “七哥,我身体行。” 八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李商隐和韩畏之带着王家两位小姐,参加了曲江游宴,第二天又到慈恩寺大雁塔下,在题诗板上题了诗,留下了大名。晚上他回到令狐府,七郎八郎和九郎早把贺喜酒宴摆好,只等他归来,一醉方休。 一连忙了十多天,李商隐的身体实在吃不消。及第后的第一件大事,要给恩师写封信,但还没动笔,他实感内疚。 今晚,他推掉了一切应酬,把自己关在客房中,集中精力,给恩师写信。 刚要动笔,九郎突然闯进门来,手里拿着一对锦绣双鲤鱼。李商隐立刻认出那是王家七小姐的,传递情书的邮袋,忙问道: “是我的信?” “你怎么知道的?” “快给我,九弟!” “不说,今天是不能给的。” “九弟,这是韩畏之送来的信。他是我的同年,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一起游玩宴饮。” “是吗?这个‘双鲤鱼’不像是男人所有,用锦缎制成,你看手工多精细呀。” “这你就不懂了。韩同年的妻子有一双巧手,最能刺绣,制作一个邮袋,算不了什么。等你娶个巧手媳妇,你腰上那把宝剑也会套上一个绣制的剑袋。” “你别胡说啦!” 九郎把邮袋扔下,红着脸走了。 他从绣袋里抽出一张薄纸,粉色,还带着一股香气。展开信,原来是七小姐写的。 信中说,她要回东都洛阳探望母亲,还带着六姐夫的一封信,希望他也赶快回洛阳。 六姐夫,当然是指韩畏之了。信中能写些什么事呢?能把自己与七小姐之事,告诉母亲吗?做媒先向母亲说,不是不可以的,况且她父亲王茂元尚在泾源节度使任上,路途遥遥,无暇顾及。 畏之年兄真是个君子,求他做媒,果然有信义。李商隐心中涌出一片感激之情。明天去跟他告别再致感谢。 商隐又把精神拉回来,提笔给恩师写道: 今月二十四日,礼部放榜,某侥幸成名,不任感庆。 某才非秀异,文谢清华,幸忝科名,皆由奖饰。昔马融立学,不闻荐彼门人;孔光当权,詎肯言其弟子?岂若四丈屈于公道,申以私恩,培树孤株,骞腾短羽。自卵而翼,皆出于生成;碎首糜躯,莫知其报效。瞻望旌棨,无任戴恩陨涕之至。 写好信,匆匆折好,派人送走。 第二天一大清早,李商隐就到萧洞来找韩畏之。这是个临时住处,老泰山王茂元已经答应出钱,给这对小夫妻另建一处新宅。 “啊!义山贤弟,你怎么找到这来了?唉!这里太不像样子,你别见笑呀!” “畏之年兄,别急,我只说一句话就走。我马上回洛阳家,是和你告别的。” “哦?——对,给你送去的信,看过了?” 李商隐点点头。 “不对啦!信送走不一会儿,七妹的父亲派来接她去泾源的人就到了。他们马上就出发,连夜要赶回去。大概现在已经到邠州了。七妹留下话,希望你也去泾源。她父亲会聘你入幕的。” 突然的变化,使李商隐不知所措。及第的喜讯还没告诉母亲、弟弟和洛阳的亲友,怎能去泾源呢?况且还要过释褐试这一关!他垂下头,神情茫然了。 韩畏之也觉得变化太快太大,想解释什么,但是,又能解释什么呢?他拍拍商隐瘦削的肩头,安慰道: “七妹的母亲也从洛阳到泾源了,所以七妹才去泾源的。以愚兄之见,你先回洛阳家安顿一下,然后再去泾源,怎么样?” 义山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他看了看萧洞,又看了看畏之的狼狈模样,不由得笑了。一对新婚夫妻竟住在这里?况且又是新及第进士。但是,想想自己,如果自己结婚,可能还不如他们呢,于是戏作二首诗赠畏之年兄。诗云: 龙山晴雪凤楼霞,洞里迷人有几家? 我为伤春心自醉,不劳君劝石榴花。 第一首他没有吟,只吟了第二首。前两句用刘晨进山寻药,与仙女在山洞同居的故事,来戏畏之。后两句,是感叹自己孑然一身,未有配偶的苦况。 韩畏之听罢,哈哈大笑,道:“不用我劝‘石榴花’?但是,用不用我做媒?这句写得无理。‘伤春’也无理。七小姐对你没有二心,你对她不怀二意,结婚是早晚的事,为什么要‘伤春’?应当高兴才是!你这身体弱不禁风,是不是就是这样无病呻吟,东想西虑,东愁西思,把自己身体搞垮的,对不对?要放宽心,像愚兄这样随遇而安,自得其乐,精神好,身体好,一切都好。” 原本想跟他开个玩笑,不料引出这么一大堆劝解,外加批评话,李商隐哭笑不得。畏之年兄说得也对,自己太敏感,事无巨细,总好多思多虑,尤其对于女孩子,除了应试及第之外,想得最多。而对王家七小姐有一种说不出的特殊感情,时时刻刻放不下,忘不掉,难道这便是爱? 李商隐想到这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告辞了畏之,回到令狐家。因为昨天晚上已经和七郎等三兄弟告了别,老管家湘叔也去了兴元,家中再没别人,收拾收拾东西,就要出门上路,锦瑟却挑帘进来,把他吓了一跳。 按规矩,内眷是不能随便到外室,尤其是客房,尤其是单身男人的客房,曾经还有过一段情恋的男人客房。这要让别人知道,透露给八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仅自己要受责备,恐怕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李商隐镇定一下,忙问道:“嫂子,不知到此有何见教?” “别叫我嫂子。我还不如一个娼妓。看看他是怎样对待我的!” 锦瑟把胳膊露出来,上面青一块紫一块,全是用手掐的。 李商隐心里很难过,但是已经做成了熟饭,又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让她把衣袖放下,把胳膊遮上。 锦瑟两眼含泪,解开衣带,又露出胸脯,白嫩嫩的玉肌,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又把大腿露出,依然是紫一块青一块! 李商隐不敢看,让她赶快结好衣带,整好衣裤。 “他不是人。他会把我折磨死的!商隐,救救我,救救我吧!” 锦瑟跪倒地上,向他求助。 李商隐惊恐、痛心、难过,又十分惆怅。自己有救她的能力吗?如何救她?不要说她已经是恩师儿子的妾,自己跟八郎的友情,近年来有增无减,更为亲密,更为融恰,怎么会做出令他恼怒、憎恨的事情呢? 然而,他不忍心把这些不敢救助她的残酷字眼儿,对她讲出口。她只会轻蔑自己、痛恨自己。他又不忍心让她绝望,失去生的欲望。 那么,该怎么办? 沉默。 沉默好像是最没办法的办法,让一切的一切都埋进在沉默的深渊里,在沉默中解脱,在沉默中消融,流逝! “不能救我,那——你还不能帮我吗?” 锦瑟哀求着。 李商隐知道她是看透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无能、自己的软弱和自己的卑鄙,才不得已求其次,不想让自己为难。多么良善的女人啊!李商隐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深处的正义呼声,抖动一下身子,坚定地道: “说吧,可以牺牲一切,不要一切,我一定帮助你!” “不要你牺牲什么,请你把我的事转告给温公子庭筠就行啦。” 温公子能来救你吗?听她那自信的口气,好像把握很大。李商隐心中又起波澜,……在她心目中,自己的地位肯定不如温公子。她更爱温公子,而温公子比自己更爱她! 李商隐不愿意这样比较,可是,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是不容置疑不容推翻的。 锦瑟把话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见外面没人,转头朝李商隐做了个笑脸,消失在两块门板中间。 李商隐心里难受极了,那做出的“笑脸”,其实不是笑而是哭,哭这个世道竟然没有人能救救一个正在苦海中受煎熬的弱女子!多么残酷的世道!多么残酷的人生啊!

李商隐不明白已经是人定亥时,令狐恩师能有什么事儿,叫自己到惜贤堂?他紧走几步,追上管家湘叔,想问问怎么回事。只见管家把脸拉得老长,嘴闭得紧紧的,目不斜视,李商隐没敢张口。 住在人家屋檐下,只能忍气吞声把头低。李商隐一看见湘叔和八郎,就不自觉地有这种屈辱之感。 “唉!——” 他长叹一声,想起老母亲和弟弟妹妹,他们都在期望自己快点应考,中进士,快点得官才有俸禄,才能养家餬口,才能重振门庭。这也是堂叔的愿望。 堂叔回家乡后,一直没有音信,不知他身体怎样了?春天,吐了血,这是什么症侯呢?商隐曾查过医书,引起吐血,有好多好多原因……是什么病呢? “我说商隐,你快些走行不行?老爷在等你哩!” 李商隐被管家催促着,从后面追上来,问道:“七郎他们也都来了吗?” “他们早到了。” 为什么把他们也叫到惜贤堂呢?出了什么大事啦? 李商隐满腹狐疑,来到惜贤堂,见七郎兄弟们已在惜贤堂。恩师坐在楠木椅子里,向他点点头,指着身边的一张方凳,道: “到这里坐。” 李商隐见七郎兄弟三人都没坐,恩师只让自己坐,又使他疑虑倍增,迟疑地回道: “谢恩师。学生站着听教诲,记得更牢靠。” “噗哧!”九郎在旁忍不住笑了。 八郎瞪了李商隐一眼,低声嘀咕道:“虚头巴脑,什么玩艺儿!都是因为你,我们跟着受训斥!” “谁在说话?”令狐楚问了一句,也不勉强李商隐,略略沉吟,问道,“商隐今日作几首诗?都写了些什么?” 原来是检查自己的诗稿,李商隐安下心来,缓缓地回道: “近日听得敬宗皇上生前轶事,心中久久难平。李唐江山社稷,假若长此下去,令人担忧令人痛心!” 他边说边瞥了令狐楚一眼。老恩师紧蹙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心里一惊,难道恩师不喜欢自己忧虑朝政、忧虑国家?不会吧?他曾多次引杜甫的诗句,如“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来教导自己,希望自己树立大诗人杜甫那样的理想:使君王都成为尧舜那样的贤君圣主,使民风民俗淳厚朴实,人人安居乐业。 今晚是怎么了?李商隐的心蒙上了阴影。 “说,说下去。”令狐楚仍然蹙着眉头,眼皮低垂着。停了停,没听见商隐的声音,微微抬起眼帘,望了弟子一眼,道: “想听听你是怎样写诗的,让几个犬子也学学。” “恩师,学生不敢。七哥八哥写得比学生好。” 八郎不耐烦地小声斥责道:“让你说你就说嘛!这几篇写得不错,也不是说你篇篇都不错!真罗嗦!” 经过半年多的朝夕相处,李商隐渐渐了解八郎的性格脾气:肚量小,爱嫉妒,清高傲慢。他说的话,李商隐常常装作没听见。今天他说的话,李商隐听得太清楚了,在恩师面前,不能再忍受!但是,也不能跟他吵架,而应当把这几首诗创作过程好好讲讲,如果恩师能说句公道话,就是对八郎的回击。想到这儿,李商隐情绪突然昂奋起来。 “恩师,学生写的第一首诗,题目是《富平少侯》。当时对敬宗皇上的游戏无度,不务朝政非常痛心,但是心想如果写成诗,要流传世上,对皇上是大不敬,故而采用托古讽时的惯常手法。 “‘富平侯’是汉代张安世的封爵,可加一个‘少’字,诗中之事就不必实指,不必是张安世的实事,点出‘少’侯,亦即‘少’帝,也就是童昏无知的敬宗皇帝了。 “诗的首联,写十几岁就承袭了富平侯爵,对国家的内忧外患却毫不知忧愁。一个侯爵,有他自己的封地和职权,国家的忧患,他可以不忧不愁,可诗中却写他该忧愁,在这种违背常理中,让人们去思索这个侯爵,实际上应当是谁,这是一目了然的。 “诗的颔联用典故写少侯的豪奢游乐。颈联写少侯室内陈设的豪侈。这两联的内容,全是敬宗的奢侈轶事,想让人们通过这些事实,去联想富平少侯就是敬宗皇上。 “诗的尾联是点睛。出句清楚地点出少年天子不上早朝,还在高卧贪睡;对句写出一件实事:敬宗宝历二年,浙东贡舞女二人,皇上命人雕琢一座玉芙蓉样子的舞台,让她俩表演。演完就把她俩藏在金屋宝帐中。后宫传出民谣说:‘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这是朝野共知的事实,读完诗也就知道少侯是指谁了,又扣了题目。” 令狐楚突然摆摆手,让他停住,看了看三个儿子,问道: “谁说说这首诗的好坏之处?” 三个儿子正听得入神,老父亲突然让自己评评它的好坏,有些措手不及。 七郎想了想,道:“这首咏古诗,实际是一首叙事写实的政治讽喻诗。写得若即若离,不露痕迹,不细细揣摩,难以理会诗的主旨。” “对!说得好,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令狐楚看了看李商隐,颇为赏识地又道:“但是,功大于过。这样写诗好,这样的诗耐人寻味。老夫喜欢!” “我看这首诗不好,很坏!”八郎胸有成竹地拉开架势,要批判诗和它的作者,气汹汹地道,“皇上再不好,我们做臣子的,也应当为君讳嘛!这是先辈的教导。像李商隐这样讽刺挖苦,甚至揶揄皇上,太过分!太不成体统!有失臣子之德,人臣之孝!” 九郎直率,跟商隐感情深。他打断八郎的话,抢白道:“讽喻就是讽谏,是希望皇上学好,勤于朝政,励精图治,大治天下!怎么说是挖苦呢?古圣人提倡‘文死谏,武死战’,谏阻皇上,不让皇上做坏事错事,那才不是失德失孝哩!而是忠臣廉吏。李哥的诗写得就是好。” “住嘴!”八郎恶狠狠地瞪着弟弟,低声道,“你懂什么? 一介武夫!” 令狐楚年纪已经六十有二,耳朵不太灵敏,见兄弟之间有争议,也不阻止。争来吵去,他似乎没有听明白,抑或不愿意出面表态,过了片刻,道: “商隐,再讲讲其他几首。七郎他们都没读过,你就念一首,说一首,然后大家再批评。” 商隐见恩师兴致很高,心里很兴奋。他没把八郎的话放在心上,况且恩师也没支持他的意见,于是先诵读《陈后宫》二首,接着简单地说明自己是借古喻今,陈后主叔宝当年的嬉游和荒淫,正是敬宗皇上的写照。两首诗是侧重于暴露亡国之君的生活。 第四首诗是《览古》。李商隐很有感慨地朗诵道: 莫恃金汤忽太平,草间霜露古今情。 空糊赪壤真何益?欲举黄旗竟未成。 长乐瓦飞随水逝,景阳钟堕失天明。 回头一吊箕山客,始信逃尧不为名。 吟罢,李商隐阴沉着脸,沉默良久,道:“我只希望当今皇上能‘览古’鉴今。诗人杜兄牧为讽喻敬宗而作《阿房宫赋》,在赋的最后点明主旨说:‘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杜兄牧希望敬宗哀而鉴之。我是希望文宗皇上‘览古’,哀而鉴之,不要再蹈覆辙。” 李商隐的这组诗稿是前几天呈递给恩师的。令狐楚阅后,觉得商隐之诗颇有老杜风骨,甚为喜爱。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们也能写出这样的诗,所以才有今夜请商隐讲诗。他绝没有抬高商隐而贬低自己儿子的想法,可是,八郎的情绪越来越大,眼睛圆睁,国字脸红涨,不停地用脚踏地,弄出响声。 了解儿子,莫过于父亲。令狐楚没有理他,把商隐的诗稿翻了翻,见还有一首《日高》,略略吟咏,知道是为左拾遗刘栖楚和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上谏进言而作。诗中有赞扬李德裕之意,令狐楚颇为不快,皱起眉,捋着花白胡须,缓缓地道: “今夜谈诗就到此。商隐之诗学老杜诗,深婉有之,用事巧,讽喻妙,但笔力尚欠精熟。七郎八郎,你们要努力读书,明年春试,一定要科中。商隐也要准备去应试。进京费用,你不必放在心上,只管读书好啦。” 父亲突然宣布七郎八郎明年参加进士试,两人没思想准备,有些畏惧,又很兴奋。八郎年纪尚小,不像七郎曾考过一次,心里有些不情愿,但是父亲也让李商隐去应试,很生气,大声道: “商隐是个生徒,连州县考试都没参加过,怎么能一步登天——” “住嘴!‘登天’?考中进士也不能说是‘登天’!商隐之事,我自有主张。” 八郎受到斥责,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对着商隐低声道: “不自量!别去丢人啦!你才几岁?” 李商隐听了恩师的话,也有些为难,明年自己才十七岁,没有州县乡里推荐,不先成为“乡贡”,怎么能跟七郎八郎在一个考场应试呢?恩师会有什么办法?他想推辞不去,等成为“乡贡”,到二十岁参考亦不为晚,可是,当听到八郎的话,心里顿时激昂起来,反而加强了应试的决心。 他转过头,对八郎做了个鬼脸。 回到翠竹园自己的房间,李商隐躺在床上,慢慢回想着恩师对自己诗的评价,最后记住三句话:“深婉有之,用事巧,讽喻妙。”心想,要想写好讽喻诗,就只有在“深婉”和“用事”上下功夫。只要能写出好诗,登科高中进士,才不辜负恩师让自己住进这深宅大院,才能在清明的时代,实现自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 他想着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温庭筠突然造访,李商隐高兴异常。 整天呆在令狐府的深宅大院,只能看见一片蓝天和四堵围墙,形同牢狱,把他憋得心烦意乱。 “义山贤弟,走!八郎请我们到他府上喝酒。” “为什么?他能请我吗?别开玩笑。” “为什么?当然是有求于我啦!如果不有求于我给他干事,他能请吗?他请我,就得请你,咱俩一起去。他若说个不字,咱俩甩袖就走!我请你到平康坊喝酒嫖妓去。听说从江浙新来一批美女,皇上选剩下的全部送到平康坊妓院,让咱们平民百姓享受。哈哈哈!走吧,天快黑了,街鼓一响就麻烦了。” “这……”李商隐犹豫着。 硬着头皮去赴宴,让八郎当众赶出来,或者当众羞辱,他可实在受不了,没有温钟馗那种本事。去平康坊嫖妓?他更没光顾过。在幕府里,有不少官妓,他从没沾过边。他摇摇头又摆摆手,拒绝干这种事。 温庭筠是什么脚色?他想做的事儿,是非做不可,谁也阻挡不住。又瘦又懦弱的商隐怎能经得住他的连轰带炸软磨硬泡,没用一顿饭功夫,忐忑不安的李商隐便乖乖地跟随温庭筠,来到晋昌坊令狐綯宰相府。 新建的宰相府,高门大院,一对石头狮子守卫在大门口,当跨进大门,来到庭院,则又有一番景象。 一般王府宰相府院内,栽种的尽是白杨树,与平民百姓家院落没太大区别。王府宰相府院内的白杨高大些,而平民百姓家的矮小些罢了。大诗人韩愈在《示儿诗》中,描写他的靖安坊住宅时,写道:“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有藤娄络之,春花夏阴敷。” 令狐綯家的院落里,除了白杨树之外,还栽种着皇城内独有的梧桐树。它叶子生得别致,有如伸开的手掌。花很小,淡黄色,散发出一股幽香。因为是皇家树,移栽在宰相八郎府上,在树干四周,特别制作了栏杆,栏杆上还精雕着龙凤图案。 李商隐心下一惊,这八郎真是利令智昏,胆大包天,龙凤图案是皇上特有的标志,如果被谏官发现,定会弹劾他有谋篡野心。可是自己却不能直言相告,八郎会不高兴的。 李商隐忧心忡忡地跟在温庭筠身后,走进前厅。 前厅可比恩师府上的客厅大得多,里面装潢富丽豪华,天没全黑,便燃起灯烛,更使大厅有一种喜庆、欢乐气氛。 参加宴饮的客人已经到齐,可是主人却没有露面,众人落座后,窃窃议论着。 温庭筠的座席被安排在前排,距离主人仅隔一个位置。 他哈哈大笑道:“我今天是宰相大人的贵客,你们看看,这位置多么显贵!” 众人认得这位风流倜傥、不拘小节的白衣学子,都跟着嘻嘻哈哈笑着,打着诨。 李商隐见没有自己的座位,羞得满脸通红,站在大厅门口,迟迟不想进去。来来去去的仆役,都是年轻新人。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所以没人跟他打招呼,被冷落一边。 温庭筠走到自己座席上,刚要坐下,忽然发现李商隐不见了,连忙起身,看看大厅内,没有他,跑到大厅门口,也没看见他,有些惊慌。 难道是被仆役们挡在门外,他自己回去了?即使回去,也要打个招呼,告诉一声啊! 他拉住一个年轻仆投,问道:“看见一个身着灰白袍子的人吗?跟在我身后的那位。” “他是您家的跟班吗?他在这儿站了好半天,后来就不见了。” 温庭筠哭笑不得,这傻瓜把义山贤弟当成自己跟班“书童”了;有这么老的“书童”吗?“书童”能穿长袍吗?乱弹琴! 他跑到大门口,问了守门家丁,都说此时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如果没有出大门,肯定在大院内,一定能找得到。温庭筠是个自来熟,善于交际的人,很快找来三四个仆役家丁,让他们分散去寻找,他自己却站在大厅门口跟几个进来的客人聊天,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不一会儿,李商隐被带到大厅门口。 一个家丁以为功劳不小,向温庭筠兴奋地述说道: “你这跟班,真没少喝墨水。我在一棵大梧桐树下找到他时,他正在吟诗哩。他还会吟诗?咱听不懂他念念有词,忽高忽低,都说些什么玩艺儿。我叫他,他还没听见,没理我;我走到他跟前,说你家主人在找你,你乱跑什么?他笑笑,什么话也不说。真是个怪人!” 温庭筠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元宝,递给那家丁,那家丁千恩万谢,高高兴兴走了。 “义山贤弟,快跟我进去,八郎快来啦。” “温兄,我还是回去吧。八郎没请我,没安排位置,像个局外人……” “咳!我请你来,一切由我去安排,不用他八郎操心!快进来吧。” 无奈,李商隐确实拗不过温兄。进了大厅,有不少人认识李商隐,知道他的诗名,都站起来与他抱拳施礼问候。 温兄把义山贤弟安排在自己与主人之间的空位置上,李商隐推让一会儿,架不住温庭筠再三劝说,只好坐下,但心里却很不安,推测一会儿八郎来了,会出现怎样尬尴的场面。

府主病逝,兴元幕府也随之解体。幕僚们在府主灵前叩过头,纷纷离去了。 刘蕡跟李商隐、七郎、八郎、九郎告别,挥泪而去。他将投奔牛僧孺,继续飘泊江湖,浪迹天涯,沉沦幕府。 十二月初,李商隐随着令狐家护丧大队人马返京。原本给他一乘小轿,湘叔已安排好,还派一个使女侍候左右,可八郎不同意。他下一道命令,男人一律骑马,车辆小轿都给女眷。谁来替商隐说情也不行。 商隐只好骑一匹矮小,行走稳健的毛驴。他也愿意骑驴,驴听话,不颠屁股,轻松愉快地迈着碎步,那节律真如霓裳羽衣曲中贵妃的舞步。他沐浴着冉冉东升的阳光,暖洋洋的,真想再睡一觉。 “义山弟,看你悠哉悠哉的样子,很惬意呀!我到前面也买头驴,跟你同步如何?” “骑驴有骑驴的好处,骑马有骑马的优点,不必强求一致。如果世界都是一个颜色,都是一个模样,一刀切,驴是马,马也是驴,那将是个怎样单调讨厌的世界?” 七郎不知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盯着他那一上一下,晃晃摇摇的脸,难道义山还在为八郎不让他乘轿而鼓气? 九郎骑一匹白马,浑身没有一根杂毛,人称白龙驹,跑起来如风卷残云。他见七哥与义山兄在一起嘀嘀咕咕,两腿一夹,白马绕过人群,飞快来到他俩身边,把小毛驴吓得直往旁边躲闪。 “义山兄,看你的驴胆小如鼠。来,骑我的白龙驹吧。” “别看不起毛驴,它要发起驴脾气,白龙驹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说着,商隐轻轻把驴往白马身边一提,似乎驴蹄踢了白马的前腿,那白马长嘶一声,前蹄竖起,再落下时,忽地一声向前奔去。 九郎在马上呼叫着,竭尽全力勒马缰绳,但是那马仍然向前驰骋。 七郎瞧瞧商隐,仰头大笑起来。 “已经是兴平地界。”李商隐指着前面一座小城,道,“这是马嵬,相传晋人马嵬在此筑城防盗,后人便以他的名字命城名。城后边那个土坡,就是马嵬坡。” 七郎把马勒住,看那土坡杂乱地长着灌木丛和荒草,有的地方露出黄土,给人一种枯败苍凉之感。 “真让人难以想像,杨贵妃会死在这里。安史之乱已经过去七八十年,人们都把它忘记了。当时是藩镇割据叛乱,现在是宦官揽权霸政!” “你说人们都忘记安史惨祸?不对。白公乐天不是写过《长恨歌》吗?写得很不错,责备了‘汉皇重色思倾国’,‘一朝选在君王侧’,‘从此君王不早朝’……” 七郎不近女色,最恨女色,至今尚未婚娶,抢断道:“不对!白公诗中对妖女贵妃讽刺最多,你听着‘杨家有女初长成’,‘回眸一笑百媚生’,‘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皇上身边有这么个妖女,还能好吗?安史之乱就是杨氏兄妹一手造成的。” 李商隐不以为然地笑了。贵妃自有贵妃的罪责,但主要罪责在唐明皇身上。商隐不愿意挑明白,只轻声吟道: 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七兄,你说唐明皇是怎么啦?开始他对贵妃爱得死去活来,连早朝都不去了。安史之乱,他往四川逃亡,‘六军不发’要求斩杀贵妃兄妹时,他就答应赐死贵妃。等到贵妃死后,他又掩面而泣,懊悔不迭,真是个无能无用的君王!当年就是因为唐明皇无能,控制不了藩镇节度使,才酿成了安史之乱;而今天又是因为皇上无能,控制不了宦官,才造成甘露之变,有那么多的大臣和百姓被杀。李氏皇朝江山社稷呀,真令人焦虑!” 义山从来没有把话说得这么透彻,常常是含而不露,欲露还藏。他的诗文赋,也都是这样,令人难以揣摸。 七郎听后,十分惊讶!义山心里对朝中之事这等清楚,如果他要能当了宰辅,定会使朝政清明,宦官不敢折辱朝臣。七郎不同意把安史之乱与甘露之变相比,把责任都推到皇上身上。但他不想跟商隐争个面红耳赤,折箭断交。七郎是个宽宏大度的兄长,于是激义山道: “驴背上吟诗,颇有情味,何不以《马嵬》为题,吟咏一首呢?” 李商隐笑笑,望着马嵬坡,张口吟道: 冀马燕犀动地来,自埋红粉自成灰。 君王若道能倾国,玉辇何由过马嵬。 吟罢,看见七郎沉吟不语,以为对此诗不满意,接着又吟一首,道: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鸣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吟毕,七郎点头笑道:“我喜欢你用典故多的诗,令人寻味不尽。‘海外……九州’是用方士到海外仙山寻找贵妃的故事,用‘徒闻’加以否定,说‘他生’能够成为夫妻渺茫未卜;‘此生’的夫妻关系已经完结了。这是何等痛苦之事呀!你写得一波三折,让人不由得发问:为什么?中间两联四句扣题,写马嵬兵变,贵妃赐死。‘当时七夕笑牵牛’,是讥讽唐明皇七夕在长生殿上,跟杨贵妃海誓山盟。最后一联两句,仍然是讥讽唐明皇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还不如一个普通百姓卢家,既能保住善于‘织绮’,又善于‘采桑’的妻子莫愁。 写得不错,但指责明皇太过,是我所不敢苟同的。” 李商隐抿嘴笑道:“七兄,你尚不知小弟的心思啊!如果按照七兄的意思,女人是祸水,贵妃是罪魁,她害了先帝明皇。但是,如果反过来说,先帝唐明皇宠爱杨贵妃,又受了她的害,坏了朝纲乱了朝政。那么,今天的皇帝不也是宠信宦官,又受宦官之害,被宦官挟制,使朝政黑暗吗?小弟此诗的目的,就是借古喻今,借古讽今。” 七郎点点头,又摇摇头,默默地催马前行。 李商隐没有得到七兄的赞同,心里很不好受,默默地催驴赶上他,还想继续再解释。

残春,花落了,柳枝却吐出翠绿,一派繁茂景色。 短亭长亭上,送别的人陆陆续续,来来往往,一片繁忙。 李商隐伤感极了。他孤身一人,骑着一头瘦驴,任驴儿蹒跚而行。八郎上早朝走得早,不知是忘了还是根本没想给他准备马车。他自己雇不起马车,连匹健马也雇不起。 骑着这么头瘦驴,他有的是时间想心事儿。人生一大喜事,众人眼红的进士及第,总算解决!但是并没给他带来多大的兴奋。 往年他真的下了许多苦功夫,一连几个月足不出户地用功,到头来却名落孙山考不中;而今年,他根本没怎么读书,写的文章也不多,只研究研究主考官高锴大人的口味,按照他的口味作了几篇诗赋文章,结果却高高中第,金榜有名。真让人哭笑不得! 他想起李肱。 这个性情直率,天资朴真的皇族宗子,是按照父命前来应试的。试前根本没有看书,只抄了自己往昔的几篇旧作,居然得到主考官高锴赏识。李商隐读过他那首《霓裳羽衣曲》诗,算不上高明,也没有新意。高大人在皇上面前竟然夸说“最为迥出,更无其比”,真令人糊涂!他是宗族子弟,难道我不是吗?不过距本枝远一点罢了。 李商隐想起这些,很是伤感,觉得人生于世,事事不如意,事事不顺当。他摇摇头。但是,自己毕竟还是及第了,多年的追求多年的愿望,终于如愿,这给了他不少安慰。走到灞上,看见路边风云花鸟,饶有兴会,忽生灵感,于是吟道: 芳桂当年各一枝,行期未分压春期。 江鱼朔雁长相忆,秦树蒿云自不知。 下苑经过劳想像,东门送饯又差池。 灞陵柳色无离恨,莫枉长条赠所思。 李商隐边走边吟咏,直到洛阳城,才最后把尾联凑足,题目为《及第东归次灞上却寄同年》。 回到洛阳家,母亲和弟弟羲叟、堂兄让山以及众亲友知道李商隐及第,即将做官,一片喜气。 让山把家中的陈酿搬出来,招待前来贺喜的亲友。商隐很受感动。他整天被亲情包围着,畅快极了,眼睛有神,脸颊也长了肉,虽然谈不上红光满面,却比满脸灰暗强了许多。 李商隐心畅神怡,常到各地走走,散散步。但他不愿去崇让坊,怕睹物生思,况且王家七小姐也不在家。 这天,他信步来到一僧院,举目一瞧,满眼牡丹花,正含苞待放,美极了。 牡丹原生长在陕西秦岭山中,后来移至长安,成了花王和花后,倾城倾国。那年武则天隆冬季节想赏花,于是下诏,命百花盛开,唯独牡丹抗命不开,被贬到东都洛阳。后来洛阳就成了牡丹的王国。其中最佳珍品,是姚家养的黄牡丹,被称为“姚黄”,还有魏家养的紫牡丹,被称为“魏紫”。 然而这僧院的牡丹,品种太平常,太普通,不是白色就是淡黄色,太没特色。他记起陈标写的《僧院牡丹》,是红色,诗云“琉璃地上开红艳,碧落天头散晓霞。”元稹写的《西明寺牡丹》,是紫色,诗云“花向琉璃地上生,光风炫转紫云英。” 都颇有特色。 为什么洛阳僧院只种白色和淡黄两种牡丹呢? 过去在长安恩师令狐家,看见院中有一丛紫红色牡丹,正在盛开,十分冶艳。太和三年,恩师出任东都留守,在离别长安时,他曾写过一首七绝,题目为《赴东都别牡丹》,诗云: 十年不见小庭花,紫萼临开又别家。 上马出门回首望,何时更得到京华。 恩师在外为官飘泊,难得回长安家观赏紫牡丹,临行在马背上,还回头眺望,惜别之情历历在眼前! 那年牡丹花开时,李商隐恰好留居恩师家。他在花前留连数日,终于也写了一首《牡丹》诗。诗云: 锦帏初卷卫夫人,绣被犹堆越鄂君。 垂手乱翻雕玉佩,折腰争舞郁金裙。 石家蜡烛何曾剪,荀令香炉可待熏。 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片寄朝云。 诗的首联形容花的蓓蕾初开。颔联写花丛绿叶,在风中的姿态,意在绿叶配牡丹,花儿更娇艳。颈联描摹花的光彩,花的芬芳。尾联绾合自己,兴寄遥深。这首诗,句句用典,极力描绘牡丹花的香艳美丽,深受令狐楚的赞赏,他评道: “小诗用事而不见用事之迹,流走自然,神彩飞动,妙不可言!” 李商隐很喜欢恩师这句评语。他确实下了功夫,在使用典故时,让你觉察不出来。“我是梦中传彩笔”,是用“江郎才尽”典故,委婉说明自己的彩笔,是恩师所传授。“欲书花叶寄朝云”,是用高唐神女朝云典故,说明自己要用花片写信,寄给恩师,表达由衷感激。 那些“姚黄”“魏紫”跟眼前僧院这片牡丹,无法相比。 李商隐摇摇头,对老住持道: “您这牡丹叶薄、枝轻、色浅,只有白色和淡黄色。这些牡丹,大概要等到她们盛开时,才能显示出倾城国色。” “谢施主美言。小寺牡丹虽无特色,但四方朝拜者都还喜欢,题咏诗赋者亦不少。施主今日高临敝寺,请留下墨宝。阿弥陀佛,善哉!” 李商隐并不推辞,提笔在一面粉壁上,题曰: 叶薄风才倚,枝轻雾不胜。 开先如避客,色浅为依僧。 粉壁正荡水,缃韩初卷灯。 倾城惟待笑,要裂几多缯。 在诗的最后,题写了标题:《僧院牡丹》。

天已不早,酒菜早已摆好,只是主人未到。温庭筠不愿再等候,率先举杯,要大家跟他共饮三大杯。 众人见他坐在前排,靠近主人身边,以为他是受主人之托,招呼人家先喝先吃,于是众人都开怀畅饮起来。 酒过三巡,温庭筠提议唱和诗赋。 众人多数都是进士,都是八郎的追随者,岂有不会吟诗乎!有几个率先站起吟咏起来,摇头晃脑,架子不小,诗却平平常常,毫无意味。 温庭筠站起来,指着李商隐,笑道:“坐在我身边的这位诗人,大家都知道他的大名,都吟咏过他的诗,但不见得都认识他,见过他。义山贤弟及第十多年,才华超群,经纶满腹,却不被朝廷重用,长期飘泊天涯,沉沦幕府,壮志百无一酬。今晚,就让大家开开眼界,既一睹他的尊容,又聆听他当场吟咏。下面就让义山贤弟吟唱。” 李商隐诗名很高,众人中有不少人搜集并珍藏他的诗,都能背诵出来。大家都很兴奋,专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众吟诗场面,李商隐经得多哩,没放在心上。可是,今天是在京都,又是在相府,当着八郎的同事和追随者吟诗,则大不一样。他慢慢站起来,向众人抱拳施礼,然后吟道; 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 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 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 归来辗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 刚刚吟罢,令狐綯匆匆从门外走进来,尚未脱去官服,摘掉官冠,跟众人招呼着来到前排,发现李商隐,仿佛吃了一惊,但转瞬间现出笑容,对他点点头,马上就跟温庭筠问候道: “温兄,让你久等,实在对不住。皇宫彻宴小弟,小弟不好拂皇上面子,只能陪伴左右。知道兄弟们久等着急,可小弟更急呀!温兄原谅,温兄请原谅。” 一朝宰辅跟一个白衣秀士这等客气,真会让人受宠若惊。可是温庭筠心里有数,八郎如果没有重重请托,才不会这等低三下四!温兄没有笑,也没有回报以同等热情,只默默地等待着。 李商隐惊诧八郎的表现,不明白内中契机。八郎没有恼怒自己不请自来,他从心眼里直念叨“阿弥陀佛”。 八郎坐下,端起杯先敬温兄,后又敬众人,同时还对李商隐点了点头,让他也一同畅饮。 李商隐心里十分感动,觉得眼前这个八郎,才是昔日那个热情清高的八郎。 “温兄,刚才你们好像在唱和吟诗。是谁在吟咏?我没有听清楚,再吟咏一遍好不好?” 八郎变得何其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李商隐几乎要流下感动的眼泪。 “是义山贤弟在吟诗。令狐大人,如果真想听,我代为重吟一遍如何?” 温庭筠手端酒杯,先看看李商隐,见商隐同意地点点头,又看看八郎,八郎也点点头,只是眉毛动了动,眼神微微一变,随后便恢复了常态。温庭筠的嗓子非常好,能唱很动听的歌,常常与那些歌妓唱男女二重唱。他抑扬顿挫地吟咏着,就像歌唱似的,使众人震惊,也使八郎兴奋不已。 但是,李商隐却毫无表情。他希望八郎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商隐,这首艳情诗的题目叫什么?”八郎问道。 “诗的题目?没有题目。如果给它冠以题目,就叫《无题》吧。” “什么?《无题》!很别致,《无题》艳情诗,很刺激!” 温庭筠明白义山的心事和诗的中心思想。八郎愚蠢无知,令温庭筠惋惜。他不得不出面把诗解释清楚,笑道: “令狐大人,这诗不是艳情诗,是借艳情以寓慨愤,‘为芳草以怨王孙,借美人以喻君子’。请你仔细思索一下,首联是以‘哀筝’起兴,刻划处境的孤单凄寂。颔联写‘白日当天’,青春将半,老女不售。义山贤弟以‘东家老女’自喻,极写身世潦倒不遇!颈联渲染‘溧阳公主’尊贵恩宠绝伦,‘同墙看’是说朝野都侧目歆羡。联尾用‘辗转’不寐,梁燕闻之,也要为之长叹,来倾吐迟暮之慨。” 温庭筠把诗疏通之后,八郎脸色变得难看了,自己当众出丑,很伤面子!但是,很快他情绪又变得兴高采烈了,再不提诗的事,只劝众人畅饮。 当杯盘狼藉,大家喝得东倒西歪的时候,八郎却相当清醒,悄悄地越过李商隐,来到温庭筠身边。 温庭筠已经烂醉如泥,还在灌酒。 “温兄,小弟有一事相求。温兄,醒醒!” “八郎大人,没醉,说吧,什么事?” “请你填几首小词。” “词?什么词?” “填几首《菩萨蛮》词。” “不就是女蛮国进贡的那些倡优唱的歌吗?按照它的曲调,重新填上词吗?” “对对!填上新词。注意呀!填好后,不准往外传。” “行。” 温庭筠说完“行”字,便酣睡过去,怎么也叫不醒。 八郎恨恨地一跺脚,站起来,转身扬长而去,把众人丢在客厅里。

护丧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京都西郊。 七郎和李商隐两人仍然并肩而行,相互却不说一句话,似乎都在想心事。 李商隐渐渐抬起头,看见冬日的阳光,照得大地暖融融的,没有冰天雪地,也没有严寒。野草和树木好像开始发芽,可是由于干旱又都焦枯卷缩着。农田一片荒芜,农具丢弃在道旁。饥饿的牛,死在土堆旁。村落里,断壁残垣,破残的房屋,孤零零地伫立在一片瓦砾中。 “七兄!走,过去看看,他们这是怎么啦?好像经过盗匪洗劫。” 他们向一座破茅屋走去,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屋里探头看看,马上又缩了回去。接着从屋里走出一个男人,穿一件露着棉花的长袍,腰间扎一条带子,羞涩地盯着来人。 “你们这是怎么啦?” 那汉子畏惧地背过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好像在哭泣,七郎和李商隐愈加莫明其妙。那汉子走回门口,又站住,转过身子,开始陈述这里发生的一切。 原来,这里经过两次大洗劫。 第一次是安史之乱战祸,唐明皇逃往蜀地,安史叛军到处抢劫杀掠,放火烧房子,十分凄惨。 第二次是甘露之变,宦官带领神策军追杀李训和郑注,一路抢劫骚扰,如同强盗一般。 那汉子边诉说边哭泣。全村人跑的跑、亡的亡。 李商隐心中像燃起大火,又愤怒又悲伤。他最痛恨官兵盗匪如同一家,残害百姓;最不忍听百姓无以为生,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给了那汉子,打驴离开。 七郎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送给了他。 一路上,李商隐绷着脸,一声不吱,直到进了开化坊令狐府,才气哼哼地对七郎道: “我要写一首长诗,像杜甫的《北征》、《兵车行》和《咏怀五百字》,对!题目就叫《行次西郊作一百韵》。一会儿,你来我屋,我给你吟咏。” 七郎也是个急性人,护丧的事全推给八郎和九郎,在自己房里洗把脸,没换衣服没喝茶,就跑到西客院,来到商隐的房里,问道: “写好啦?杜甫的《北征》和《咏怀五百字》,那可是‘诗史’。《北征》一百四十句,诗人怀着‘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的心怀,写了安史之乱中百姓痛苦、山河破碎的世道。好像一份陈情表,把他自己探亲路上和到家后所见所闻所感,全写了下来,向唐肃宗皇上禀报。他当时是左拾遗,自然有责任这么做了。” “我虽然不是官,但也有责任把百姓的痛苦,和李家皇朝的治乱兴衰,禀奏给皇上。好啦,你就听我吟咏吧。”李商隐连脸都没有洗,一直在构思这篇“诗史”。他吟道: 蛇年建丑月,我自梁还秦。 南下大散岭,北济渭之滨。 草木半舒坼,不类冰雪晨。 又若夏苦热,燋卷无芳律。 高田长槲枥,下田长荆榛。 农具弃道旁,饥牛死空墩。 依依过村落,十室无一存。 存者背面啼,无衣可迎宾。 始若畏人问,及门还具陈。 “这是咱俩刚刚亲眼所见,长安西郊农村荒凉破败景象。” “‘农具弃道旁,饥牛死空墩。依依过村落,十室无一存。’ 写得真实,是咱们看见的情形。” 李商隐呷了口茶水,道:“下面是用那汉子的口吻,陈述李唐皇朝的治乱兴亡。” 右辅田畴薄,斯民常苦贫。 伊者称乐土,所赖牧伯仁。 官清若冰玉,吏善如六亲。 生儿不远征,生女事四邻。 浊酒盈瓦缶,烂谷堆荆囷。 健儿庇旁妇,衰翁舐童孙。 况自贞观后,命官多儒臣。 例以贤牧伯,征入司陶钧。 “商隐,你这不是颂扬皇朝大治天下,一派升平吗?” “对!这是安史之乱前的隆兴繁盛景象。因为朝廷任用贤明宰辅和大臣,才会有这种升平气象。” 降及开无中,奸邪挠经纶。 晋公忌此事,多录边将勋。 因令猛毅辈,杂牧升平民。 中原遂多故,除授非至尊。 或出幸臣辈,或由帝戚恩。 中原困屠解,奴隶厌肥豚。 …… 奚寇东北来,挥霍如天翻。 …… 但闻虏骑入,不见汉兵屯。 大妇抱儿哭,小妇攀车辏。 生小太平年,不识夜闭门。 少壮尽点行,疲老守空村。 生分作死誓,挥泪连秋云。 廷臣例獐怯,诸将如羸奔。 为赋扫上阳,捉人送潼关。 玉辇望南斗,未知何日旋。 …… “这就是安史之乱空前浩劫!乱后朝廷腐败无能,不敢拔除锅根,于是造成宦官乱政。” 近年牛医儿,城社更攀缘。 盲目把大旆,处此京西藩。 乐祸忘怨敌,树党多狂狷。 生为人所惮,死非人所怜。 快刀断其头,列若猪牛悬。 …… “商隐,你对李训、郑注被杀,还很同情可怜吗?” “不,他们被残杀如同猪牛,把首级悬挂城墙上,够悲惨的了。并非可怜他们。” 李商隐反对宦官当权残酷镇压李训和郑注的政变,但对李、郑轻举妄动的政变也不赞成。最使他愤怒的是无辜百姓被屠杀被抢掠。他接着又吟道: 夜半军牒来,屯兵万五千。 乡里骇供亿,老少相扳牵。 儿孙生未孩,弃之无惨颜。 不复议所适,但欲死山间。 …… 我听此言罢,冤愤如相焚。 昔闻举一会,群盗为之奔。 又闻理与乱,系人不系天。 我愿为此事,君前剖心肝。 叩头出鲜血,滂沱污紫宸。 九重黯已隔,涕泗空沾唇。 使典作尚书,厮养为将军。 慎勿道此言,此言未忍闻。 李商隐吟咏完,两手捂着脸,为朝政日非,国事艰难而忧愤不止。 七郎同意义山的选用贤才以挽救危亡的主张,觉得义山确实有头脑,有才干,满腹经纶,应当得到朝廷重用。 “义山,明年吏部的释褐试,要好好准备,朝廷需要像你这样的大治天下的人才。” 李商隐没有回答,心想,这吏部一关要想顺利过去,也非易事!韩文公愈当年及第后,三试吏部而无成,则十年犹布衣。还有的及第二十年,过不了吏部这一关而得不到官,拿不到奉禄。他叹了口气,抬头对七郎苦笑笑。

第二天清晨,温庭筠醒来,影影糊糊记起昨夜八郎对自己说了些什么,起身看见李商隐坐在几案前,正在写什么,问道: “义山弟,这是什么地方?” “八郎宰相府。醒了?” “怎么没回家呀?” “昨晚宴饮太晚,大家睡在相府。五更都走了,有的上早朝,有的回家了。我见你仍然没醒,就坐在这儿陪你。” “你写什么?吟诗吗?” “不。是给八郎写章奏。八郎临走时,让我告诉你,把词填好再走。” “噢!对了。我就觉得八郎像说过什么。没问题,一会儿就填好。” 他俩吃过早饭,又在相府忙了半天。李商隐写好奏章,温庭筠一口气填了二十阕,把相府乐妓叫来,演唱一遍。 李商隐听后,觉得反来复去地写一个女子的各种情态,辞藻又浓艳,没有多大意思。可是,那些乐妓却爱不释手,要求允许她们把词抄下来。 “这可不成。八郎大人说,写好后,不让往外传。你们抄下来,传唱出去,让你家大人听见,挨打挨骂受罚,我可不管。” 听说是八郎不准往外传,乐妓都不敢抄了,只在心中暗暗背诵着。 八郎早朝归来,匆匆来到客房,看见《菩萨蛮》词已填好,异常高兴。道: “温兄,你可帮我大忙了。我得马上进宫。说句实话,今天早朝时,宣宗皇上还问我《菩萨蛮》填好没有,我说快了。皇上说填好快送进来,还说今天下午御宴时要演唱。唉!我都急坏了!” 温庭筠听说是皇上要听《菩萨蛮》新词,一定是命他八郎填词。他不填,反来命我替他填,眼珠一转,心生一计,道:“令狐八,你把这些词呈送皇上,皇上一高兴,准会赏赐你的,说不定又要提级进爵。你高官厚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呢?义山贤弟呢?” 温庭筠说着说着,不由得火起,从八郎手中突然把词抢夺过来,就要撕毁。 八郎可急坏了,连忙高声哀求道:“温兄!使不得!使不得!我不马上送进宫,皇上要怪罪的。你的帮忙,我令狐綯不会忘记的。你放心!” “不忘记就完啦?” 一共二十阕词,写在二十张纸上,温庭筠从中抽出一把,共五张,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下子就撕得粉碎。 “哎呀!我求你别撕,别撕了!你说要什么报酬,我都答应就是了。温兄息怒,千万别撕了。” “我尚未及第,义山尚未得官。你看怎么办吧?” “这好说,好说。明年春试,我保你中个头名状头,怎么样?”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义山的官呢?” 提到义山,八郎有些不情愿,扫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你说呀!” 温庭筠见他不回答,又从中抽出一张,撕成两半。 八郎急了,回道:“你让我想想嘛。别撕碎,别撕碎了!义山的事,我早就准备帮他,但是现在朝中没有空缺,一旦有缺额,我一定推荐他。这总可以了吧?嗳,别撕碎了,拿来我抄一抄。你们呀,真是的!” “好!如果你说话不算数,我不会放过你的。你听清楚了!” “唉!我们已经不是当年在一起瞎闹的孩子了。我是一朝宰相,一言九鼎,九鼎一言!还会反复无常吗?放心好啦!” 温庭筠这才把那一叠词稿交给八郎。 八郎接在手中,数一数是十四张,另外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他看着这两半的词,颇为惋惜,嘟嘟囔囔地埋怨着,走了。 温庭筠看他走出房屋,看看李商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李商隐只苦笑笑,他没抱太大希望,知道八郎自幼就是个说与做不一致的小人。他的话能兑现一半就不错了。

《代彭阳公遗表》奉呈朝廷,文宗深表哀痛,下诏曰: 生为名臣,殁有理命。终始之分,可谓两全。卤簿哀荣之末节,难违往意;诔谥国家之大典,须守彝章。卤簿宜停,易名须准旧例。 …… 册赠司空,谥曰文。 赐吊赙赠,必别有谢表,李商隐又草写《为令狐博士绪补阙綯谢宣祭表》。 总算把丧事办完,李商隐才抽身去萧洞找同年韩瞻。到得萧洞,他真有“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之感。 在洞前,矗立起一座富丽堂皇的庭院。门是用黑漆漆成,钉满了金光闪闪的铜钉。台阶上还有两尊石头狮子,气魄之大,不亚于卿相大宅。 李商隐跟随家丁走进院内,见一条白石砌路直通正堂。正堂是迎客之所,楠木桌椅,井然排列。墙上山水画、题赠字画,整齐悬挂,飘散着淡淡的墨香。 韩瞻从内室迎出,见是商隐,大呼小叫寒暄着,急切地道: “你跑哪去了?可把人都急死了!最急的还是七妹。她三天两头地派人来询问你的消息。” “她在哪?” “在哪?你真是的,在泾源他老父亲任所里。她说如果再打听不到你的消息,她就自己来京找你。还说要回东都洛阳去找你。这个七妹可比不得她六姐,厉害着哩。” “我刚刚从兴元回来,令狐恩师仙逝,我真是……难过欲绝。” 商隐哽咽了。 “令狐公是当今朝廷名臣贤相,不过人活百岁,终要黄泉觅路,没有办法。商隐呀,你要节哀顺便。” 韩瞻看看商隐,见他消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担心他身体支持不住,诚恳相劝。 “在朝中,原想有表叔崔戎和恩师令狐公可以依靠,而今两位恩公,先后都离我而去!吏部的释褐试,更需要卿相名臣的推荐。唉!明年的释褐试,我一点信心也没有。” “没有卿相名臣推荐,是难过这一关的。如果有一个大臣鼎力推荐,还可以免试得官。你还不知道,我就是老泰山的大力推荐,已经得官获俸禄了。” “是吗?” 李商隐尚不知道,惊讶地看着他,眼睛里流露着艳羡。 “你看我,有好些事都没来得及告诉你。这座宅院,也是老泰山出资为我们建的。因为在京做官,没有自己的宅院很不方便。房子已经建好,过几天就去泾源接你嫂子去。你来得真是时候,再晚来几天,我就动身走了。在泾源过年,年后才能回来。” 李商隐由艳羡,渐渐变得悲伤起来。自己中第的名次在畏之前面,可是他却先得了官。自己光棍一条,寄居人家的屋檐之下,可是他却娶了妻子,又建了新居,万事顺畅,事事如意! 是自己的命不好吗?是自己冒犯 了上苍,得罪了太上玄元大帝?他眼圈微红,眼泪盈眶,低垂下头,不敢正视年兄畏之。 韩畏之豪爽粗心,没有注意年弟的情绪变化,只顾自己地又道: “义山年弟!以我之见,你就跟我一同去泾源。在七妹家过个喜年,也好谈谈婚事。我还要当你俩的媒人哩。另外,你就在泾源入幕,做掌书记。这样一来、老泰山也好再使把劲,给你也推荐一番。只要通过吏部这一关,以后就好办了。怎么样?” 李商隐虽然艳羡年兄命好,不费吹灰之力,什么都有了,但是,又觉得把婚事与推荐过关得官搅乎在一起,不甚光彩,有损自己的感情。爱情、婚事,是圣洁不可猥亵,不可玷污的,更不能交换。 他摇摇头,又叹口气。 畏之是好心,不能让他难堪,所以商隐没有向他剖白自己的心。含而不露,欲露还藏,这是他的性格。 “年兄,你什么时候走?我来为你饯行。” “我要赶到泾源过小年,所以想腊月二十走。还有几个朋友也要来饯行。你二十日来吧,给你介绍介绍。”

腊月二十日,京都阳光灿烂,温暖如春,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而忙碌。大街小巷人潮如涌,热闹异常。 李商隐如约而至。正堂已经座无虚席。桌上酒菜摆齐,但尚未开宴,像在等待主人发话。 管家在门口招呼一声:“李商隐到!” 满屋人目光都焦聚在他身上。 韩瞻上前拉住他的手,介绍道:“这是我的年弟,怀州李商隐。” “哈哈哈!义山弟,别来无恙?” 温庭筠依旧嘻嘻哈哈,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李商隐抱拳施礼,对温庭筠点点头,笑道:“庭筠兄,近日又在何处高就?我还有事正想找老兄。” “四海为家,风云飘泊,依然是白衣卿相。贤弟有事说好啦。不是又有哪位公子要请‘枪手’吧?想中进士的,就叫他来找我好啦,我是有求必应。” 众人听他说请“枪手”,都哈哈大笑起来。所谓“枪手”,就是代人进考场应试而已。这是为士林所耻的事情,温钟馗却大声讲在广众面前,毫不回避,依然嘻嘻哈哈。大家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李商隐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阵话,只见温庭筠脸色骤变,连连点头,道: “好吧,一会儿再详细说说。这个混帐东西!非给他点颜色不可!” 韩畏之把商隐让到自己身边的一个客位上,道:“是给你专门留的位置,坐下,喝吧。” 把自己安排在主人身边就坐,李商隐很高兴,心里明白年兄把自己当作最知心最尊贵的客人,悄声道: “年兄,我要赠诗一首,报答厚意!” 韩畏之却大声笑道:“义山弟,我们不仅是同年,还要成为连襟。报答则请免提,诗要好诗,酒要先痛饮三杯!” 客人中,也有不少是他俩的同年,状头李肱和张裳、王牧也来凑热闹,听说他俩是未来的连襟,一齐起哄,举杯祝贺。 酒过三巡,温庭筠大声问道:“请歌妓来侑酒,畏之老弟!” 韩瞻一脸窘相。 “我知道你没有家妓,那就派管家去平康坊去请,提我名字,她们都会抢着争着来。我知道你还没拿过俸禄,提我的名字,她们不要钱,只是要好诗,可以歌唱的好诗。今天来了状头,要看看状头的诗,怎么样?” 温庭筠浪迹江湖,大小场面什么都见识过,没有歌妓歌舞,提不起精神,酒也喝不下去,才三杯下肚,就晕晕糊糊,不把别人看在眼里了。 李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哪个皇亲国戚他没见过?提到自己的诗,更觉得天下第一无敌手,不屑地接住温庭筠的话,道: “人们都说温钟馗走到哪里,歌舞妓就跟到哪里。今天为什么要吩咐管家去请呢?有损钟馗大人的芳名了。我的诗,主考官大人说是天下第一,请唱敝人试中之作《霓裳羽衣曲》诗,没有歌妓,温大人要代劳了。” “这有何难?把诗吟来,我就献丑一唱!” 众人都叫起好来。 李肱自恃是当今的状头,站起来,抑扬顿挫地高声吟道: 开元太平日,万国贺丰岁。 梨园厌旧曲,玉座流新制。 凤管递参差,霞衣竞摇曳。 宴罢水殿空,辇余香草细。 蓬壶事已久,仙乐功无替。 谁肯听遗音,圣明知善继。 温庭筠听后哈哈大笑道:“‘圣明知善继’?你是要皇上好好继承什么?是贵妃的《霓裳羽衣曲》?让当今皇上像当年唐明皇一样去听歌赏舞,纸醉金迷,尽情淫乐,忘掉朝政,再来一次安史之乱吗?到那时,你们这些宗子,就好乘机夺权篡政,是不是?” “住口!好个大胆狂徒!给我打出去!” 李肱也气糊涂了,以为自己是在家中,呼喊仆役打走这狂徒。 温庭筠依然狂笑不止,一副倨傲不恭的模样。 李肱到底是皇族宗子,暴跳起来也真让这些刚刚及第进士恐慌,众人顿时沉默,堂内鸦雀无声。 李商隐想为温兄解围。温兄言语太过,涉及圣上,有亵渎之嫌,担心以言招祸,站起来,笑道: “李年兄勿怒。温兄吹弹尚可一闻,如高歌舞蹈,却令人捧腹。不如先听小弟吟诗一首,敬请诸位仁兄赐教。题目就叫《韩同年新居饯韩西迎家室戏赠》。” 籍籍征西万户侯,新缘贵婿起朱楼。 一名我漫居先甲,千骑君翻在上头。 云路招邀回彩凤,天河迢递笑牵牛。 南朝禁脔无人近,瘦尽琼枝咏四愁。 温庭筠听罢,复又哈哈大笑,重新吟咏一番,细细琢磨,道: “此诗好就好在一个‘戏’字。‘万户侯’出资为‘贵婿起高楼’,点出‘新居’二字。‘居先甲’‘翻在上头’,押在‘同年’二字。颈联点明‘西迎家室’。至于尾联,用了两个典故,隐晦而不得详解,还是请状头李大人详之。” 显然温钟馗又想挑起争端,要考考李肱。 李肱的情绪,此时冷静多了,觉察自己的失态,跟这种人生气太不值得,冷冷地不屑一顾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道: “脔,是指切成片的肉。《晋书·谢混传》讲,元帝在建业时,各种物资食物非常困乏,每次得到一只小猪,认为是最好的膳食,尤其认为小猪脖子上的一脔最香,所以就把这一脔送给元帝吃。当时群臣不曾尝过,于是就把它叫做‘禁脔’。现在人们把在中第进士里所选的婿,称为‘脔婿’。畏之贤弟是不是也应称为‘脔婿’?” 温庭筠又狂笑不已,道:“所答非所问,让你说的是‘南朝禁脔’这个典故。只讲‘脔’怎么可以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如果不知,温某不才,愿代状头之劳。” 李肱并不生气,亦不理睬他,又道:“《晋书·谢混传》中讲,孝武帝想为女儿晋陵公主求婿,大臣王珣螨向孝武帝推荐谢混,介绍说:‘谢混虽然赶不上刘惔有才华,但是,不比王献之差。’孝武帝满意地道:‘有这等才干就满足了。’过了不久,孝武帝驾崩,袁山崧想把自己女儿嫁给谢混。王珣劝道:‘袁大人请不要接近禁脔。’王珣用‘禁脔’戏称谢混。后来谢混终于娶了公主。在诗中,义山弟就是用禁脔戏称畏之弟。” 温庭筠不再插科打诨,静静地听着。 李肱见温钟馗老实了,颇为得意,又道:“诗的最后一句中,‘琼枝’出自屈原《离骚》:‘折琼枝以继佩’,在诗中指畏之弟。‘四愁’指张衡的《四愁诗》,诗中每章都以‘我所思念’领起。尾联,义山弟写得极风趣,说畏之是禁脔,即万户侯的贵婿,所以没有一个女子敢接近,他在新居感到寂寞无聊,人都消瘦了,整天吟咏《四愁诗》,思念妻子。” “解得好,解得好!不愧为状头。”温庭筠拱手施礼道歉,“休要生气,温某在此向状头陪罪,大人休见小人怪。温某钦佩之人,温某都要敬重七分。” 李肱见他诚恳,也抱拳还礼,只是一言不发,脸上依然愠怒。 李商隐很敬佩状头同年,解诗细而不漏,典故记得极为清楚,学问广博,是赏诗里手。但对他以沉默待温兄的态度,颇不以为然。担心温庭筠受冷淡而再惹是非,忙把他拉到一边,把锦瑟的话转告给他。 温庭筠顿然火起,大骂令狐綯不是人,非报此仇不可! 李商隐怕他到令狐府上去闹事,忙劝道:“怎么报仇?弄不好,八郎会变本加厉地折磨锦瑟的。她的日子更不好过。” “我不会那么傻。先把她救出来。然后报仇不迟。” “如此尚可。千万不能伤害着锦瑟姑娘,懂吗?” “那是自然。” 李商隐仍然不放心,又追问数次如何救锦瑟出来。他都说得模糊不清,商隐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不信会出什么事儿。

腊月二十一日清晨,李商隐被湘叔喊醒,昨天喝酒太多,直喝到深夜,他模模糊糊记得是畏之派人把自己送回来的。畏之年兄已经上路了吧? “商隐,韩瞻在门外等你回话。他带来一封信,你快看看。” “他还没有走吗?” 李商隐一边自语,一边展开信。原来是七小姐父亲王茂元的亲笔信!惊讶道: “这怎么可能?” “什么事儿?” “七小姐病了,让我速去。” “七小姐是谁?怎么回事?” 李商隐简单地把七小姐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通。 湘叔沉思片刻,问道:“你们认识很久了?提过亲事吗?” “是在洛阳家认识的,很久了。曾让年兄韩瞻提过。” “……” “她父亲王茂元还提出辟聘我入泾源幕,做掌书记。” 湘叔知道一些王茂元的为人:一介武夫,幼年有勇略,跟随其父王栖曜南征北战有功,元和年间晋升为将军。甘露之变前,因曾受到王涯郑注等人重用,宦官威胁要杀他。他用家财贿赂左右神策军,得以保住性命,不久又进封为濮阳郡侯。他不是彭阳公这边的人,商隐如果投靠他,并娶他的女儿,将来会不会被八郎怨恨呢? 湘叔考虑得远,想得深,但是,商隐与他女儿七小姐的关系,看来已经不能拆散了。去不去,娶不娶,将决定商隐的未来! “商隐,你可要慎重考虑,这门婚事会影响你未来的生活和事业。自己拿主意,韩瞻还在外面车上等你哩。” 湘叔没有具体明白地讲出为什么要慎重考虑此事,觉得商隐应当明白个中缘故、个中利害的。 其实李商隐确实没考虑其中“缘故”和“利害”,爱情已经冲昏了头脑!此时此刻在他心目中,只有七小姐,别的什么也没想!他来到大门外面,韩瞻急切地迎了上来,问道:“岳父大人的信看过啦?七妹因你而病,她父亲请你入幕,都希望你赶快去泾源!别犹豫了,现在马上就跟我一齐走。我们结伴而行,该有多好!” “太突然,一点准备都没有。” “是突然点,这信是刚刚送来的。不过,没有准备更好,他家不会怪罪你的,走吧,快上车!” “还没跟令狐家告别。” “唉!七妹肯定病得很重,否则濮阳公不会亲自出面给你写信。他最疼爱七妹。说实话吧,他也给我写了封信,命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带到泾源。他怕事情太突然,眼看又到过年,担心你要回洛阳,所以他已经让洛阳家人,去看望你老母亲,照顾好你老母亲过年,让你放心。” 李商隐确实想要回洛阳跟母亲一起过年,不能去泾源。 湘叔站在门前台阶上,正注视着他,他们俩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商隐优柔寡断,一时间难以下决心。王茂元当真看中了商隐,要把女儿嫁给他,在朝中有这么个靠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于八郎,这小子是靠不住的,况且他才是个七品的小补阙,嫩得很,应当帮他下决心。 在令狐家,恩师去世后,除了七郎九郎之外,李商隐最亲近的人就是湘叔。他的话,他的决定,李商隐肯定会听的。 “商隐,洛阳你母亲哪儿,我也会派人照顾的,放心吧。” 听了湘叔的话,他感激地点点头,道:“又让你费心啦。 可是,没跟八郎告别,突然离去,他会不会……” “你走吧,一会儿早朝回来,我跟他说。” “……” 李商隐依然不放心。他知道八郎的为人,不告而辞,他要生气的,会认为目中无他,不尊重他。 “义山贤弟,如果你不去泾源,我怎么向七妹交代呀?让我回去怎么向她父亲交代?年兄在这儿给你施礼,求你啦。” 李商隐马上还礼,埋怨道:“年兄,你这是干啥?我这不是在跟湘叔商量嘛。好啦,我去,我去!好了吧?” 韩瞻笑了。 湘叔脸色冷峻。他明白商隐迈出的这一步,将会影响他的一生一世,是福是祸,实在让人看不透。如果令狐公活着,商隐大概不会走这一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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