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狐綯,游魂归故里

陈情令狐綯,游魂归故里。一

王氏自搬进开化坊令狐府,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老夫人请来京都名医,开了不少药,依然不见疗效。 李商隐很着急。 老夫人也替商隐着急,天天过来探望王氏的病情。 那日,老夫人由锦瑟搀扶着,送来一棵老人参。 “这棵老参有几年了,还是你师父从北边一个商人手里买的。熬熬,给你媳妇吃了吧。这孩子的病,是劳累过度,又没有什么好吃的……唉!商隐呀,不是师母说你,你把她们娘们带到那山沟沟里干什么?又是桂州,又是徐州,把她们娘们扔在家里,让她们怎么过日子哟!” 老夫人说得有感情,不由得流下泪来。 “师母,都是弟子不好,您老……” 李商隐跪倒地上请罪了。 王氏躺在床上,见丈夫受到斥责,自己深感不安,连忙起来,也要下地陪丈夫跪下。 “哟!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商隐,你站起来,师母没有斥责你的意思。师母好叨叨,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在意。以后要好好待你媳妇。她也是名门大家闺秀,那些粗活怎么干得了呢?把我房里的丫头小纹给你,有活让她干。” “谢师母。”王氏插嘴谢道,“原来有个陪嫁丫头,叫小翠。后来看她老大不小,该找个人家嫁人,就让她走了。什么活我都能干。” “傻孩子!看你说的,把身子累病了,还要强!”老夫人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问李商隐,道,“八郎还没给你补个什么差事吗?是不是?” “……” 李商隐不知如何回答。说“是”不好,说“不是”也不好。自那次相府温兄填词之后,八郎好像又在躲着自己。每次回来给老夫人请安,来去匆匆,根本不跟李商隐照面。李商隐去相府几次,想找他问问有没有需要写的章奏,还是没露面。把这些情形告诉老夫人,师母会生气的。所以李商隐表情木然,沉默不语。 “我跟他说过此事,他也答应了。那是哪天的事呀?锦瑟。” 锦瑟赶紧答道:“十天前,他回来请安,您跟他说起商隐闲居在家,夫人又有病在身,要八郎替商隐想办法补个差事。 还说要八郎君请个好医生……” “是呀,我要八郎办两件事。这孩子一件也没给办!等我派人把他找来,对!锦瑟,你去对湘叔说,就说我让他去把八郎叫回来,我要当面责问他!” 李商隐见老夫人生气了,忙上前劝道:“师母的好意,商隐领了。还是别麻烦八兄,他在朝中重任在身,日理万机,够他忙的了。前几天,我去相府想问问有没有需要写的奏章,想帮助写写,他都不在家。八兄太忙,别给他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举手之劳,说说就成,锦瑟你快去吧。” 老夫人执意要帮李商隐,八郎没有办法不办。另外,他曾当着温庭筠和李商隐的面答应过,说过大话,再拖着不办,情理难容。 又过十天,八郎早朝后,直接来开化坊老宅,向母亲请安后,当着母亲和李商隐的面,把自己如何向朝廷推荐补官的过程,详详细细地叙述一遍后,道: “妈妈,看看孩儿为商隐补个太学博士之职,费了多少心血!” “八郎,你帮商隐花费多少心血,都是应该的。孩子,你忘了你父亲在弥留之际嘱托你们什么了吗?‘你们要亲如手足,相互帮助。勿负吾意。’记不记得?” “妈妈,孩子怎能忘却?只是商隐多次悖逆父亲教导,悖弃家恩。不能怪我不帮他。” “你又胡说些什么?”老夫人过去曾听过八郎在自己面前责备商隐,跟随李党如何如何,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也无法追究出个谁是谁非。她和丈夫看着商隐长大的,他那样做一定有他的原因和道理,所以老夫人打断儿子的话,转问道,“太学博士是个什么官?多大的阶级呀?” 令狐綯见母亲不仅不责备李商隐,反而偏袒他,心中不悦,想赶快离开,眼不见心里静,于是敷衍了事地回道: “是六品上阶。我还能给他补品位低的差事吗?差事不繁重,只主持讲经,申诵古道,教太学生做文章,轻闲得很。” “是吗?你是不是给他补了个有职无权的‘清秩’?是个闲散官,对不对?” “妈,看你说的。商隐有才华,‘清秩’晋升机会更多,升得更快。韩愈当年就做过太学博士,后来怎么样了?官至吏部侍郎,死后赠礼部尚书。况且商隐体弱多病,如何承受得了重任。我是考虑他身体,最后才选中这个职位。” 老夫人记起,当初七郎做过国子监博士,是正五品上阶,现在不也晋升为一郡刺史,当了父母官了嘛。她不再计较和询问了。 李商隐少不了施礼谢宰辅恩德,心里却异常苦闷。

唐宣宗大中五年残春时节,李商隐离开徐州,回到东都洛阳,携眷属再度回到长安,仍然居住在樊南旧居。 李商隐此时已经四十岁,诗名很高,但政治上却一筹莫展,毫无建树,经济上更加潦倒穷愁,贫病交迫。 他回到旧居,便病倒床上。他寄予希望的一些朝廷重臣,几乎凋零殆尽,如崔戎、令狐楚、王茂元、郑亚、卢弘正都已病逝;还有几位正在遭受贬黜,如李回,他自己都顾不了自己,怎能向李商隐伸出援手。 想到自己的一些知己好友,也没有一个能够依托的。温兄庭筠是个热心肠之人,但和自己一样失意潦倒;韩年兄瞻是个豪爽勇于助人之人,但他位微言轻,也被牛党排挤冷落……而令狐家三兄弟,七郎和九郎都在外地,远水不解近渴。 只有八郎可以帮忙。他位居宰辅,恩宠无比,一言重千钧,但是,这个贵而忘旧的小人,和自己隔阂颇深! 李商隐在病榻上,翻了个身。如果自己寻不到汲引之人,得不到俸禄,只好饿死京都!他叹了口气,除了哀告陈情令狐八郎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陈情,这是他最为憎恨的两个字!为了陈情,他吃尽了羞辱,遭尽了讥讽,受尽了白眼。一提起这两个字,他就好像看见令狐綯那张冰冷的国字脸,圆眼淡眉上落了一层冰霜,大而阔的嘴角,向下耷拉着,令人胆寒。 “夫君,药已煎好。”王氏从外屋进来,见丈夫心事重重,不高兴地申斥道:“夫君,又想什么呀?好好养病,身体养好,想干什么都成,都能吃上饱饭,干吗非得做官?‘天涯地角同荣谢,岂要移根上苑栽?’既然朝廷黑暗得像个染缸,为什么还要往里跳呢?” “唉!我不做官,能做什么?” “务农,像在永乐那样,过一种安适恬静的田园生活,不是很好吗?” 李商隐摇摇头。在徐州幕刚刚吟过:“且吟王粲从军乐,不赋渊明归去来。”此刻却要真的“归去来”? 王氏见丈夫不再言语,知道劝也没有用,笑着道: “快把药喝了。这药还真灵,每次你喝完的药底子,用水冲了冲,我喝进肚子里,说也奇怪,肚子不疼了。” “你不是右腹疼痛吗?这药是治我心闷心虚心绞痛,对你的腹痛不会有作用的。不可乱吃药,不对症吃药,会出毛病的。” 其实王氏是肝病,而李商隐体虚心虚,是心脏病,这是两种不同的病。草药也是不能乱吃的。王氏的肝病,因为无钱医治,已经患病多年,脸色蜡黄,眼白像黄烟熏过似的,皮肤都变黄了。但为了操持家务,仍然要不停地忙里忙外。 王氏苦笑着,答应不再吃药底子。 “明天请医生给你也开个方子,去抓点草药。不能再拖延了。” “不碍事的。在洛阳家,找过医生,吃过几副药,没觉得怎样。不吃药,慢慢也会好的。你放心吧。” 李商隐看看妻子,比过去瘦多了,一对杏仁眼,变得出奇的大且浑黄;娇艳的面颊,像被霜打过,变得枯黄;一头秀发变得蓬乱,像堆枯草;那双纤纤素手,几时变得皮包骨头,像鸡爪!他心里一阵难过,眼睛湿润了。 王氏发现丈夫在端量自己,羞涩地笑笑,安慰丈夫道: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明天请医生看看,开个方子,抓几副药。这回放心了吧?” 李商隐明白,看医生抓药是要花银子的,而自己恰恰就缺这东西。能怪妻子不去看医生吗?他不由自主地握住妻子的手,禁不住流下泪来,哽咽道: “是我不好,没有本事!没让你过一个舒心日子……” “夫君,不要这样,会伤身子的。” 王氏像抚慰孩子似地劝解着,自己强忍着没和丈夫抱头大哭一场,发泄一下经年郁积的委屈和劳苦。 李商隐喝下药,仍然没有放开妻子皮包骨头的手,爱怜地抚摸着,像下决心似地道: “天不会断绝我李商隐生路的,我一定要让你幸福。” 王氏终于忍不住,投入丈夫的怀里,嘤嘤哭泣起来,流着幸福欣慰的泪?还是委屈辛酸的泪?以至悲痛欲绝的泪? 只有李商隐的心,才知道。

十月,柳仲郢从蜀派人送来哀悼问候书信,又送钱三十五万,催李商隐起程赴蜀。 柳府主也是一番好意,尽快离开使他睹物怀人的哀痛之地,换个环境,对他精神和身体都有好处。 李商隐接受劝导,决定起身入川。 老夫人希望商隐把儿女们留在自己身边。她说她会像对待亲孙子孙女那样照顾他们的。但是,八郎却暗中表示反对。李商隐是个要强之人,勉强留下,让孩子们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他不放心。他婉转地谢绝了老夫人的好意。 最理想的安排,自然是把孩子寄养在他们的六姨家。他们的六姨心眼好,喜欢这些孩子,况且替妹妹照料遗孤,她认为是自己的义务。 临行前的一天,他跟老夫人辞行后,到晋昌坊宰相府,跟令狐綯告别。这是一种必须的礼节,他想到今后仕途出路,还得依靠八郎帮助,尽管受些屈辱,也得这样做。 日映未时,李商隐来到相府客厅,仆役端来一杯香茶,说宰相老爷正在午睡,不好叫醒,请他稍后。 一杯香茶,慢慢品茗,每到剩下半杯时,仆役便来斟满,然后默默地退下,毕恭毕敬。 李商隐摇摇头,相府的规矩与恩师家大不一样。恩师是位仁厚长者,对仆役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仆役与主人像一家人,和和睦睦。可在相府,总给人一种森严冰冷之感,让人周身不舒服。 他想站起来,在客厅里走动走动。刚一起身,那仆役迅速跑过来,问道: “大人,您走吗?令狐老爷已经起来了。” “是吗?现在是甚么时辰?” “已经日入酉时了。” “请你进去再通禀一下。” “大人,小人刚刚通禀,才出来。令狐老爷正在喝茶,喝完茶,就能出来会客了。” 李商隐只好重新坐下等候。 那仆役绝不怠慢客人,马上又斟满热水,然后又默默地退下,依然毕恭毕敬。 黄昏戌时,那仆役在门外突然呼道: “宰相老爷驾到!” 李商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令狐綯一脸霜气,方步走进,没有理会李商隐抱拳施礼,坐下后,呷一口仆役送上来的香茗。 “听说你要走啦?” “是的。今天上午跟师母辞行。下午来相府,与八兄告别。” “好啊!柳仲郢政绩不错。早年牛公僧孺大人很器重他。可惜会昌年间跟李德裕跑。宣宗即位,李德裕罢相,他就没得好,贬放地方,调动频繁,始终是个四品官,那还多亏白相公敏中和我说了不少好话,否则早就跟李德裕郑亚等人贬放边远荒蛮之地了。看见没有?你跟谁结交,跟谁在一起做官,太重要了,会影响你一生一世的前程,懂吗?” 李商隐没有言语,任凭他教训,好像很同意八兄的观点,又像不同意。 “柳仲郢临行前,来府上告别时,曾讲到过你。我从中美言过,他会对你好的。我们亲如兄弟,他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嘛。去吧,有事派人回来说一声。” 令狐綯端茶送客。 李商隐只得站起来,像个受委屈的小学生,退了出来,心里很难受。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份气?为什么要跟他告别?又为什么要离开京都、离开亲人?边走边顺口吟咏道: …… 人岂无端别,猿应有意哀。 征南予更远,吟断望乡台。 第二天,寒风凛冽,征程尘土飞扬。韩瞻带着夫人六姐和孩子们,把李商隐送到咸阳。 冬日,柳叶落尽,枯枝在寒风中颤抖着,渭水结了一层薄冰。 李商隐看着连襟、同年韩畏之与夫人美满幸福的生活,往事忽然浮现脑海,丧偶之痛强烈地袭上心头,他悲痛地吟咏道: 佳兆联翩遇凤凰,雕文羽帐紫金床。 桂花香处同高第,柿叶翻时独悼亡。 乌鹊失栖常不定,鸳鸯何事自相将! 京华庸蜀三千里,送到咸阳见夕阳。 吟罢,李商隐痛苦地垂下头。 韩畏之重吟一遍,觉得调子太低沉,感情过于悲伤。首联说他和自己先后遇到“凤凰”,同获佳偶。颔联先写同登科第,后说他却独丧家室而悼亡。颈联先说他屡屡失官,栖住不定,后写我自己鸳鸯成双,欢聚一地。尾联越发悲凄,写到眼前,他要远行三千里,自己与夫人送他到咸阳,日已向晚,前路漫漫,充满了苍茫迟暮之情,令人怅恨不已。 畏之摇摇头,拍拍商隐瘦削的肩头,道: “义山弟,振作起来!走上黄泉路,是不能回头,也永远回不了头的。多想想孩子们,他们都希望你早日归来,希望得到你的爱、你的关怀和照顾。你是个慈父!” 李商隐握住畏之的手,点点头道:“我明白。” “节哀顺便吧,商隐!七妹知道你这样哀痛,她也会…… 不高兴的。” 畏之夫人六姐劝着,自己先哽咽难言了。 孩子们出声地哭起来。 六姨妈擦干自己的眼泪,哄着孩子。 李商隐再也忍不住泪水,转过身一狠心,催马上了大路,没敢再回头看一眼亲人!

唐宣宗大中十一年,柳仲郢被罢诸道盐铁转运使,改任以兵部侍郎充诸道盐铁使。李商隐身体大有好转,被起用为盐铁推官。 中、晚唐朝廷开支浩大,盐铁是朝廷浩大开支的重要来源,所以常常派遣精明能干的官员充任。盐铁中心一在东南的扬州,一在四川的益州。柳仲郢盐铁使治所设在扬州。 正月,李商隐冒着春寒离京去扬州,路经东都洛阳,想起亡妻曾居住过的崇让坊王家老宅,决定勾留几日。 来到王家老宅,见大门牢牢上着铁锁,重重关闭,地上长满厚厚的青苔已经枯干,很久没人居住,成了一座废宅。回想起昔日回到崇让坊大宅,可爱的妻子笑容可掬,早就站在门口迎接,那是多么幸福和欢乐啊! 李商隐从一处倒塌的墙口,进了大庭院,回廊楼阁,冷落荒寂,显得格外深迥。没有妻子陪伴,他只好在这里独自徘徊。 夜幕降临,皓月忽然生晕,整个宅院变得朦朦胧胧,似有无限哀愁。寒风从墙的豁口吹了进来,露寒风冷,崇让宅里的花,是不会开放的。 寒夜,变得越发深沉。李商隐想起妻子临终前那无力求救的模样……虽然已经看出不祥之兆,但是自己无法去拯救她!自己穷愁潦倒,生计艰辛,寄人篱下,从未使她眉舒目展地过好日子! 他痛恨自己!被深深的内疚折磨着。 走进内室,来到和妻子曾经同床共枕的卧房。 锦帘依旧垂着,床上被褥枕头还在,只是在窗上挂着一张丝网。这是防备雀飞入屋内所设。那些星散的舅兄和诸姨,临走时还能想到这些,真难为他们了。这个大家世族,就这样衰落下去,多么令人悲哀! 李商隐倒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茫茫月光,照进房里,锦帘似旌旗,轻轻飘动。突然,有只老鼠从窗上的丝网钻了进来,弄出响动,好像妻子走了进来。 李商隐猛地坐起,侧耳倾听,惊诧不已。这时,他恍惚间,闻到了妻子身上的余香,听见妻子唱起《起夜来》的哀歌。这是一首动人的乐府曲调,词的意思是妻子思念远方的丈夫。 李商隐点起灯,四处寻找,依旧是孤灯陪伴着自己。他痛苦地坐到几案前,想排遣绵绵愁思,于是吟咏道: 密锁重关掩绿苔,廊深阁迥此徘徊。 先知风起月含晕,尚自露寒花未开。 蝙拂帘旌终辗转,鼠翻窗网小惊猜。 背灯独共余香语,不觉犹歌《起夜来》。 吹熄烛灯,他躺回床上,默默地吟咏着,渐渐进入梦乡,耳边仍然响着妻子《起夜来》的哀歌。 暮春时节,李商隐到达扬州。好在盐铁推官,是个闲散官吏。他一边养病,一边借职务之便,到江东各地巡视,游览了苏州、金陵和杭州等地,看到许多历代遗迹,创作了一组咏史诗,还写了一些泛舟登临之作,极具特色。 李商隐的身体越来越差,江东湿润温暖的气候,没能使他病体好转。夏日的高热,又使他难以忍受,饮食不进,身子更加虚弱。 秋日来临,终于病卧扬州。 晚唐扬州,已发展成为东南的大都会。大运河从这里流过,交通便利,经济异常繁荣,也是文人荟萃之地。当年牛僧孺出任淮南节度使,辟杜牧为掌书记。杜牧喜好歌舞,风流倜傥,留下无数佳话。有人问及商隐道: “听说杜公牧是推官表兄,其‘风流美名’传播淮南幕府,推官是否知道?” 李商隐笑笑,点头称是。杜牧表兄大中六年十一月病逝,至今人们还记得他的“美名”,尽管有涉“风流”韵事,商隐觉得甚为难得。而自己亦将不久于人世,如果尚有人记得自己之名,也就欣慰了。

李商隐去国子监上任月余,越发觉出八郎不仅是在敷衍自己,而且为自己找了个苦不堪言的官做。他做过六品的侍御史,也做过五品的郡太守,可是现在八郎给他安排的仍然是六品官,这哪说得上是有心培养提拔他呢? 照顾他的身体?却让他整天讲经、申诵古道,讲得口干舌燥,站立不得,身体已经支持不住了! 一天,他归来坐在曾是恩师的书房里,提笔倾诉自己内心的苦闷,写成五言长诗《咏怀寄秘阁旧僚二十六韵》,嘴里不停咏唱着“官衔同画饼”,抒发着对青云直上的八郎的牢骚。 忽然,锦瑟推门进来。 她向商隐道个万福,道:“老太太派奴家来问问,出去做官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难处?” “你坐吧。” “奴家不坐。奴家是老太太身边使唤丫头,怎能跟大人您平起平坐?” 李商隐见她老多了,竟讲究起主仆尊卑之礼,叹了口气,当年那个妩媚艳丽的少女的影子,已经全没了。不由自主地问道: “为什么要嫁给八郎为妾?为什么又要给老太太当丫头呢?” 锦瑟眼睛一红,流出几滴晶亮的眼泪来,也叹口气,道: “命啊!都是我命不好!” 李商隐也相信命。他喃喃地回道:“是呀!我的命也不好。 跟你一样事事不顺,坎坷一生,沉沦一世。” 锦瑟突然放声哭起来。她深感自己“事事不顺”,让商隐说对了。当年跟温庭筠进了令狐府当乐妓,她感受到商隐在偷偷地爱着自己,那明澈的眼睛里,常常燃烧着炽热爱火。她曾为之兴奋过,也爱过。可是,她经受不住八公子綯的疯狂追逐和进攻,况且当时商隐和温庭筠都不在她身边。 八郎曾告诉她,令狐家不会再收留温庭筠和李商隐,他们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 她相信了他的话,终于答应了他的要求,终于成了他的侍妾。后来人老珠黄被八郎抛弃了,她想到死,想到逃出令狐府…… 这两种出路,都是令狐府不能接受的。终于她的事被老夫人知道了,把儿子骂了一顿,则算替她解了恨,出了气,把她收为身边丫头,算对她的荣宠。 锦瑟哭着,诉说着,好似把一生的屈辱和痛苦都倾倒出来,心里轻松很多很多,胆子也渐渐大起来,但是仍然嗫嚅地道: “您夫人病重,您身子也不好,能不能收奴家侍候您,也算补回……” 李商隐惊讶地瞪圆眼睛,没料到她会有这种想法。 在没娶王氏之前,他曾爱过她,想过她,有时想得辗转反侧,寤寐不宁,后来知道她已成八郎侍妾,自己又结了婚,对她仍没有完全淡忘,但是爱的因素少了,而同情、怜悯多了。这次搬进令狐府,她成了老夫人贴身丫头,李商隐对她只有怜悯与同情,完全没有再爱她的念头。 他惊诧过后,摇摇头,道:“这是使不得的,我已经有妻子了。八郎未见得允许你另嫁他人。使不得,使不得!” 锦瑟又哭了一阵,临走时,请求李商隐把自己的情况再转告给温庭筠。 李商隐答应了。他却没有让她把自己上任后的情形,转告给老夫人。

在家静养数日,又吃了些草药,李商隐已经能起身到户外走动散步。 初夏樊南,绿树浓荫,菜圃稻畦,缤纷绮错,鸡鸣犬吠,犹如江南水乡。 李商隐走在田埂边,并没有全身心地投进美好自然怀抱中,享受阳光熏风的恩赐,在头脑里却想着如何去拜见令狐八郎,如何干谒八郎,如何请他伸出援手……一大堆的“如何”,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胸闷异常。 第二天,他勉强说服了妻子,租一辆小马车,终于进了长安都城,来到开化坊令狐府门前。 “啊呀!是李公子,好久不见,贵体可好?” 一个老家丁,从门里迎出来,向李商隐问安。 “令狐大人可在?湘叔可好吗?” “公子你还不知,八郎位极人臣,腾达显贵,已不在这里居住了。” “哦?”李商隐惊诧了。 “在晋昌坊重新建了一座宰相府,那气魄,比老爷在世时可大多了!要见他,得去晋昌坊。” “湘叔和老太太都搬过去啦?” “没有。老太太不愿意搬。湘叔呀,是八郎不准他搬过去。像我们这些老家人,一个也不准过去。其实说句心里话,让我们搬过去,我们还不高兴过去哩!这里究竟是老爷太太住过的地方,我们舍不得离开!” 老家丁说着说着好像气不打一处来,火啦。 湘叔从里面出来,步履蹒跚,眼睛也不好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道: “你在和谁说话呀?那是谁?” 李商隐病未好,也不敢快走,边走边招呼道:“是我!商隐。湘叔,你老好啊?” “什么?是商隐贤侄吗?什么时候到京的?快进来,还没住下吗?这回府上宽敞了,有好多房子没人居住,就住这儿吧。” “湘叔,自徐州府主卢公仙逝后,我就回来了。携妻带子又搬进樊南旧居,不想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八郎搬出去啦,七郎和九郎又不在京城。这大院子空落落的,你把全家都搬进来,正好!一会儿,我去禀告老太太,她一定很高兴。” 李商隐确实不想“麻烦”令狐恩师家。事情提得太突然,没一点思想准备,况且也得跟妻子商量商量。 湘叔跟商隐一边往里走,一边又小声劝道: “八郎自新居建成搬走,很少回来,老太太很生气,也没有办法。老夫人身边需要有个人照顾。你是令狐家半个儿子,老爷看重你,老夫人也很喜欢你。老夫人常念叨你,念叨老爷疼爱你,临终时特别把你叫到眼前,说了那么多话,跟亲生儿子也没有跟你说得多、嘱托得多。” 李商隐听老夫人还记得这些事,眼睛酸酸的,心里涌动着一片洋洋暖意,在这冷酷的世界里,还有人想着自己,爱着自己,自己并不是狐独而被遗弃之人! 进了客厅,湘叔坐在李商隐身边,仔细看了看他,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 “看你这气色,是不是又病啦?刚刚爬起来,是不是?唉!商隐呀,这回你就听湘叔一次,搬进来吧。你没有俸禄,怎么养活得了你的妻儿呀?一个儿子三个女儿,你是六口之家,没有五品官阶的俸禄,怎么过日子哟!” 湘叔句句说在理上,句句为自己打算,使李商隐感激得流下眼泪。六口家,沉重地压在身上,他已经喘不过气来。家里只有十天的粮食,第十一天,六口人就得挨饿!为了妻子和孩子,他何尝不愿意搬进恩师家呀! 然而,八郎会同意吗?即使老夫人同意,他不同意,自己也不能搬进来。 想到这儿,李商隐摇摇头,又点了点头,现出为难的样子。 湘叔忽然明白了,急切地道:“商隐,你先在这儿喝杯茶,我去去就来。” 不一会儿,湘叔把老夫人引来,搀扶老夫人的竟然是锦瑟! 李商隐惊讶地看了锦瑟一眼,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跪倒地上,给老夫人行大礼。 老夫人一头白发,拄着凤头拐杖,颤颤微微地向李商隐招招手,轻声哽咽道: “商隐吾儿,把师母想煞也!” 老夫人啜泣起来。 李商隐膝行至师母脚下,脑袋叩在师母脚背上,也已泣不成声了。 锦瑟扶着老夫人坐下。老夫人抚摸着李商隐稀疏的灰白头发,更加伤心,道: “有难处,为何不来找师母说呀?” “师母……” 李商隐忽然感到母亲就在眼前,慈爱地抚着自己的头,就像遥远的孩童时代,自己因为没有做好一件事,悲伤地伏在母亲脚下,哭着请求母亲原谅,善良的母亲陪着他一起落泪。 那情景和眼前一模一样,他是永远也忘不掉的。 “夫人,保重身体呀。”湘叔小声劝道:“商隐不要哭了,老夫人不能过于悲伤。哀伤哭泣,会伤身子的。” “商隐兄,别……老太太……” 锦瑟抽泣着,也上前劝解。眼睛通红,脸颊挂着泪珠儿。

李商隐由大散关南下,经阳平关入蜀。面对雄伟险峻的重峦叠嶂、悬崖峭壁以及亘古遗迹,他写了《悼伤后赴东蜀辟至大散关遇雪》、《筹笔驿》、《利州江潭作》、《井络》、《望喜驿别嘉陵江水二绝》、《张恶子庙》、《漳潼望长卿山至巴西复怀谯秀》等诗。 在这些诗中,李商隐把写景与咏史融而为一,倾吐了郁积心头的愤懑,表达了对未来前途一种莫名的不安和落寞情绪。 他虽然与柳璧是好友,但对他父亲的为人,不完全了解,不比郑亚是自己的荥阳同乡,也不比卢弘正是自己的远亲。况且柳仲郢聘他为记室,他并不满意,因为官职低于桂幕和徐幕。在这组诗中,也有程度不同的流露。 十月末,李商隐终于到了梓州,受到府主的热情欢迎,举行了盛大的洗尘宴。 柳仲郢矮个,敦实,开朗,举杯在手,向众幕僚们介绍道: “今天是东川幕府大喜日子,我把九州著名诗人,朝野著名章奏高手李公商隐,聘请到荒蛮蜀地,是我的一大荣幸,也是东川幕府的一大幸事!原拟屈尊记室,今有吴郡张黯代替,所以改任判官,不知商隐意下如何?” 李商隐原来对聘为记室不高兴,现今改聘节度判官,自然喜欢,站起来抱拳称谢。 坐在旁边的柳璧伸手拉他一把,让他坐下,悄悄地道: “义山兄,别急。家父后面还有话没说完呢。” 果然,柳仲郢把杯酒喝下,又道:“本幕还推荐他为检校工部郎中,朝廷已经下诏了。” 节度判官是幕府中重要的高级幕僚,“分判仓、兵、骑、胄四曹事”。当年李光弼在徐州,只有军事上的事情自己决断,其余的一切府务尽委判官,各位将领有事,都要找判官商量办理。朝廷对判官一职也极为重视,有严格的规定,如必须做过记室,还要有相当的任职资历,马虎不得。 这是他始料不及的,李商隐十分高兴。 “义山兄,家父既与牛僧孺友善,李德裕掌政时,也受到他的重用,没有受过党争的祸害。家父为人正直、公正,从不参与党争中某一方对另一方所进行的排挤、攻讦。家父知道你也是这样的人,很赏识你。对你受到党争迫害很同情。” “原来是这样!入蜀前,愚兄还担心忧虑过,现在好啦,请转告愚兄对府主的谢忱。” “不必言谢。” 可以说,柳仲郢对他的器重、信任和关怀程度,比起郑亚、卢弘正,殆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使李商隐郁积心头的丧妻哀伤、别离儿女的愁绪和仕途失意的悲愤,有所平复。 这时与东川毗连的西川节度使辖境发生一桩刑事案件。一个名叫姚熊的人,跟另一名叫阿安的人发生殴斗。阿安性急,朝中又有靠山支持,不等节镇审问判决,就直接向御史台控告姚熊。 朝廷对这案件十分重视,特下诏让东川节度使派人赴成都,帮助会审。 柳仲郢考虑到李商隐和西川节度使杜悰是表兄弟,有些关系便于协调处理,就派他前往成都会审。 李商隐大中五年十一月出发,岁暮抵达成都。 其实案情并不复杂,所以把事情弄得复杂化,责任在杜悰的昏聩无能和懒惰。他来到西川后,就没断过狱、审问过案件。有许多人,无论是犯 罪还是无辜,一律囚系牢中,任其饿死腐烂。 他是个典型的尸位素餐的封建官僚。 姚熊和阿安一起被抓进大牢,一关就是半年,阿安家中老母八十八岁,而小儿却一岁,上有老下有小都需要照料,他怎么能在大牢里混日子呢?托人多次向杜悰求情行贿,都因杜悰不稀罕那么一点银两而不加理睬。 杜悰这个秃角犀庸俗愚蠢,却自视极高,并没有看得起这个瘦骨嶙峋的表弟,但因有朝命,并有东川节度使柳仲郢的推荐信,不敢怠慢,为李商隐举行规模颇大的欢迎宴会,还把他的妻子歧阳公主叫出来作陪。 大概多喝了几杯酒,李商隐非常激动、兴奋,当场吟咏《五言述德抒情诗一首四十韵献上杜七兄仆射相公》。因为杜悰于会昌初年,曾诏拜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杜悰听得如此宏丽、如此激昂地歌颂杜氏祖德,称扬杜氏文才武略并茂,而对自己也极尽赞美,说自己才气超异,立身惟在“济世”安人,不愿崇尚武功,身为将帅,却风流儒雅。他非常高兴,站起来连连催李商隐饮酒,不管他身体是否承受得了酒力。 李商隐本意在诗的后部分“有客趋高义,于今滞下卿”抒发自己屈沉下僚的不满;“悼亡潘岳重,树立马迁轻。陇鸟悲丹嘴,湘兰怨紫茎”,诉说自己悼念亡妻之苦,平生宏志又不为人所推重,自伤怀才不遇;“弱植叨华族,衰门倚外兄。欲陈劳者曲,未唱泪先横”,希望表兄杜悰能够提携推引。 然而,这个秃角犀并没有注意诗的这部分,或者是知之不理,这使李商隐感到迷茫,大概自己赞扬杜门祖德和夸颂他的政绩,说得太多,使自己的愿望被淹没? 李商隐喝了两杯酒,愈加兴奋,站起来又献诗一首,道: “‘今月二日,不自量度,辄以诗一首四十韵干渎尊严,伏蒙仁恩,府赐披览,奖踰其实,情溢于辞,顾惟疏芜,昌用酬戴,辄复五言四十韵诗献上,亦诗人咏叹不足之义也,’ 以上所言,权作诗题吧!” 杜悰神采飞扬地拍掌道:“贤弟,诗写得真好!对我杜门的称扬,写得极妙极妙。我杜氏一门个个文才武略,为李唐江山社稷做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大贡献,理当得到皇上的圣宠!贤弟在诗中多写一些,让读你诗的人,都知道我杜门的功绩。” 李商隐听他这么一说,把自己原来的思路顿时打乱,心中不太情愿,但是,表兄当众这么一讲,自己不这样做,不多称扬他杜门文才武略,岂不卷了他的面子?李商隐叹了口气,沉思片刻,重新调整思路,无可奈何地按照前首诗的路子,又吟咏一首。 这两首四十韵五言诗的思路结构基本相同。用了大量篇幅,大量笔墨歌颂杜氏,赞扬秃角犀,几近阿谀奉承,低三下四。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表兄引荐,“感激淮山馆,优游碣石宫。待公三入相,不祚始无穷。” 杜悰完全明白表弟谦卑恳求的目的,但他是个不愿意帮助别人之人,尤其对这样才华横溢的表弟,是万万不可荐引的。假如引荐他入朝做了宰相,那么自己怎么办?还能“三入相”吗?他皱起眉头,转而言他,不再理睬这个傻乎乎的表弟了。

大中十二年春,朝廷罢柳仲郢诸道盐铁使,以兵部侍郎为刑部尚书。李商隐也因此罢盐铁推官,由扬州返回荥阳老家。 年已四十七岁的李商隐,经过一路风尘颠簸,回到老宅,虚弱得连翻身坐起的力气也没有了。多亏河东公柳仲郢派两名差役照顾,才免于抛尸逆旅。 不久,湘叔来探望李商隐,顺便从韩畏之那里把儿子阿衮和女儿们也带回李商隐身边,给他带来了不少安慰。 李商隐与湘叔相对而坐,互相看着岁月在对方脸上犁开的道道伤痕,不禁泪往外涌。湘叔年纪虽大,但身体尚好,对商隐的伤感颇不以为然,劝道: “商隐,现在你能儿女绕膝,就该满足。古人云:知足者常乐。身子骨不康复,想做什么也不成。我不走啦!什么时候你身子骨康复如初,我再回京不迟。” “老夫人那里……” “不用操心,临来时,我跟老太太说了。她也希望我在你身边照顾你。” “八兄不会说你什么吧?” “唉!你想那么多干吗?他十天半月不回老宅一趟,把他妈都忘了!这个不孝之子,还能做宰相?天下真没有孝子贤孙了!” 湘叔生气地骂不绝口。他不愿意再见到八郎,住在荥阳商隐身边,照顾商隐使他舒心。 李商隐黯然神伤,为慈祥的老夫人有这么个儿子而悲哀。 在湘叔的照料下,李商隐心绪渐渐好起来,病体稍愈,就支撑着重阅自己的文稿和诗稿,想整理成集。 由于多病愁思,他患了健忘症,有的诗文需要多次推敲、修改,仔细整理,很费了一些精力。 他平生嗜酒,不比先辈李白差,病后仍然未改积习。另一个平生嗜好,就是喜欢交朋友,几乎社会各阶层都有他的好友。扬州归返后,生活寂寞,更希望朋友们多多来信,而每信他必亲手复信,一丝不苟。 夏日,闷热。 李商隐几天来一直心绪不宁,等待着温兄庭筠的来信。 他听传说温兄又惹大祸,马上写信讯问缘委虚实。前几年,因填《菩萨蛮》词,令狐綯不叫他向外泄露,他当天就把词告诉给平康坊歌妓,在京都长安很快传播开去。令狐綯非常生气,再也不理睬温庭筠。 这次听说令狐綯做了宰相,觉得天下姓令狐的人太少,因此凡姓令狐的人来投奔他,不论是亲不是亲,他都竭力推荐,分别情况授大小不等的官。由是远近人等都纷纷来投,甚至那些姓胡的人,也冒充姓令狐,来投奔他。温庭筠写诗讥讽他,道:“自从元老登庸后,天下诸胡悉带令。”令狐綯知道此事,岂有不怒之理! 可是,温兄一直没有来信。难道是被抓进大牢?李商隐心神不定,更加燥热难忍,命仆役把帘子卷起,打开窗户。不料许多小虫欲飞出屋,有的撞在窗户上,发出“哔哔叭叭”声响。窗外,小燕子在池水上飞着,自由自在,可是自己却像个囚徒,被关在屋里……这寂寞生活,无聊透了! 李商隐恨恨地吟道: 多病欣依有道邦,南塘晏起想秋江。 卷帘飞燕还拂水,开户暗虫犹打窗。 更阅前题已批卷,仍斟昨夜未开缸。 谁人为报故交道,莫惜鲤鱼时一双。 湘叔从外面进来。 李商隐笑道:“湘叔,你过来,看看我刚写的这首诗。” “不,老夫看不懂。你的诗太含蓄隐晦,不好懂。令狐公楚的诗也比你的诗好懂多了。” “湘叔,你说错了。小侄的诗不是每首都隐晦含蓄。你看这首诗,首联写我自己‘多病’,天天盼望秋凉。颔联说‘卷帘’‘开户’,外面仍然很热。颈联先写整理旧文稿诗稿,后写饮酒。尾联盼望‘故交’来信。这首诗还隐晦吗?它是我此时此刻生活与思想的描叙,难懂吗?” “这首诗还行,有点像白公乐天的新乐府诗。我喜欢白公的诗。” 李商隐心里很不好受,自己写了一辈子诗,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看不懂,都不喜欢,不是白写一辈子了吗?也就是白活一辈子了! 湘叔觉察自己话说重了。这个商隐年纪一大把,自尊心还这么强,不让人说一个“不”字,真是秉性难移呀! “商隐,刚才在外面遇见一个京官,我替你打听温钟馗那小子的情况了。那京官说,宰相令狐綯早朝时,在皇上面前说温庭筠有才无行,不可用。八郎为人——唉!” 温兄恃才傲物,算什么大不了的事,用得着告诉皇上吗?没才,他也不敢傲物啊!“不可用”?如果皇上真的听信八郎的话,温兄这辈子算完了。李商隐的心情更加沉重。 炎热的夏日,没给李商隐带来宁静,在内热外热交相攻击下,再也不能下床走动了。眼疾开始萌发,不敢再阅读整理文稿诗稿,整天躺卧床上,像个废人。

大中五年七月,政绩颇佳的柳仲郢,由河南尹转调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他的儿子柳璧与李商隐是文坛好友,有很深的交情,唱和诗赋往还甚密。 流火的七月,赤日炎炎,街路两边的槐树叶,都被晒得卷起,低垂下来。 柳璧冒着暑热,从升平坊走到开化坊令狐旧宅,已是大汗淋漓,矮胖的个子,像他父亲,见到李商隐,热情地寒暄道: “义山兄,天气好热哟!真想到曲江池去游泳。” “那就去吧。你家升平坊离曲江池不远。” “义山兄也喜欢游泳吗?咱们这就去好啦!” “不不,你看我这一身骨头,下得水吗?下不得水。” 柳璧看看李商隐,他的确不能下水。自己只穿件小褂热成这样,他却仍然穿着灰色长袍,端杯热茶,像过秋天。柳璧摇摇头,道: “你这身体太差劲儿。义山兄,你不是在国子监呆腻了吗?家父被调到梓州做刺史,幕府中正缺人。如果想去,小弟可在家父面前美言一番,如何?” “这个……我确实想去,只是……” “去吧!我们全家都去。咱们可以一起游三峡,登峨嵋山和青城山。青城山是道教名山,有‘第五洞天’之称。山上有三十六峰一百零八胜景,又有‘青城天下幽’之称。是个绝好的游玩之处。” “看你把蜀地说成仙境了。我不是为了游仙境而去蜀,而是为了摆脱这险恶的官场去蜀。回去跟老伯父说说看,如能收留,我就去蜀好啦。” 柳璧高兴地回家向父亲一说,柳仲郢就答应了。 原来柳仲郢与令狐楚是至交,又同为牛党中人,知道楚公手下有个才华横溢的门生李商隐,当然希望他入川,辟聘他为记室。 李商隐开始没有跟妻子王氏说自己去蜀之事,认为柳璧父亲不会答应聘自己,因为牛党之人恨李党,自己被目为李党,又被辱骂为背叛牛党,投靠李党之人,没有一点操守。柳仲郢是个严礼法、重义气之人,怎么会聘自己呢?尽管有儿子的情面,也是不可能的。 没料到柳璧竟把聘书拿了来,这才使李商隐慌了手脚,首先是妻子这一关,就不好过。 王氏病重在身,没有自己在身边照料,能行吗?即使行,自己也不忍心把她丢在这里,时时受八郎之气。 李商隐慢慢在书房踱着步,反复思索着。 丫头小纹陪伴着夫人,走了进来。 李商隐迎上前,扶着王氏坐进躺椅里,问道:“不在屋里躺着,到书房做什么?” “想到外面走走,看见柳璧小弟高高兴兴地从外面进来,一定有什么喜事吧?” 王氏好像猜中了,用眼睛紧紧盯着柳璧。 柳璧和王氏也很熟,见王氏兴致很高,又能下地走动,以为她身上的病好多了,便兴高采烈地回道: “嫂子,真让你猜中了。是家父新调梓州,出任东川节度使,要辟聘义山兄入幕,这不是大喜事吗?比在京都国子监教那些毛孩子读经强多了。嫂子,你不知道当教师爷最没出息,无职无权不说,每天辛辛苦苦,朝廷才给那么点俸禄。那些学子一旦应考及第,只认考官为师,而把那些每天教他们的国子监博士、太学博士丢在一边,忘得一干二净。真可恨!” 王氏真不知道出任太学博士有这么多苦闷,夫君每次回来都哭丧着脸,愁容满面,自己还以为他身体不好,是累的。她扫了一眼丈夫;李商隐正在向柳璧使眼色,不让他再说下去。可是柳璧没理会,自顾自地讲着说着,眉飞色舞,想把话说得更详细更有趣。 “是呀,我也不愿意你哥哥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官。人们都把教师爷比作蜡烛,照亮了别人,烧掉了自己。唉!真没意思。” 王氏也发了一阵感叹,但是她又想,如果真的没有教师爷认真讲经授经,传播文化知识,这世道将会成为什么样子呢?她说着违心话。 “夫人,不可这般说话。这是朝廷命官,吃朝廷俸禄,岂能不认真从教?即使再苦再累,也要去做。至于应聘入幕,还要……” “夫君,你就答应下来吧。不用惦记我。你赴蜀后,我带着阿衮他们回洛阳娘家。哥哥们来信询问我的病,催我回娘家医治。有哥哥嫂子照顾,夫君尽管放心。” 李商隐感激地看着爱妻。回娘家有哥哥嫂子照顾,但是自己毕竟不在身边,洛阳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他摇摇头,自己奔波半世,已近半百,竟还没有一个自己的家,竟养活不了自己的妻子儿女,自己算什么丈夫,算什么父亲! “夫君,你不是说过:‘人生在世离别多’吗?所以就别为‘离别”而苦恼。别后的团聚要比朝夕厮守一起要幸福甜蜜。这不是你常常用来安慰我的话吗?” “夫人,别说了,别说了!” 李商隐受不了妻子的强忍痛苦、强作冷静。他垂下头,黯然伤神。 “我代夫君答应了!柳璧贤弟,回去转告令尊,我们全家感谢节度使大人的厚爱和器重,商隐决定应聘赴蜀。” “好,小弟一定把嫂夫人的话转告家父。改日我就把赴蜀路上盘资送过来。” 柳璧告辞走了。

李商隐不敢违背师母之命,三天后令狐府派来两辆马车,把一家六口全载进开化坊。 不知是谁把这消息告诉了八郎,中午,他就匆匆赶来,在客厅里,正遇上老夫人跟李商隐一家人吃午饭。 八郎先给母亲请安,然后跟李商隐不冷不热地打招呼。他不敢在母亲面前,表现出不高兴,可又实在高兴不起来。 “八郎,是我叫商隐一家人住进来的。我年纪大了,你们又都不能在我身边。唉!三个儿子,没有一个留在我身边孝敬我……” 八郎听出母亲斥责的意思。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怎么能落个不孝之子的罪名?他连忙跪倒地上,叩了三个头。老夫人才闭上嘴,不再数落了。 “儿子是朝廷命官,宰相事多,实在太忙,请母亲原谅。儿子曾经再三请母亲到晋昌坊住,儿子也好朝夕请安相伴,可是……” “不要说啦!我是不能离开你父亲住过的地方!我累了。” 老夫人对儿子不常来看望请安,很生气,不愿跟八郎再理论,站起来,由锦瑟搀扶着,往内宅走去,临到门口,突然转身,对李商隐妻子和儿女们笑道: “你们吃好啦?吃好,请到我房里,陪我说说话。” 王氏和孩子们当然高兴离开客厅,躲开这位赫赫吓人的当朝宰相。 几案上的盘碗剩饭剩菜,很快收拾下去。仆役和丫环们都已退下,客厅里只剩下八郎和李商隐,还有湘叔在旁侍候喝茶。 客厅陷入沉沉的寂静。 李商隐想搭话,但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又该说些什么。原本亲如手足,而今却贵贱判然,没了共通的思想、共通的语言、共通的兴趣,他感到异常陌生,仿佛八郎是从天上下凡的神仙,自己卑微得自惭行秽,无地自容。 终于还是八郎先开口说话了,自然是居高临下,藐视一切的姿态和口气。 “你不是从我这赢去了一百两银子吗?这么快就花光啦? 现在又想……” “少爷,这事都怪老仆没有及时禀报。那一百两银子存在我那儿,当时商隐走时,坚决不拿。我说八郎是位讲义气讲情面的人,又官居高位,怎能像市井小儿反悔不认帐?认赌服输,天经地义,这一百两银子是你赢的,八郎不会再收回去的。可是,商隐就是不收,他说恩师和八郎对自己的恩情,尚未报答万一,怎能收他一百两银子呢?八兄一时戏言,不能算数。商隐走后,老仆原想再送回帐房,但又一想,这事一旦传出去,于大人名誉不利,所以就放在我那儿,暂时保管。” 八郎点点头,表示同意。心想,这穷鬼,真有点穷骨气!我一个堂堂宰相,岂能跟他计较百两银子?不过他全家六口,住我的吃我的还要穿我的,那要花费多少银两?不能让他在这里吃白饭。 “商隐,你反正无事赋闲,我手头上的章奏,忙不过来,你给我写写抄抄。” 李商隐正愁不得机会接近堂堂宰辅,他张口求我,恰合我意,迫不及待地回道: “令狐大人,尽管吩咐好啦,小弟情愿效劳。” 令狐綯见商隐这么痛快地答应了,又有些后悔,这不等于辟聘他为记室,将来得寸进尺,提出正式任命为朝官,如何是好?他慌张地声明道: “哦,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有没有需要写的,现在还不好说。如果真的需要,也是我个人私下请你代劳,与朝廷没有关系。你不要有其它别的非分之想。” 像从头上泼下一盆冰水,李商隐的心凉了半截。八郎是个寡情寡义之人,是不会帮助自己的。 李商隐没有吭声。 湘叔从旁听出八郎话中的意思,但是,他想到商隐六口之家,常住令狐府上,也不是久长之计,于是不顾一切地插嘴道:“少爷,商隐有才华有能力,又年富力强,应当为国家多做些事,为朝廷多效劳出力,赋闲在家,无所事事,于国家于个人于令狐家都没有好处。如果少爷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推荐……” “住嘴!我和商隐谈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放肆!退下去。” 湘叔默默地退出客厅。 李商隐觉得湘叔为了自己,受到斥责,心里很难过,很过意不去。想说句什么,又能说什么呢?如果能理直气壮地上前声明:我不需要你八郎的推荐美言,谁也不会受屈辱和斥责。但是,自己能这样说吗?六口之家都得吃饭! 八郎很扫兴,气嘟嘟地站起来,没与李商隐告别,也没进内宅跟老母亲道别,就离开而回自己的宰相府了。

李商隐很快把阿安和姚熊殴斗案处理妥当,两个仇人高高兴兴地都出了大牢,都很感激东川节度判官的明察。 公事办完,他游览凭吊了武侯庙,作了一首五言排律《武侯庙古柏》,表达了对诸葛武侯的崇敬。他还去了浣花溪,瞻仰了大诗人杜甫故居,写了一首题为《杜工部蜀中离席》七律,对杜甫落魄潦倒生涯,寄寓了无尽感慨。 大中六年春,李商隐由成都回到梓州。四月,杜悰迁淮南节度使,白敏中离开朝廷,出任西川节度使。 当杜悰离蜀路过东川时,柳仲郢又派李商隐前往送行。 杜悰离开成都,由水路沿沱江而下长江。李商隐由梓州沿涪江而下长江。两个人在巴县界首地方相遇,李商隐代表柳仲郢节度使为杜悰饯行。 巴县因巴江而得名。巴江曲折迂回如“巴”字,故名巴江。江岸绿柳垂江,一片滴翠。江风徐徐,清舒宜人。 杜悰对表弟的请托荐引,不置可否,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使李商隐再度萌生恳求之意。宴饮中,又作一首题为《巴江柳》即景抒情五言绝句,诗云: 巴江可惜柳,柳色绿侵江。 好向金鸾殿,移阴入绮窗。 杜悰以为表弟又要赞颂杜门祖德和夸奖自己政绩,心里非常自得,侧耳倾听着。去年表弟的两首四十韵五言长诗,杜悰悄悄派人送到京师,在京城广泛散播,希望传到宫中,希望圣上能够御览,则第三次赴京入相就大大有希望。 但是,这四句诗,前两句是写景,后两句却要把柳荫移入金鸾殿上,异想天开!杜悰颇为不悦,道: “表弟,就这么四句呀?写得太少啦!没意思。比去年的四十韵五言诗,差远啦!柳荫还能随便移动吗?不合情理,错啦,错啦!” “表兄,这两句,小弟是用了典故。” “还有典故?真看不出来。” 李商隐苦笑了,解释道:“小弟是用南朝张绪的故实。他曾把巴江柳带回江南栽种,后来刘悛也从蜀中带回数株垂柳,献给齐武帝萧赜,栽植在太昌灵和殿前。武帝看着柳枝甚长,状如丝缕,赏玩忘返,赞道,‘这杨柳风流可爱,像张绪当年栽植的巴江柳。’” “哟!看看你也不嫌麻烦,这么两句诗,用什么典故呀! 绕来绕去,不就是这么棵破柳树吗?真没意思。” 李商隐见表兄依然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叹了口气,欲说犹罢,最后还是忍不住,解释道: “实话对表兄明白地说吧,小弟就是想请表兄……” “嗨!不要解释了。你们这些人呐,唉!书读多了,越发糊涂。以后你要少读书,多向表兄我学着点。你看我吧,从来不读书,小时候读的那点书,早忘光了,可是官运亨通,财源滚滚而来。你能做得到吗?连一首小诗,你都没写明白,还能做官吗?好啦,你别讲了。我也不愿意听!” 李商隐憋了一肚子气。他看不懂诗,就指责别人没写明白。他不读书,愚蠢至极,还有脸指责读书人越读越糊涂,真是颠倒黑白。 表兄不愿意听解释,表弟也不愿意再解释什么了。李商隐彻底失望,扫兴而归。回到梓州,虽然经常参加府主和幕僚们的游山玩水,饮酒赋诗,吟花赏月,但是思念亡妻和儿女之愁苦,又油然而生,常常被病魔纠缠着,不得宁静。 柳仲郢是位善解人意的人,对他的这种悲惨遭遇,亡妻之痛,深表同情。在一次宴游,他突然指着一位歌妓,笑道: “义山贤侄,她叫张懿仙,色艺双绝,是个好姑娘,让她来侍候你好啦。” 李商隐仔细端量那姑娘,果然美艳鲜丽,浑身充满青春朝气,极富性感。可是想到亡妻那倩秀身影,不由得把目光移开。 “义山贤侄,你这样痛苦,这样折磨自己,怎么成呢?当初催你来东川梓州,就是想让你换个环境,使你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如果身边有个姑娘,你是否……” “不。府主大人,请您原谅商隐。商隐实难接受大人的盛情美意。商隐虽然写了不少浓情艳意诗,那不过是‘为芳草以怨王孙,借美人以喻君子’而已,却很少涉足风流韵事。尤其与王氏婚后,商隐绝对没有染指过其他任何女子,今后也不可能有任何女子走进商隐的生活。” 柳仲郢肃然而生敬意,身处腐糜环境,妓女、歌妓随处皆有,他却一尘不染,实为难得,刚要称赞几句,只见李商隐吟道: 一带不结心,两股方安髻。 惭愧白茅人,月没教星替。 吟罢,李商隐见众人不解其意,忙注释道: “诗的题目为《李夫人》。李夫人是汉武帝刘彻的侍姬,‘妙丽善舞’,少而早卒。武帝怜悯她,画她的像悬挂在甘泉宫。这首诗,是借古喻今,表面咏史,实际上是表达商隐的心迹。首二句,是说武帝和李夫人双方有情有意,才结合成至死不忘的一对情侣,而自己与张懿仙姑娘彼此毫无情愫可言。所以下面两句,用‘白茅人’喻府主,‘月’喻亡妻王氏,‘星’喻张姑娘。就是说,自己对府主的好意,没能接受很惭愧,因为娇妻虽殁,其他人是代替不了的。” “商隐贤侄,休要过意不去,此事是勉强不得的。” 李商隐在东川被思乡和悼亡所笼罩,心情抑郁,常常卧病。 为了排遣愁郁哀伤,他开始笃信佛家禅理,跟僧人交往甚密。在整理编辑自己文集《樊南乙集》后,写了一篇序,云: 三年已来,丧失家道,平居忽忽不乐,始尅意事佛,方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 他还捐资修建佛寺,自愿整理佛经。 李商隐早年“学仙玉阳东”,晚年崇佛。他把道佛融而为一,兼收并蓄,希望自己沉浸虚无,遁入释道,摆脱政治上的失意、生活上的苦闷、身体上的病魔纠缠,把悼亡、思乡和慨叹愤激写进许多诗中。 大中九年岁末,柳仲郢镇东川五年后,被朝廷内调为吏部侍郎,梓州幕府行将解散。幕僚们不仅留恋府主的宽容大度,而且还恋恋当地乐籍中的歌妓,分别之际,别有一番滋味。 李商隐心中只有亡妻和寄养在京的儿女们,想到回京与儿女亲人团聚,一阵喜悦,一阵激动,因而张口吟咏《梓州罢吟寄同舍》七律一言,诗云: 不拣花朝与雪朝,五年从事霍嫖姚。 君缘接坐交珠履,我为分行近翠翘。 楚雨含情皆有托,漳滨多病竟无聊。 长吟远下燕台去,惟有衣香染未销。 诗的前四句,是写梓州幕府罢后,同僚眷恋官妓情形,商隐以此为戏。后四句,是诗人自抒情怀。“楚雨含情皆有托,漳滨多病竟无聊”,可以说,是商隐五年东川幕府生活的概括。 在东川,他确实写了不少“楚雨含情”的艳情诗。李商隐深怕别人误会自己也与那些幕僚们一样,迷恋歌妓和官妓,于是郑重声明,“皆有托”!即假艳寓慨,借芳草美人以曲传身世之感和怀才不遇之慨。 当然,诗人并不知道这一“声明”,导致后人对自己的所有艳情诗与《无题》诗的理解,更加复杂化,聚讼纷纭,莫衷一是。

秋风,把中原大地吹成金色。黄河不再怒吼,仿佛经过春与夏的奔波吼叫,已经累了,温顺地向东方流去,带走了人们的怨愤。 李商隐的病时好时坏,病体稍有好转,便强撑着下地走几步,累了,喘着大气,坐下来歇一会儿,喝口水,然后再走。 北风呼啸,中原大地雪盖冰封,千里无人烟。咆哮的黄河像被捆住了手脚,静静地躺在圣洁的冰雪地上,屏息敛气,疲惫不堪,令人哀怜。 深夜,李商隐突然醒来,想起温兄,又想起七郎和九郎,还有在荆州匆匆别去的崔珏,渴望见他们一面,跟他们——这些好兄弟说说话。然而,漫漫长夜,又是冰天雪地,他们怎么能来呢? 他叹了口气,想翻个身,可是这身子似有千斤重,翻了半天也未能翻成。 湘叔和他睡在一个屋里,听见商隐长吁短叹,又见他想翻身,连忙起来,走到商隐身边,要帮他翻身。 商隐却把湘叔的手推开。 “商隐,身子不舒服吗?哪儿不好受?” “不。他们不会来啦?” “谁?” “七郎他们……” “别急,明天一亮天,我就让人去叫。” 李商隐眼睛一亮,高兴地点点头,突然道: “湘叔,我吟一首诗给你,题目叫《幽居冬暮》,看你喜欢不喜欢。” “商隐,你的诗,湘叔都喜欢。湘叔会叫阿衮替你保存好的。你放心好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首诗……我吟咏完,请湘叔来解诗。如果湘叔看不懂,商隐从此再也不吟诗了。” “别胡说!你是小瞧湘叔不会解诗吗?” 李商隐摇摇头,有气无力地吟道: 羽翼摧残日,郊园寂寞时。 晓鸡惊树雪,寒鹜守冰池。 急景倏云暮,颓年濅已衰。 如何匡国分,不与夙心期。 这首诗吟得平和舒缓,情味清冷,明白了然,与他过去的诗大不相同。湘叔笑了,道: “商隐,你以为湘叔是个大老粗,不识字不能诗吗?当年湘叔雄心勃勃,也想及第当官,亦有‘匡国’‘夙心’。可惜……” 李商隐知道湘叔下面要说什么,是怕引起自己感伤身世,才不往下说了。 “好吧,我来解诗。商隐,不要笑老夫笨拙。” 李商隐摇摇头,觉得一阵眩晕,闭上了眼睛。 湘叔没理会商隐情绪变化,解诗道: “首联,用鸟翅膀折断,比喻自己受压抑罢职还家,过着‘寂寞’孤独的生活。颔联说‘晓鸡’看见树上白雪,误以为天亮,惊啼起来;天气寒冷,鸭子仍守在‘冰池’上。这两句寓意诗人不忘进取,坚持操守的情怀。颈联感叹光阴短促,衰暮之年倏忽已至。尾联进一步叹息空有‘匡国’心愿,而不能尽职尽责,违背了‘夙心’。怎么样?商隐,老夫解得对否?” 李商隐被唤醒,点点头,昏昏然不知湘叔都说了些什么。 “商隐,你的诗过份感伤了。不过卧病床上,还想着‘如何匡国分’,非常难得,我喜欢!” 把想说的话,痛痛快快地说完,湘叔有一种一吐为快的舒畅感,是许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很兴奋,想抓住商隐的手,再说点什么祝愿的话,谁知李商隐的手这等冰冷。湘叔大吃一惊,失声道: “啊!商隐,怎么啦?” 李商隐没有回答,一动未动。 湘叔握住他的手,摇晃着,一边大声呼唤起来。 李商隐依然没有反映,一动亦未动。 湘叔慌了神,把手放在他鼻孔下,半天也感觉不出一丝气息。看看他的脸,那蜡黄的脸上,尚存留着无限的遗憾和怅惘…… 湘叔颓然坐下,心里明白,商隐贤侄已在黄泉路上,越走越远,一去而不能复返了!商隐贤侄悲惨的一生,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匆匆结束了。 李商隐的灵柩,在前堂停放七天,等待亲朋好友来吊丧。除了弟弟羲叟之外,他已经没有什么亲人,几个姐姐早已先后离世。朋友中,商隐临终思念的几位里,只有崔珏从荆州匆匆赶来。令狐家的七郎九郎都不在京,身负朝命,不能擅离职守,是可以理解的。八郎身居高位,自不必说了,也没人盼他来吊唁。 温庭筠没有来,使湘叔大为恼火。平日称兄道弟,人去世了,他连个面也不照! 什么原因呢? 派到京都送信的人回来说,温庭筠行踪不定,下落不明。 竟然没有找到他! “你不会到平康坊妓院酒楼去找吗?” “湘叔息怒,小的都去了,凡是认识温老爷的人,都问到了,他们都说不知道。” 崔珏猜度温庭筠很可能怀着对令狐綯的怨怒,离开京城去了江南。劝道: “如果温兄不在京都,他浪迹江湖,是很难找到的。湘叔……” 湘叔明白崔珏的意思。就李商隐的家境来说,不可能停柩在家直到“七七斋”结束。他痛苦地低下头,不再指责那送信人。 出殡那天,分外寒冷,雪下个不停,风刮个不停,满世界一派银色,给冷冷清清的送葬行列加重了哀痛。 李家坟地,经过当年李商隐整治,规模虽不大,却比一般百姓家坟地要好得多。四周遍植松柏树木,虽经风雪,依然郁郁苍苍。整个墓地被白雪覆盖着,只有一块块的墓碑,挺立在白雪上,使墓地增加几分肃穆与悲伤。 商隐的唯一儿子阿衮把供品摆在亡父坟前,开始焚烧纸钱,几个女儿放声哭起来。那童稚的哀哭,像一把把利刃在绞割每个人的心! 羲叟跪下,叩拜着,也痛哭起来,边哭边念叨着长兄生前的好处,撒手丢下弟弟的不该;弟弟尚未报答兄长的养育之恩。 湘叔坐在李商隐母亲坟前石头台阶上,没有把积雪拂去,就坐在雪上,两只浑浊的眼睛,盯着墓碑。那是商隐从嵩山少林寺买回来的花岗石,经过细细雕琢而成。湘叔仿佛看见商隐那颗孝子之心! “老夫人,我把儿子商隐给你送来……” 他哽咽了。 他本想把商隐的光荣与失败,得意与失意,统统讲给商隐母亲听……却什么也讲不出。商隐的光荣和得意太少,失败和失意贯穿他的一生,陪伴他一世,那是难以启口的! 李商隐的“九原知己”崔珏,规规矩矩地跪在坟头,叩拜后,焚烧着自己携带的纸钱和两首诗稿。突然,大声哀哭起来。开始,他边哭边讲说着自己与商隐兄相识、结交,和在桂管幕府的共同生活。接着愤愤地责备自己在荆州相遇,为什么要匆匆别离!那一别,竟然成了永别! 寒风卷着雪花,横扫墓地,撞击着挺拔无畏的石碑,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崔珏抬起头,脸上泪痕斑斑,大声吟道: 成纪星郎字义山,适归黄壤抱长叹; 词林枝叶三春尽,学海波澜一夜干。 风雨已吹灯烛灭,姓名长在齿牙寒; 只应物外攀琪树,便著霓裳上绛坛。 湘叔听到吟诗,慢慢站起,仿佛看见商隐就站立坟头上,正在高声吟诗。吟毕,招手叫自己去解诗。他向前蹒跚两步,又听崔珏吟道: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乌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 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 湘叔停住脚,站在原地,嘴里重复着“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忽然双腿一软,坐到雪地上,悲痛地哀嚎起来。那嘶哑、绝望的哭声,撕心裂肺,送葬人莫不动容。 雪越下越大,西北风越刮越猛,李家墓地笼罩在风雪交加之中,天地一色,苍松翠柏也变成了茫茫白色。 揪心的绝望的悲痛哭声,久久地在天地间回响着,回响着…… 1995年5月30日完稿于 大连市马栏村草舍

流火的七月过去,八月似乎有些凉意,从终南山巅吹来的风,给京都带来些许凉爽。然而令狐旧宅里,却依然燥热不减。李商隐像掉进热锅里,忧心伤神,难以宁静。 王氏夫人的病情,日渐严重,浑身变黄,腹部开始肿胀,饮食尽废,连一滴水也不能喝,整天昏昏沉沉。 赴蜀应聘,早就应当成行,但是妻子病得如此严重,怎能走得了呢? 夫人是在七月流火的日子里,听到夫君又要远离后,病情才开始恶化的。李商隐知道妻子是火上加油,才使火势更旺,把整个五腑六脏都燃烧起来。他痛悔不迭,深夜无人时,在书房独自默默地哭泣着,祈求佛祖饶恕自己,保佑妻子! 而王氏却极力辩白,说自己希望丈夫赴蜀,几次催促丈夫赶快上路,说自己不是因此事上火而加重病情的。既然丈夫暂不赴蜀,她则要丈夫日夜不离开自己,仿佛知道自己与丈夫团聚的日子不多了,她终归要离他而去。 算起来,从相识那天开始,到结婚、到育女生儿,就命定了他们之间团聚少而离别多。李商隐觉得自己辜负了青春年华,失去了许许多多甜蜜的爱恋与情欢,让她独守空房的日子太多太多,自己对不住爱妻! 王氏夫人觉得丈夫就像一只大鹏鸟,总在天空飞来飞去,不能落在自己身边;又像一匹骏马,无休无止地狂奔,不吃不喝不停蹄地狂奔,永远拉不回拽不住,而自己永远也追不上。 此时此刻夫君能静静地坐在自己身边,爱抚地看着自己,她感到无限幸福,情愿就这样在夫君爱抚温馨的凝视中死去。 果然,就在八月的一天夜里,终南山的轻风带着花香和凉意吹来,在开化坊令狐旧宅上徘徊一阵,又带着香花般的魂灵和清幽幽的凄凉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 李商隐没来得及写祭文来祭奠自己心爱的妻子,未能承受住这生平最沉重的打击,昏厥在妻子床榻边,握着妻子越来越冰冷的手,忽忽悠悠,随爱妻而去。 在黄泉路上,大概经受了太多的磨难,当清醒后,李商隐脱去一层皮,瘦骨嶙峋,头发花白,容颜憔悴,仿佛变了一个人,衰老了二十年。 “商隐呀!可把老身吓坏了。” 老夫人惊喜李商隐总算活转过来,叹口气,命丫头小纹扶侍商隐喝水吃饭,慢慢地诉说和解释,如何代他处理后事,安葬了妻子王氏。 李商隐终于明白妻子确实离他而去,痛哭起来。女儿和儿子陪在一边也哭起来。 老夫人边流泪边劝慰,保重身体要紧。 李商隐身体慢慢好转,那天清晨坐起来向外张望,看见庭院一丛蔷薇花。小巧玲珑的花,微微垂着头,仿佛也在为爱妻的离去而悲泣。他把目光收回,看看空旷的房屋,只有娇儿天真痴憨,还在日高酣睡,不知失母的悲哀。这使他心里更加空虚寂寞。 渐渐的他有一种冲动,要写一首悼亡诗。没有为妻子写祭文,他很后悔,悼亡诗是不能不写。题目就叫《房中曲》,用这个旧曲名,来咏叹自己面对失偶房空的悲伤,寄托自己的哀思。 他提笔,从刚刚眼望蔷薇花,娇儿痴憨,日高酣睡写起,吟成四句: 蔷薇泣幽素,翠带花钱小。 娇郎痴若云,抱日西帘晓。 写毕,慢慢吟咏,“娇郎”童稚尚幼,便失去了母爱!李商隐心中翻涌着无限哀痛!看见亡妻枕过的枕头,睡过的席子和盖过的绿色罗衾,想到妻的明眸、妻的娇洁的柔肤,于是又写道: 枕是龙宫石,割得秋波色。 玉簟失柔肤,但见蒙罗碧。 李商隐睹物感怀,追忆起昔日生离死别的场景:一个是大中三年春,赴徐州生离的情景;一个是大中五年秋,即今天死别的情形,写道: 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 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 他不愿直写今后的寂寞痛苦生活和对妻的怀念,采用比喻和象征手法,写下最后四句: 今日涧底松,明日山头蘖。 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识。 他重新吟咏最后四句诗,心中悲苦不断向上翻涌,“今日”自己悲怀郁结,就像“涧底”苍松;“明日”哀伤凄苦,就像“山头”上苦药黄蘗。这种日日悲哀痛苦何时才能结束?只有等到天地翻覆,海枯石烂,才能对这些“枕”“簟”之类亡妻遗物,不感到创痛! 李商隐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下来。

温庭筠突然造访,李商隐高兴异常。 整天呆在令狐府的深宅大院,只能看见一片蓝天和四堵围墙,形同牢狱,把他憋得心烦意乱。 “义山贤弟,走!八郎请我们到他府上喝酒。” “为什么?他能请我吗?别开玩笑。” “为什么?当然是有求于我啦!如果不有求于我给他干事,他能请吗?他请我,就得请你,咱俩一起去。他若说个不字,咱俩甩袖就走!我请你到平康坊喝酒嫖妓去。听说从江浙新来一批美女,皇上选剩下的全部送到平康坊妓院,让咱们平民百姓享受。哈哈哈!走吧,天快黑了,街鼓一响就麻烦了。” “这……”李商隐犹豫着。 硬着头皮去赴宴,让八郎当众赶出来,或者当众羞辱,他可实在受不了,没有温钟馗那种本事。去平康坊嫖妓?他更没光顾过。在幕府里,有不少官妓,他从没沾过边。他摇摇头又摆摆手,拒绝干这种事。 温庭筠是什么脚色?他想做的事儿,是非做不可,谁也阻挡不住。又瘦又懦弱的商隐怎能经得住他的连轰带炸软磨硬泡,没用一顿饭功夫,忐忑不安的李商隐便乖乖地跟随温庭筠,来到晋昌坊令狐綯宰相府。 新建的宰相府,高门大院,一对石头狮子守卫在大门口,当跨进大门,来到庭院,则又有一番景象。 一般王府宰相府院内,栽种的尽是白杨树,与平民百姓家院落没太大区别。王府宰相府院内的白杨高大些,而平民百姓家的矮小些罢了。大诗人韩愈在《示儿诗》中,描写他的靖安坊住宅时,写道:“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有藤娄络之,春花夏阴敷。” 令狐綯家的院落里,除了白杨树之外,还栽种着皇城内独有的梧桐树。它叶子生得别致,有如伸开的手掌。花很小,淡黄色,散发出一股幽香。因为是皇家树,移栽在宰相八郎府上,在树干四周,特别制作了栏杆,栏杆上还精雕着龙凤图案。 李商隐心下一惊,这八郎真是利令智昏,胆大包天,龙凤图案是皇上特有的标志,如果被谏官发现,定会弹劾他有谋篡野心。可是自己却不能直言相告,八郎会不高兴的。 李商隐忧心忡忡地跟在温庭筠身后,走进前厅。 前厅可比恩师府上的客厅大得多,里面装潢富丽豪华,天没全黑,便燃起灯烛,更使大厅有一种喜庆、欢乐气氛。 参加宴饮的客人已经到齐,可是主人却没有露面,众人落座后,窃窃议论着。 温庭筠的座席被安排在前排,距离主人仅隔一个位置。 他哈哈大笑道:“我今天是宰相大人的贵客,你们看看,这位置多么显贵!” 众人认得这位风流倜傥、不拘小节的白衣学子,都跟着嘻嘻哈哈笑着,打着诨。 李商隐见没有自己的座位,羞得满脸通红,站在大厅门口,迟迟不想进去。来来去去的仆役,都是年轻新人。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所以没人跟他打招呼,被冷落一边。 温庭筠走到自己座席上,刚要坐下,忽然发现李商隐不见了,连忙起身,看看大厅内,没有他,跑到大厅门口,也没看见他,有些惊慌。 难道是被仆役们挡在门外,他自己回去了?即使回去,也要打个招呼,告诉一声啊! 他拉住一个年轻仆投,问道:“看见一个身着灰白袍子的人吗?跟在我身后的那位。” “他是您家的跟班吗?他在这儿站了好半天,后来就不见了。” 温庭筠哭笑不得,这傻瓜把义山贤弟当成自己跟班“书童”了;有这么老的“书童”吗?“书童”能穿长袍吗?乱弹琴! 他跑到大门口,问了守门家丁,都说此时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如果没有出大门,肯定在大院内,一定能找得到。温庭筠是个自来熟,善于交际的人,很快找来三四个仆役家丁,让他们分散去寻找,他自己却站在大厅门口跟几个进来的客人聊天,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不一会儿,李商隐被带到大厅门口。 一个家丁以为功劳不小,向温庭筠兴奋地述说道: “你这跟班,真没少喝墨水。我在一棵大梧桐树下找到他时,他正在吟诗哩。他还会吟诗?咱听不懂他念念有词,忽高忽低,都说些什么玩艺儿。我叫他,他还没听见,没理我;我走到他跟前,说你家主人在找你,你乱跑什么?他笑笑,什么话也不说。真是个怪人!” 温庭筠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元宝,递给那家丁,那家丁千恩万谢,高高兴兴走了。 “义山贤弟,快跟我进去,八郎快来啦。” “温兄,我还是回去吧。八郎没请我,没安排位置,像个局外人……” “咳!我请你来,一切由我去安排,不用他八郎操心!快进来吧。” 无奈,李商隐确实拗不过温兄。进了大厅,有不少人认识李商隐,知道他的诗名,都站起来与他抱拳施礼问候。 温兄把义山贤弟安排在自己与主人之间的空位置上,李商隐推让一会儿,架不住温庭筠再三劝说,只好坐下,但心里却很不安,推测一会儿八郎来了,会出现怎样尬尴的场面。

李商隐随同柳仲郢离开梓州,走陆路,经兴元西南的金牛驿,直入京都长安。这时已是大中十年春天了。 柳仲郢在赴京途中,因未及时上书谢恩,朝命改任兵部侍郎。 李商隐到了京都,便迫不及待地赶到连襟兼同年韩畏之家,和儿女们幸福地团聚。 韩畏之在朝已出任虞部郎中。李商隐看到同年温暖安定,融融欢乐的家庭,又勾起对亡妻的怀念。 温庭筠不知从何处得知李商隐已回到长安,住在韩家,匆匆闯了进来。 这位温钟馗,亦然未改旧习,穿着随便,不拘小节,进屋抱拳施礼,抓住李商隐的手,哽咽道: “义山啊!你去东川,一走就是五年,为什么不给她写一封信?让她望眼欲穿,含恨而去呀!” 李商隐大吃了一惊,问道:“你这是说谁含恨而死?” 温庭筠不语,大声痛哭着,像个孩子。 难道是女道姑宋华阳?这多年,已经没有往来,她怎么会盼望自己的信呢?难道是柳枝姑娘?也不可能,她流落关东多年,也没有音讯往来,不可能等自己的信。 那么,此人是谁呢? 温庭筠哭一阵,渐渐平静,气哼哼地对李商隐道: “是谁?真的不记得了?” 李商隐愈加迷惑惊诧。 “是锦瑟姑娘!” “啊!她……” “你夫人王氏病逝,她原想跟你一起赴蜀,可是见你对亡妻感情如此深重,她不敢插在生者与死者之间,只好把这份感情藏在心中。她盼望你有朝一日会想起她,会派人来接她!她——这个傻女人!太天真幼稚……好可怜的女人啊!临去的那天,她握住我的手,问我……” 温庭筠又泣不成声。 李商隐想起锦瑟姑娘不幸的一生,又联想起自己坎坷的命运,不自禁也哭泣起来,痛恨自己竟然害死两个好女人:一个是爱妻王氏,一个是可爱的多才多艺的锦瑟姑娘!突然,他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伸开五指,在眼前晃动,嚷道: “眼睛!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大家都害怕起来,连忙劝说。过了一阵,李商隐渐渐平静,不再流泪。可是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他喃喃地自责道: “是报应!是佛法中的轮回报应!你们不要为我着急上火,这是万劫中的一劫。” 第二天,温庭筠找来一个江湖郎中,为李商隐医治眼疾。 温庭筠后悔自己昨天不该指责义山,不该让他过份悲痛,以至双目不见天日。他寻遍长安所有医生,最后在兴善寺找到一个老和尚。他自称是走遍天涯海角的老郎中。 老郎中看见李商隐,大呼道:“嗳哟!竟是李施主商隐老弟呀?怎么把眼睛弄成这等样子?” “你是……” 李商隐听声音很熟,但不敢肯定是谁。 “是我!眉州洪雅知玄。” “啊!是悟达国师知玄长老。我们蜀中一别,长老在何方云游?” “我来到京都,受到朝廷礼遇。现住在靖善坊的兴善寺。有时间请到小寺一叙。老衲给你一瓶圣水,每日三次滴入眼中。再给你仙丹二丸,每日一丸。李施主,服用此药前,需要沐浴熏香,遥望兴善寺禅宫冥祷乞愿。切勿忘怀!明日,老衲再来。” 老僧告辞。 李商隐却想着一首悼亡锦瑟的七律,对温庭筠道: “温兄,小弟想好一诗,请你记录下来。” “义山贤弟,还是好好静养为是!眼疾最怕着急上火。” “不,是一首悼亡诗,也是一首抒发我个人身世感慨之诗。” “悼亡?悼亡谁呀?” “悼亡两个人:一个是锦瑟姑娘,一个是亡妻王氏。她俩都是好女人,都是可怜人!” 温庭筠明白义山这首诗,是把悼亡和感伤身世融汇一起,一定是首好诗,沉痛、悲愤,寄托着绵绵哀思,是不该阻止的。 李商隐闭着眼睛,仰起头,吟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吟罢,静静地躺下,一动不动,但是心潮却起伏难平,往事如同图画,一张张地翻过去。妻子离去了,娇艳的锦瑟姑娘也弃他而去了。近五十年的岁月,怎堪回首?他仿佛听见凄凉哀怨的瑟声,像做了一个长长的虚幻迷离的梦。一事做差,卷入党争,美好的理想便归于破灭,像蜀王望帝化为杜鹃,悲鸣寄恨…… “义山贤弟,你这诗写得扑朔迷离,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啊!首联和尾联好解,中间两联用四个典故,包含的意思就多了,不好猜测。” 显然,温兄没有理解自己的诗,李商隐嘴角现出一丝笑纹。 “就字面上来说,你先别笑,我是由浅入深来解诗。首联是抒情,意思是:锦瑟啊,为什么无缘无故竟有五十根弦?手摸一根根的弦和弦柱,想起那美好的青春年华。颔联颈联用了四个典故。往昔岁月,像庄周在梦中,不知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又像蜀国君王望帝,国亡身死,化为杜鹃,把伤春之心寄托在啼血悲鸣中;还像被遗弃在大海里的明珠,在明月下,晶莹发亮,有如鲛人的眼泪;蓝田山下的美玉,在温暖的阳光中,升腾着缕缕轻烟。尾联直抒胸臆,这些欢乐和悲伤的情景,在当时就已经让人不胜惆怅,哪能等到今天再来回忆呢!” 李商隐点点头,道:“说得很对,从字面上看,就是这么个意思。但是,停在字面上读诗,那就……” “当然,读诗岂能只解字面上那点内容。比如说,‘五十弦’,什么意思?古琴五十弦,后世的瑟只有二十五弦。如果把二十五弦割断,则为五十弦。‘断弦’是俗语中丧妻的意思,那么,诗的一开篇,就悼念亡妻了,或者也可这么说,见瑟而思人,想到‘锦瑟姑娘’弹奏出那么悲恻之音,怀念之情,溢于言表。还可以这样解释,从锦瑟五十根弦,想起自己已年近五十,过去的身世不堪回首。这是感伤身世。这些解释哪种对呢?” 李商隐笑了,道:“庸人解我的诗,只抠字眼,认为凡是爱情诗,就不能有寄托,或者说一首诗只能表达抒发一种感情、一个意思、一个内容。唉!就不准我把几种情感融合一起来抒发吗?温兄,看你问的!哪种解释对?哪种解释也不全面。 “人的感情是复杂的,比如说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我确确实实先想到的是锦瑟姑娘,因为我是为她写的悼亡诗。她已经离我而去,永远离去了,我非常哀伤。于是又勾起我对亡妻的思念。我的命为什么这等苦啊?妻子离去了,可爱的姑娘也离去了!为什么会这样?于是想到身世,想到怀才不遇,壮志未酬,仕途不得意,更加强自己悲痛的感情。在这种情况下,才写出这首诗。” “义山贤弟的诗,内涵丰富、深刻。一般人难以理解,往往按字面,只往一个方面去理解,把诗的丰富而深刻的内涵给缩小给忽略,是很遗憾的事。” 李商隐又吟诗又解诗,疲惫不堪,渐渐打不起精神,昏昏沉沉,向温兄摆摆手,又摇摇头,不再讲话了。丫头小纹给他往眼睛上点了圣水,便悠悠忽忽睡了。 温庭筠还想跟他切磋诗的创作与解释,关于《锦瑟》这首诗,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讨论,但见他身体这么坏,只得作罢,退了出来。

天已不早,酒菜早已摆好,只是主人未到。温庭筠不愿再等候,率先举杯,要大家跟他共饮三大杯。 众人见他坐在前排,靠近主人身边,以为他是受主人之托,招呼人家先喝先吃,于是众人都开怀畅饮起来。 酒过三巡,温庭筠提议唱和诗赋。 众人多数都是进士,都是八郎的追随者,岂有不会吟诗乎!有几个率先站起吟咏起来,摇头晃脑,架子不小,诗却平平常常,毫无意味。 温庭筠站起来,指着李商隐,笑道:“坐在我身边的这位诗人,大家都知道他的大名,都吟咏过他的诗,但不见得都认识他,见过他。义山贤弟及第十多年,才华超群,经纶满腹,却不被朝廷重用,长期飘泊天涯,沉沦幕府,壮志百无一酬。今晚,就让大家开开眼界,既一睹他的尊容,又聆听他当场吟咏。下面就让义山贤弟吟唱。” 李商隐诗名很高,众人中有不少人搜集并珍藏他的诗,都能背诵出来。大家都很兴奋,专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众吟诗场面,李商隐经得多哩,没放在心上。可是,今天是在京都,又是在相府,当着八郎的同事和追随者吟诗,则大不一样。他慢慢站起来,向众人抱拳施礼,然后吟道; 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 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 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 归来辗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 刚刚吟罢,令狐綯匆匆从门外走进来,尚未脱去官服,摘掉官冠,跟众人招呼着来到前排,发现李商隐,仿佛吃了一惊,但转瞬间现出笑容,对他点点头,马上就跟温庭筠问候道: “温兄,让你久等,实在对不住。皇宫彻宴小弟,小弟不好拂皇上面子,只能陪伴左右。知道兄弟们久等着急,可小弟更急呀!温兄原谅,温兄请原谅。” 一朝宰辅跟一个白衣秀士这等客气,真会让人受宠若惊。可是温庭筠心里有数,八郎如果没有重重请托,才不会这等低三下四!温兄没有笑,也没有回报以同等热情,只默默地等待着。 李商隐惊诧八郎的表现,不明白内中契机。八郎没有恼怒自己不请自来,他从心眼里直念叨“阿弥陀佛”。 八郎坐下,端起杯先敬温兄,后又敬众人,同时还对李商隐点了点头,让他也一同畅饮。 李商隐心里十分感动,觉得眼前这个八郎,才是昔日那个热情清高的八郎。 “温兄,刚才你们好像在唱和吟诗。是谁在吟咏?我没有听清楚,再吟咏一遍好不好?” 八郎变得何其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李商隐几乎要流下感动的眼泪。 “是义山贤弟在吟诗。令狐大人,如果真想听,我代为重吟一遍如何?” 温庭筠手端酒杯,先看看李商隐,见商隐同意地点点头,又看看八郎,八郎也点点头,只是眉毛动了动,眼神微微一变,随后便恢复了常态。温庭筠的嗓子非常好,能唱很动听的歌,常常与那些歌妓唱男女二重唱。他抑扬顿挫地吟咏着,就像歌唱似的,使众人震惊,也使八郎兴奋不已。 但是,李商隐却毫无表情。他希望八郎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商隐,这首艳情诗的题目叫什么?”八郎问道。 “诗的题目?没有题目。如果给它冠以题目,就叫《无题》吧。” “什么?《无题》!很别致,《无题》艳情诗,很刺激!” 温庭筠明白义山的心事和诗的中心思想。八郎愚蠢无知,令温庭筠惋惜。他不得不出面把诗解释清楚,笑道: “令狐大人,这诗不是艳情诗,是借艳情以寓慨愤,‘为芳草以怨王孙,借美人以喻君子’。请你仔细思索一下,首联是以‘哀筝’起兴,刻划处境的孤单凄寂。颔联写‘白日当天’,青春将半,老女不售。义山贤弟以‘东家老女’自喻,极写身世潦倒不遇!颈联渲染‘溧阳公主’尊贵恩宠绝伦,‘同墙看’是说朝野都侧目歆羡。联尾用‘辗转’不寐,梁燕闻之,也要为之长叹,来倾吐迟暮之慨。” 温庭筠把诗疏通之后,八郎脸色变得难看了,自己当众出丑,很伤面子!但是,很快他情绪又变得兴高采烈了,再不提诗的事,只劝众人畅饮。 当杯盘狼藉,大家喝得东倒西歪的时候,八郎却相当清醒,悄悄地越过李商隐,来到温庭筠身边。 温庭筠已经烂醉如泥,还在灌酒。 “温兄,小弟有一事相求。温兄,醒醒!” “八郎大人,没醉,说吧,什么事?” “请你填几首小词。” “词?什么词?” “填几首《菩萨蛮》词。” “不就是女蛮国进贡的那些倡优唱的歌吗?按照它的曲调,重新填上词吗?” “对对!填上新词。注意呀!填好后,不准往外传。” “行。” 温庭筠说完“行”字,便酣睡过去,怎么也叫不醒。 八郎恨恨地一跺脚,站起来,转身扬长而去,把众人丢在客厅里。

吃了知玄长老的仙丹,又点了圣水,李商隐的眼睛渐渐有所好转,但是,看东西仍然模糊一片,只能看见点光亮。 他担心自己会失明,那样不仅不能照顾孩子们,恐怕照料自己也十分困难。因为信佛,对知玄长老的话特别相信。按照长老说的,每晚都遥望兴善寺禅宫,冥祷乞愿,非常虔诚。 那日清晨,玄知匆匆叫门进来,对李商隐合掌施礼,口中念叨着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福大造化大,佛祖开恩,命老衲写下《寄天眼偈三章》。老衲诵读,请施主跪下倾听。” 李商隐虔诚地跪倒地上,双手合十,口中不断念叨“阿弥陀佛!”同时侧耳倾听着。 知玄长老盘腿坐在商隐的对面,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声音宏朗地诵读起来。 那声音犹如响泉,从耳鼓流入,淌进心田。开始凉丝丝的,好滋润好滋润!接着慢慢由温润变得灼热,最后好似一团烈火,燃烧起来,从心田往外蔓延开去。熊熊烈火向四处奔窜,寻找突破。 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火从低处往高处烧。大火向上冲撞,先从嘴往外喷射,接着是鼻子,随后是两只眼睛。 火势随着知玄长老的声音高低变化而变化。声音低时,喷出的是蓝汪汪的文火;声音高时,喷出的是熊熊烈火,其势猖狂而无法阻挡,欲把一切烧掉毁灭。 终于知玄长老停住诵读,烈火骤然熄灭。李商隐“咚”的一声,歪倒地上,人事不省。 知玄长老不慌不忙,伸出左手按住他的“人中”穴,用右手揉他的心口,然后掏出一瓶圣水,往他眼睛上滴了几滴。那圣水在眼角凝聚一会儿,慢慢地渗进眼里。待圣水全部渗入,长老又滴了几滴,如是者数次。 李商隐突然“哇”地大叫一声,吐出一口黑色鲜血,睁开眼睛,看见玄知长老竟坐在身边,惊诧地问道: “长老,您怎么来的?” “不要多话,施主需要静养。” “长老,我这眼睛能看见东西了!” “阿弥陀佛!佛祖恩典,施主不该双目失明。” “佛祖救了小人,为报佛祖大恩大德,小人愿意削发为僧,做长老弟子。” “削发之事切勿轻谈,凡尘孽根未断,何言此事!老衲改日再来看望施主。” 玄知长老飘然而去。 李商隐怅惘良久。佛祖救了自己,使自己重见光明,自己的命是佛祖所赐,自己应追随佛祖而去才是!为什么长老拒我于门外?为什么不让我如愿以偿? 眼睛得以重见光明,身体却依然衰弱不堪。李商隐不愿卧床养息,喜欢拄着拐杖,慢慢重游旧地,追忆往昔。 深秋,李商隐独自漫游曲江池,池上荷花一片凋零残败,仿佛自己的心,也被撕成碎片。春日,当荷叶发芽生长时,悼亡伤时之恨就已生长;秋天,当荷叶枯萎时,那恨也变得深沉凝重了!他惆怅地站在江岸上,望着哗哗流水,深知这辈子只要活着,那情那恨便绵绵长在,张口吟咏道: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一个金秋傍晚,李商隐心绪不佳,驾车独自到长安东南郊外的乐游原一游。 古原地势高,四周开阔,可以俯视沐浴在夕阳金色余辉中壮伟的长安城阕,和秀丽的山川田野,景象异常迷人。 但是,李商隐却想到这美丽景色即将消逝,而被无情无尽的暗夜所笼罩,何其悲惨啊!王朝没落之感,国家沦亡之痛,身世迟暮之悲,油然从这幅夕照美景中升腾起来,弥漫整个世界!他哀痛地吟道: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商隐原本怀着“意不适”,登上古原想排遣愁绪,可是看见夕阳“近黄昏”,使“意不适”更加沉重。愁绪是无法排解的,因为江山衰败、沦丧,身世迟暮是无法挽回的。

第二天清晨,温庭筠醒来,影影糊糊记起昨夜八郎对自己说了些什么,起身看见李商隐坐在几案前,正在写什么,问道: “义山弟,这是什么地方?” “八郎宰相府。醒了?” “怎么没回家呀?” “昨晚宴饮太晚,大家睡在相府。五更都走了,有的上早朝,有的回家了。我见你仍然没醒,就坐在这儿陪你。” “你写什么?吟诗吗?” “不。是给八郎写章奏。八郎临走时,让我告诉你,把词填好再走。” “噢!对了。我就觉得八郎像说过什么。没问题,一会儿就填好。” 他俩吃过早饭,又在相府忙了半天。李商隐写好奏章,温庭筠一口气填了二十阕,把相府乐妓叫来,演唱一遍。 李商隐听后,觉得反来复去地写一个女子的各种情态,辞藻又浓艳,没有多大意思。可是,那些乐妓却爱不释手,要求允许她们把词抄下来。 “这可不成。八郎大人说,写好后,不让往外传。你们抄下来,传唱出去,让你家大人听见,挨打挨骂受罚,我可不管。” 听说是八郎不准往外传,乐妓都不敢抄了,只在心中暗暗背诵着。 八郎早朝归来,匆匆来到客房,看见《菩萨蛮》词已填好,异常高兴。道: “温兄,你可帮我大忙了。我得马上进宫。说句实话,今天早朝时,宣宗皇上还问我《菩萨蛮》填好没有,我说快了。皇上说填好快送进来,还说今天下午御宴时要演唱。唉!我都急坏了!” 温庭筠听说是皇上要听《菩萨蛮》新词,一定是命他八郎填词。他不填,反来命我替他填,眼珠一转,心生一计,道:“令狐八,你把这些词呈送皇上,皇上一高兴,准会赏赐你的,说不定又要提级进爵。你高官厚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呢?义山贤弟呢?” 温庭筠说着说着,不由得火起,从八郎手中突然把词抢夺过来,就要撕毁。 八郎可急坏了,连忙高声哀求道:“温兄!使不得!使不得!我不马上送进宫,皇上要怪罪的。你的帮忙,我令狐綯不会忘记的。你放心!” “不忘记就完啦?” 一共二十阕词,写在二十张纸上,温庭筠从中抽出一把,共五张,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下子就撕得粉碎。 “哎呀!我求你别撕,别撕了!你说要什么报酬,我都答应就是了。温兄息怒,千万别撕了。” “我尚未及第,义山尚未得官。你看怎么办吧?” “这好说,好说。明年春试,我保你中个头名状头,怎么样?”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义山的官呢?” 提到义山,八郎有些不情愿,扫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你说呀!” 温庭筠见他不回答,又从中抽出一张,撕成两半。 八郎急了,回道:“你让我想想嘛。别撕碎,别撕碎了!义山的事,我早就准备帮他,但是现在朝中没有空缺,一旦有缺额,我一定推荐他。这总可以了吧?嗳,别撕碎了,拿来我抄一抄。你们呀,真是的!” “好!如果你说话不算数,我不会放过你的。你听清楚了!” “唉!我们已经不是当年在一起瞎闹的孩子了。我是一朝宰相,一言九鼎,九鼎一言!还会反复无常吗?放心好啦!” 温庭筠这才把那一叠词稿交给八郎。 八郎接在手中,数一数是十四张,另外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他看着这两半的词,颇为惋惜,嘟嘟囔囔地埋怨着,走了。 温庭筠看他走出房屋,看看李商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李商隐只苦笑笑,他没抱太大希望,知道八郎自幼就是个说与做不一致的小人。他的话能兑现一半就不错了。

本文由www.3066.com发布于古典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陈情令狐綯,游魂归故里

TAG标签: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