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青花

水墨青花。对于乔非所说的一见钟情,一诺给它定义为见色起意。遇见乔非是在那年的冬日,干冷的天气,没有落日,也没有余晖,凄凄凉凉,恰似一诺彼时的心情。有些人的离开,带走了她世界里全部的阳光。走出书店,一诺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向上拉了拉围巾,来不及抱怨一声真冷,手揣进兜里倾着身子向站牌走去。海边城市,冬天的风更是肆虐,恨不得在你身上割几道口子才肯罢休。路两边的许多广告牌都已吹倒,纵然是周末,在这种天气,街上几乎没什么人,谁会没事受这份闲罪。“嗨,手套。”温润的声音放佛糟糕天气里突然出现的一抹阳光,一诺只当是饱了耳福,却不曾想与自己有任何牵连。“你的手套。”再次响起。彼时的一诺多想回一句:“是你的手套。”他以为是在拍广告?继续向前走,却猛地撞上了一面人墙。就像一则故事,仿若黄昏烟雨斜檐,不经意翻开诗篇,却勾起了一纸江南。时过境迁,一诺这样回忆俩人初遇的情景。“给你手套。”语气与眼神,如出一辙,执着而坚定。一诺承认,她输给了那双真挚的眸子。“这不是我的。”绕过他,一诺继续走向站牌,明明是4点的时辰,却似夜幕降临的光景。“我送你的,天气冷。”乔非不由分手的拽住一诺的大衣,把手套给她戴上,俩人仿佛一对在闹别扭的恋人。一诺怀疑在书店里喝的那杯不是奶茶而是白酒,不然她怎么不知所措。遇到这样的事情,敏感如一诺,怎能不立马挣脱。偏偏,她贪恋了此刻的温暖,给了乔非日后揶揄她的理由。抬头望着眼前的人,她竟然觉得有些耀眼。“我不认识你,凭什么要你的手套,不介意的话请让让。”一诺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跟他浪费这么多口舌,直接脱掉手套扔给他就是了。“我对你一见钟情,做我女朋友吧。”口气是不容反驳的笃定。“神经病!”“时光老了又老,多想倚仗青春体会你的好,岁月无边飘渺,可否,与君同老?”乔非说的煞是庄重,像婚礼的表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对着镜子背诵了无数遍才达到的效果。当初大鸟给他这句话的时候,他连读都读不通顺,对于一个整天跟福尔马林打交道的他来说,真是难为了。“神经病。”一诺将手套扔给了乔非,继续走着自己的路。乔非也不说了,跟在一诺后面,看着她的头发在风中摇曳,考虑着下次是否应该再给她买个帽子。“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对你一见钟情,请不要跟着我。”一诺转过头,带着一丝恼怒。“我坐382回学校,在站牌等车也有错吗?”乔非一脸无辜的表情,卖萌真是可耻。“……”“你该不会也是H大的吧,真有缘分,我叫乔非,你叫什么名字?”不得不承认乔非的演技,装的跟真的似的。“神经病。”一诺除了这个形容词再也想不出其他的了。对382从来没有好感的一诺,此刻真是想感谢它全家,来的真是及时。“上车请投币打卡。”机械化的女声此刻听起来都很悦耳。翻开钱包,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零钱,原来之前把零钱全给天桥上的乞讨者了。面露一丝尴尬。“我来吧。”只听见“哗哗”两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乔非投了两个硬币。车上没什么人,一诺也懒得跟他争辩,坐到后一排。欣赏着窗外的风景,突然对这个城市产生了陌生。都说想念一座城,是因为想念城里的人。一诺不置可否。一路相安,没有言语,乔非看懂了一诺的心情。一诺却不知有一双眼睛在自己身上逗留了一路。终是改不了坐车就睡的毛病,以前有人提醒,从不担心过站,记不清楚那些班驳的光影,总是在冗长的梦境里完成生命现实里不愿上演的别离和割舍。如今这习惯却还是没改,只是提醒的人却不在。“一诺,醒醒,快到站了”。乔非轻轻摇了摇睡着了的一诺。多少次,总是在这轻风般的耳语中醒来,依稀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近做梦越来越多了。却是实实在在感觉到有人在摇自己,睁开朦胧的双眼,一张脸在眼前放大。下意识,一诺一拳挥过去,手疼。这下是彻底醒了。不过可苦了乔非,捂着半张脸可劲的揉。“你怎么像咬吕洞宾的那只小动物,下车,走了!”,不等一诺答话,拉起她的胳膊就下了车。“放手,跟你熟么?”挣扎着逃离,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进乔非的领口,“这是刚才的车票和医药费,互不相欠。”看到乔非那张猪肝色的脸,这一刻,一诺觉得解气极了。“你不觉得咱俩很有缘吗?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吧”,乔非冲着走远的一诺喊,“我欠你99,回头还你。”后来一诺知道,如钱钟书所说,天下就没有偶然,那不过是化了妆的、戴了面具的必然。就像斑驳阳光里看见他和她的拥抱,就像寒冷冬天里遇见乔非。回忆如墓,淡薄如素,终该相忘于江湖。12月22日,冬至,一诺的生日,射手的尾巴,摩羯的开始。善良固执,忍耐力强,却又意志力薄弱。“妞妞,我要回来了。”一天前,越洋电话里传来苏墨极富磁性的声音。一诺等这个电话已经等了好久,她奋斗了整个高三,就为了考上苏墨所在的大学,期盼着能跟当时已经大三的苏墨作校友。可是,她来了,他却作为交换生去英国学习两年。那时的一诺恨极了将苏墨带走的国家,连带着都不想听到英语。今天应该要吃饺子的,她记得苏墨告诉过她,冬至不吃饺子会冻耳朵。瞧,打小她记苏墨的话就记得特清楚。今年的饺子终于能跟苏墨哥哥一起吃了,一诺已经高兴了一整天。晚上有为苏墨接风洗尘的酒会,她兴致勃勃的盛装打扮,穿上了新买的高跟鞋。坐在包间里,不时的望向门口,旁边的大鸟是他俩的光屁股之交。“一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眼里就只有苏墨。”大鸟始终改不了调侃一诺的毛病。“大鸟,你再说话就把你小时候骑大鹅的事情放到学校广播站广播。”一诺每次都拿这件事来威胁大鸟。“你能不能有点创意,都用了七八年了。”大鸟对于一诺的知识储备量很是鄙视。“招不在多,管用就行。”嘴上跟大鸟辩论,眼睛始终没离开门口。“未来的苏大医生回来了。”一诺腾的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被簇拥着进来的正是她青梅竹马的“恋人”苏墨。脚下像长了钉子,挪不开半步。“哟,现在倒是矜持起来了,苏墨,赶紧的,一诺可盼了你半天了。脖子都长了。”一诺的手指使劲绞着衣服的下摆,这是紧张的时候唯一的动作。“妞妞,我回来了。”苏墨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温暖不张扬,正如苏墨一贯的作风。不等她开口,苏墨把她带到一个女人面前介绍说:“宋辰,一诺,我妹妹。一诺,你未来嫂子。”她从苏墨看宋辰的眼神里领会了一个词“爱情”。这是过去的很多年他看自己不曾有的。笑容僵硬在嘴角,她设想了无数种相见的场面,却惟独没有这一种。暖气开得十足的现场,有一种刻骨的寒意从脚尖,冰冻了她的心脏,钻心的疼。“苏墨哥哥,我的风筝挂到树上了。”“一诺不哭,我爬树给你取下来。”“苏墨哥哥,你下来,我不要风筝了,你快下来。”“扑通……”五岁那年,苏墨为她摔断了手臂。“苏墨哥哥,咱们去山上捉蝴蝶吧。”“山上很危险,会迷路。”“呜呜……”“好吧,记得紧跟着我。”“苏墨哥哥,我害怕,我要回家。”

“别怕,会有人来找我们的。”十岁,苏墨为她挨了苏爸爸的一顿揍,整个暑假只能在房间弹钢琴。“苏墨哥哥,你这个年纪应该好好读书对吧。”“嗯。”“早恋是不是应该扼杀在摇篮里。”“嗯。”十五岁,苏墨因为她交给苏妈妈的那份情书,被杜绝了与一切女同学的来往。一诺的二十岁,苏墨是讨债来了。这场接风,她只记住了一个人,两件事,他有女朋友了,他回来是办手续的,要去英国读研究生。不知道酒会是怎样结束的,她喝了很多酒,看到苏墨谈笑风生,靠在他怀里的宋辰笑靥如花。苏墨哥哥,她是你的独一,而你却是我的无二。兜兜转转,少时的相濡以沫,如今的相忘于江湖。他说爱你的时候是无心之过,别轻易感动。过了元旦,就进入了期末考试。图书馆,自习室,貌似全部人都忙了起来。往日喧嚣的校园此时冷冷清清。“我叫乔非,欠你99元的乔非。”原想俩人的交集不过那场偶遇。显然她低估了乔非的存在感。她去上自习,桌上会莫名出现一杯热奶茶,抬头对面是嘴角含笑的他。她去图书馆,踮起脚拿夸美纽斯的《大教学论》,一只修长的手不费劲的抽下。回身,仍是他。图书馆很安静,睡眠质量一向很差的一诺曾一度将图书馆作为补觉的佳场所。冬日午后日光正当好,明亮的大玻璃窗下,浮尘小小的,碎碎的。一诺很不客气的打起了瞌睡。微笑爬上了坐在对面乔非的嘴角。感受到目光注视的灼热,一诺睁开了眼睛。粲然的光芒中,逐渐清晰了面孔,阳光越过窗棂抚摸他笔直的肩线,挂在嘴角的那一抹笑容堪比三月春风。一诺承认,在这样的时光里,对面是很美的风景。“等期末过后我们交往吧。”一诺发誓,这是她20年来说过的不负责任的话。她只知道他叫乔非,他说他对她一见钟情。若你不肯放弃,终有一天,时间会告诉你,一念执着那么多余。她拿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苏墨的离开。之后的一个多星期,乔非仿若人间蒸发,再也没出现于一诺的视野。她怀疑那几天是不是一场梦。梦里有一个人叫乔非,他说,他欠她99元。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苏墨哥哥的胳膊会疼么,五岁时的那场事故,她害苏墨留下了这个毛病。“一诺,期末考试结束了,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乔非的出现打断了一诺的沉思。“好。”简单的一个字,乔非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乔非,临床医学。”“周一诺,汉语言文学。”“你认识大鸟?”一诺刚反应过来,大鸟好像也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室友。”乔非也不隐瞒。“你处心积虑。”“你也可以理解为用心良苦。”后来,一诺知道,自己被大鸟卖了。大鸟的反驳是,一诺你应该知恩图报,苏墨回来那天是乔非把她背回学校的。“一诺,乔非很适合你,忘了苏墨,他当你是妹妹。”有些事一开始就是错的,可只有到后才不得不承认。寒假总是不期然而至。就像无声飘落的雪花,装点了世界,泥泞了道路。接到乔非的电话时,一诺正在收拾行李,晚上的火车。乔非责怪她没事先通知,她说车票是十天前就订好了的,那时他们还没确定关系。“一诺,你都不问我回不回去,你知道我家是哪里的么?”乔非很受伤。因为没有放在心里,所以表现出来漠不关心。不知道他的身世,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自己,抛开男朋友的身份,她对他一无所知。她也有过纳闷,明年就要毕业的他为何扯上她谈一场“黄昏恋”。“我送你。”话筒那边传来瓮瓮的声音。乔非有时真佩服自己在一诺身上的好脾气。不等一诺答话,电话就挂掉了。一诺,如果我用你待我的方式来待你,恐怕你早就离开了。那些刻在椅子背后的爱情,像水泥上的花朵,开出寂寞的森林。“乔非,你的信。”这是本周大鸟第三次作为信鸽了。“你小子真是命好,春天里开不败的桃花,秋天里收不完的菠菜,这么多的妹子主动投怀送抱。”大鸟很是不平。家世好,学习好,能力强,这些他都忍了,偏偏又生得一副好皮相。说不嫉妒乔非那是鬼都不信。可这人从不恃宠而骄,对朋友又慷慨大方。大鸟这个信鸽当的也算是心甘情愿吧。接过信,乔非顺手丢进了抽屉。实验室里的事情都已经够忙了,哪有时间对付这些儿女私情。“被小妹妹看到那心不得碎一地啊。”大鸟啧啧的惋惜。乔非轻轻一笑,低头专心对付小白鼠。第一次见到一诺是九月,新生刚刚开学,她来找大鸟,从窗户望过去,一个精灵般的女孩正低着头用脚搓着地,时不时的撩一下吹散的头发。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后来,他从那眼神中读到了失落,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乔非的心里猛地一抽。旁敲侧击的,他从大鸟那知道她叫周一诺,一诺千金的一诺。她为了苏墨而来。每天早晨六点,湖畔传来法语的朗读声。他在对岸,依稀可辨。一来二往,竟成了习惯。有时会捡到不小心落下的笔记,那隽秀的字体让他赞叹不已。有时会看到她对着湖面里盛开的睡莲发呆,那落寞的表情让他想拥她入怀。他陪伴了她一年多的光阴,她浑然不知。她不知道大鸟从哪里捡到她丢失的笔记,她纳闷大鸟知道她感冒发烧。更诧异一个医学院的学生竟然知道王蒙先生要来学校举行讲座。思念不需结果,它只是证明在心里有个人存在。乔非知道,没有承诺,左不过一路走一路被辜负。一诺心里有苏墨,他的好友,惺惺相惜的情敌。“我喜欢一诺,想与你公平竞争。”乔非忍不住向苏墨摊了牌。“乔非,我不是你的情敌,你的情敌是一诺的心。”对于乔非,苏墨是没有隐瞒的,而且乔非这个人,他信得过。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美的年华里,遇到你。对于一诺认为的日久生情,乔非给它定义为权衡利弊。情人节对一诺是没有概念的,走在路上,会时不时看到斗嘴的情侣。大屏幕上放着蒂凡尼年度新广告,她被那款项链刺痛了双眼,当日宋辰戴的就是这一款。苏墨哥哥,你应该很爱她吧,听大鸟说,宋辰工作室的名字就叫“墨守辰归”。“妹妹”这个称呼让一诺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那,祝你幸福。生活中总是有很多意外,譬如,从天而降的乔非。“节日快乐,一诺。”跟乔非一起降落的还有那一束眨眼的玫瑰。虽然中意的是雏菊,但第一次收到花的喜悦如何也掩饰不了,乔非瞬间觉得自己的疯狂是值得的。“你怎么来了,怎么知道我在这?”“我在你身上安装了全球定位系统,你不该拥抱我一下吗,我可是下了飞机就直奔你来了。”冬天还没有过完,衣衫单薄的乔非额头竟有微汗。“怎么穿这样少。”不可否认,他感动了一诺。“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关心我么?哈哈,谁知道你们这还这么冷,我们家早都春装上市了。”说完还很配合的打了个喷嚏。“你家哪的?”“一诺,你果然没心没肺。”乔非一脸的哭笑不得,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彻底的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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