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巨资绔袴得高官,吝小费貂珰①发妙谑

话说阎二先生自从代理太原府以来,每日上院禀见抚台,以及抚台同他公事往来,外面甚是谦恭。虽然缺分苦些,幸而碰着这种上司,倒也相处甚安,怡然自得。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发来一角公事,折阅之下,乃是抚台下给他的札子。前面叙说他集款放赈如何得力,接着又说:
  “现在已交冬令,不能布种;若待交春,又得好几个月光景。这几个月当中,百姓不能餐风饮雪,非再得巨款接济,何以延此残生?该员声望素孚,官绅信服。为此特札该员迅速多集款项,源源接济、幸勿始勤终惰,有负委任”各等语。阎二先生接到札子,踌躇了半夜。次日上院,又要顾自己面子,不敢说上海不能接济的话,只说已经打了电报去催,大约不久就有回信的。抚台听了,无甚说得。过了三日,又下一个札子催他。
  ①貂珰:原为帽子上的一种饰物,后因为宦官冠饰,便为宦官代称。
  他弄急了,便和一个同来放赈的朋友,现在他衙门里做帐房的一位何师爷商量。何师爷广有韬略,料事如神,想了一想,说道:“抚台一回回的札子,只怕为的自己,不是为的百姓罢!”阎二先生道:“何以见得?”何师爷道:“现在太原府的百姓都已完了。到了春天,雨水调匀,所有的田地,自然有人回来耕种。目下逃的逃,死的死,往往走出十里、八里,一点人烟都没有,那里还要这许多银子去赈济。所以晚生想来,一定是抚台自己想好处。他总觉着你太尊上海地方面子大,扯得动,一个电报去,自然有几十万汇下来,那里晓得今非昔比,呼应不灵!”阎二先生道:“如今上了他的圈套,要脱亦脱不掉。你有什么好法子呢?”
  何师爷此时虽然挂名管帐,其实自从东家接任到今,一个进帐没有。而且这位东家又极其啬刻,每日零用,连合衙门上下吃饭,不到一吊钱。就是要赚他两个,亦为数有限。这个帐他正管得不耐烦。如今听了东家的话,他便将计就计,相好了一条计策,说道:“太尊明日上院,只消求抚台给晚生一个札子。晚生拚着辛苦,替太尊回上海去走一趟。”阎二先生道:“札子上怎么说法?”何师爷道:“劝捐。”阎二先生道:“目下捐务已成强弩之末,况且上海有申大先生一帮在那里,你人微言轻,怎么会做过他们?”何师爷听了,笑道:“劝捐是假,报效是真。”阎二先生听到“报效”二字,便晓得其中另有文章,连问:“报效如何办法?……”何师爷道:“若照部定章程,开个捐局专替山西办捐,人家有了银子,不论那里都好上兑,何必定要跑到你们局里。此我所以不说劝捐,而说劝人报效:因为劝捐是呆的,报效是活的。我只要抚台上一个折子,先说本省灾区甚广,需款甚繁,倘有报捐在一万两以上者,准其专折奏请奖励。”阎二先生道:“能捐一万银子的有几个呢?”何师爷道:“晚生的话还没有说完。捐不捐在他,出奏的权柄在我。能捐一万银子的固然不多,只要他能够捐上六七千,我们同抚台说明,算他一万,给他一个便宜,人家谁不赶着来呢。合起捐官的钱来,所多有限,将来一奉旨就是特旨班,人家又何乐而不为呢。这笔款子叫名是山西赈济,赈济多少,有甚凭据?尽着抚台的便,随他爱怎么报销就怎么报销。如此办法,抚台有了好处;一定没别的说话。你太尊就是要调好缺,过府班,都是容易之事。他还肯再叫你在这太原府喝西风吗?”
  一席话说得阎二先生不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连称“你话不错……”。又道:“话虽如此说,明天我就上去照你的话回抚台,这个札子一定是一要就到。但是你一无官职,他下札子给你,称呼你甚么呢?”何师爷道:“太尊办了这几十万银子的捐款,还怕替晚生对付不出一个官来?起码至少一个同知总要叼光的了。”阎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明白:“将来一个官总得应酬他的,准其明日等把话同抚台说好,随后填张实收给他就是了。”
  商量已定,次日上院,便把劝人报效的法子告诉了抚台。又道:“我们山西没有外销的款子,所以有些事情绌于经费,都不能办,现在开了这个大门,以后尽多尽用,部里头还能够再来挑剔我们吗?”抚台听了,如果甚喜,便问:“这件事仍旧要到上海去办,那里有钱的主儿多,款子好集,但是派谁去呢?”阎二先生便把何师爷保举上去,又说:“这何某就是在上海帮着卑府办捐,后来又同到此地放赈的。此人人头极熟,而且很靠得住。委他劝办一定可以得力。”抚台道:“你老哥想出来的法子就不错,保举的人亦是万无一失的。”说着,便叫人请了奏折师爷来,同他说知底细,一面拜折进京,一面就下公事给何师爷,委他到上海劝办。次日何师爷上辕谢委,一张嘴犹如蜜糖一般,说得抚台竟拿他十二分器重。
  阎二先生又趁空求调好缺。抚台说:“我亦晓得你苦久了,要紧替你对付一个好缺,补补你前头的辛苦。你由知州保直隶州的部文已到。这回赈济案内,我同藩台说,单保一个‘过班’尚不足以酬劳;所以于‘免补’之外,又加一个‘俟补知府后,以道员用’。兄弟老实说:这山西太原府一府的百姓不全亏了你一个人,还有谁来救他们的命呢?就是再多给你点好处也不为过。”阎二先生听了,谢了又谢。不久抚台果然同藩台说了,另外委了他一个美缺。不在话下。
  且说这位何师爷名顺,号孝先,乃是绍兴人氏。自从奉了委札,便也不肯耽搁,过了两日,遂即上院禀辞。又蒙抚台发下来二百银子的盘费,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托他到上海办洋货买东西的钱,倒也有二三百两,一共约有五百银子光景。他便留起二百两当盘缠,拿那三百两换了现钱带着。走到路上,遇见那些被灾的人鬻儿卖女的,他男的不要,专买女的;坏的不要,单检好的。那些人都饿昏了,只要还价就肯卖人。人家讨价,譬如十岁的人只要十吊,五岁的只要五吊。全还价,每一岁只肯出五百小钱。人家想钱用,没得法子,只好卖给他。于是被他这一买,不到三天,竟其买到五十多个女孩子。他一路之上为这五十多个女孩子倒也花得盘费不少。到了上海,检了几个年纪大些,面孔长得标致些的留下,预备将来自己收用。其余的或是卖给亲戚,或是卖给朋友,总收人家好几倍钱。末后又剩下二十多个没有人要。幸亏他上海人头熟,找到一个熟识的媒婆,统通交代了他,贩了出去,大大的卖了一笔钱。后来这些女孩子也晓得被媒婆子一齐卖到一个何等所在。做书的人既非目睹,说说亦是罪过,也就付诸不论不议之列了。
  且说何师爷回到上海,便自己另外赁了一座公馆,挂起“奉旨设立报效山西赈捐总局”的牌子。未到上海的前头,已吩咐手下人等不准再称何师爷,须改口称老爷。靠着山西巡抚的虚火,天天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拢。有人请酒,一概亲到。如此者应酬了一个月下来,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报效一万银子的有三个,八千银子的有四个,六千银子的有十来个。一面上兑,一面就打电报给山西抚台,替人家专折奏请奖励。真正是信实通商,财源茂盛。等到三个月下来,居然捐到三十多万银子,他一齐作为六七千报销上去;下余的都是他自己所赚。山西抚台得了他这笔银子,究竟拿去做了什么用度?曾否有一文好处到百姓没有?无人查考,不得而知。
  单说何孝先自办此事以来,居然别开生路,与申大善士一帮旗鼓相当,彼此各不相下。毕竟他是山西抚台奏派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又过些时,何孝先私自打电报托山西抚台于赈捐案内两个保举,从同知上一直保到道台,又加了二品顶戴。从此摇摇摆摆,每逢官场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物了。偶然人家请他吃饭,帖子写错,或称他为“何老爷”、“何大老爷”,他一定不到。只要称他“大人”,那是顶高兴没有。从此以后,羡慕他的人更多,不是亲也是亲,不是友也是友,都愿意同他往来。就有他一个表弟,是从前瞧不起他的,如今见他已做了道台,居然他表弟到上海也就来拜他了。
  他表弟姓唐,行二,湖州人,是他姑夫的儿子。他姑夫做过两任镇台,一任提台,手中广有钱财。他表弟当少爷出身,十八岁上由荫生①连捐带保,虽然有个知府前程,一直却跟在老子任所,并没有出去做官。因他自小有个脾气,最欢喜吃鸦片烟,十二岁就上了瘾,一天要吃八九钱。人家都说吃烟的人心是静的,谁知他竟其大廖不然:往往问人家一句话,人家才回答得一半,他已经说到别处去了。他有年夏天穿了衣帽出门拜客,竟其忘记穿衬衫,同主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会把茶碗打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一天到晚,少说总得闹上两个乱子,因此大众送他一个美号,叫他做“唐二乱子”。
  ①荫生:凭借上代余荫取得监生的资格。名义上是入监读书,事实上只须通过一次考试便可授予一定官职。
  且说这唐二乱子二十一岁上丁父忧,三年服满,又在家里享了年福。这年二十四,忽然想到上海去逛逛,预备化上一二万玩一下子,还想顺便在堂子里讨两个姨太太。到了上海,虽然同乡甚多,但因他一直是在外头随任,平时同这般同乡并没有甚么来往,所以彼此不大接洽。恰巧他列兄何孝先新过道班,总办山西捐输,场面很大,唐二乱子于是找到了他。当天何孝先就请他吃大菜,替他接风,跟手下来,又请他吃花酒,荐相好给他。唐二乱子毕竟无所不乱,席上朋友叫的局,他见一个爱一个,没有一个不转局。后来又把老表兄何孝先素来有交情的一个大先生,名字叫甄宝玉的,转了过去。何孝先心上虽不愿意,但念他同乱人一般,无理可讲,只好随他。好在他烟瘾过深,也不能再作别事,乐得听其所为,彼此不露痕迹。
  唐二乱子又好买东西:不要说别的,但是香水,一买就是一百瓶;雪匣烟,一买就是二百匣。别的东西,以此类推,也可想而知了。一连乱了十几日。何孝先见他用的银子像水淌一般,趁空便兜揽他报效之事。他问报效是何规矩,何孝先一一告诉了他。因为他是有钱的人,冤桶是做惯的,乐得用他两个,于是把打折扣上兑的话藏起不说,反说:“正项是一万,正项之外,再送三千给抚台,包你一个‘特旨道’一定到手。你是大员之后,将来上见的时候,只得山西抚台折子上多加上两句,还怕没有另外恩典给你。有此一条路,就是要放缺也很容易的。”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心痒难抓,跃跃欲试。但是带来的银子,看看所剩无几,办不了这桩正经,忙同何孝先商量,要派人回家去汇银子。何孝先是晓得他底细的,便说:“一万几千银子,有你老表弟声光,那里借不出,何必一定要家里汇了来?”唐二乱子道:“本来我亦等用钱,索性派人回去多弄几文出来。”何孝先生怕过了几天有人打岔,事情不成功,况且上海办捐的人,铅头觅缝,无孔而入,设或耽搁下来,被人家弄了去,岂不是悔之不及。盘算了一会,道:“老表,你如果要办这件事,是耽误不得的。我昨天还接到山西抚台衙门里的信,恐怕这个局子早晚要撤,这种机会求亦求不到,失掉可惜!依我的意思:这万多银子,我来替你担,你不过出两个利钱,一个月、两个月还我不妨。你如果如此办,马上我就回局子,一面填给你收条,一面打电报知会山西。这事情办的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好奉旨的。一奉旨你就是‘特旨道’。赶着下个月进京,万寿庆典还赶得上。趁这挡口,我替你山西弄个差使。这里头事在人为,两三个月,只怕已经放了实缺也论不定。”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高兴非常,连说:“准其托老表兄代借银子。……利钱照算,票子我写。”何孝先见卖买做成,乐得拿他拍马屁,今天看戏,明天吃酒。每到一处,先替他向人报名,说这位就是唐观察,有些扯顺风旗的,亦就一口一声的观察。唐二乱子更觉乐不可支。何孝先便劝他道:“老弟,你即日就要出去做官了,像你天天吃烟,总得睡到天黑才起来。倘若放实缺到外边呢,自由自便,倒也无甚要紧,但是初到省总得赶早上几天衙门。而且你要预先进京谋干谋干,京里那些大老,那一个不是三更多天就起来上朝的。老弟,别的事,我不劝你,这个起早,我总得劝你历练历练才好。”唐二乱子道:“要说起早,我不能;要说磨晚,等到太阳出了再睡,我却办得到。我倘若到京城,拚着夜夜不睡,赶大早见他们就是了。”何孝先道:“他们朝上下来还要上衙门办公事,等到回私宅见客总要顶到吃过中饭。你早去了,他们也不得见的。就是你到省之后,总算夜夜不睡,顶到天亮上院;难道见过抚台,别的客就一个不拜?人家来拜你,亦难道一概挡驾?倘若上头委件事情叫你立刻去办,你难道亦要等到回来睡醒了再去办?只怕有点不能罢。”唐二乱子想了一想道:“老表兄,你说的话不错。我就明天起,遵你教,学着起早何如?”当时无话。
  是夜唐二乱子果然早睡。临睡的时候又吩咐管家:“明天起早喊我。”管家答应着。无奈他睡惯晚的人,早睡了睡不着,在床上翻来复去,鸡叫了好几遍,两只眼一直睁到天亮。看看窗户角上有点太阳光射了下来,恰恰才有点朦胧,不提防管家来喊他了,一连叫了三声,把他唤醒。心上老大不自在,想要骂人,忽然想起“今天原是我要起早,叫他们喊我的”,于是隐忍不言,揉揉眼睛爬了起来。当下管家忙着打洗脸水,买早点心。众管家晓得少爷今天是起早,恐怕熬不住,只好拿鸦片来提精神,于是两个管家,一个递一个装烟,足足吃了三十六口。刚坐起来,却又打了两个呵欠。正想再横下去睡睡,却好何孝先来了。一见他起早,不禁手舞足蹈,连连夸奖他有志气:“能够如此奋发有为,将来甚么事不好做呢!”唐二乱子一笑不答。何孝先便说:“你不是要买翡翠翎管吗?我替你找了好两天,如今好容易才找到一个,真正是满绿。你不相信,拿一大碗水来,把翎管放在里头,连一大碗水都是碧绿的。”唐二乱子道:“要多少价钱?”何孝先晓得他大老官脾气,早同那卖翎管的掮客串通好的,叫他把价钱多报些。当时听见唐二乱子问价,便回称“三千块”。谁知唐二乱子听了,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三千块买得出甚么好东西!快快拿回去!看亦不要看!”那个卖翎管的掮客听他说了这两句,气的头也不回,提了东西,一掀帘子竟去了。
  唐二乱子道:“我想我这趟进京,齐巧赶上万寿,总得进几样贡才好。你替我想,这趟贡要预备多少银子?”何孝先道:“少了拿不出手,我想总得两三万银子。你看够不够?”唐二乱子又嗤的一笑,道:“两三万银子够什么!至少也得十来万。”何孝先道:“你正项要用十来万,你还预备多少去配他?你一个候补道,不走门子帮衬帮衬,你这东西谁替你孝敬上去呢?”唐二乱子道:“自己端进去。”何孝先道:“说得好容易!不经老公的手,他们肯叫你把东西送到佛爷面前吗?要他们经手,就得好好的一笔钱。你东西值十万,一切费用只怕连十万还不够!”唐二乱子道:“我们是世家子弟,都要塞起狗洞来还了得!”何孝先道:“你不信,你试试看。”唐二乱子道:“这些闲话少说,这种钱我终究是不出的。如今且说办几样什么贡。”何孝先先想了一桩是电气车。唐二乱子虽乱,此时忽福至心灵,连说:“用不得!……这个车在此地大马路我碰见过几次。大马路如此宽的街,我还嫌他走的太快,怕他闹乱子;若是宫里,那里容得这家伙。不妥!不妥!”何孝先又说电气灯,唐二乱子又嫌不新鲜。后来又说了几样,都不中意。还是他自己点对,想出四样东西,是:一个玛瑙瓶,一座翡翠假山,四粒大金刚钻,一串珍珠朝珠。好容易把东西配齐,忙着装满停当。
  看看又耽搁了半个月,唐二乱子要紧进京。齐巧山西电报亦来,说是已经保了出去。得电之后,自然欢喜。过了一天,又接到家信,由家里托票号又汇来十多万银子。取到之后,算还何孝先的垫款,还了制办贡货的价钱,然后写了招商局丰顺轮船大餐间的票子,预备进京。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北京。唐二乱子是自小娇生惯养,以至成人,今番受了轮船火车上下劳顿,早害得他叫苦连天。预先托人在顺治门外南半截胡同赁了一所房子,搬了进去,就一连睡了三天。又叫人请大夫替他看脉。大夫把了脉出来,同管家说:“你们大人不过路上受了点辛苦,没有什么大毛病,将息两天就好的。”管家连忙摇手,道:“先生,你万万不可如此说!你要说他没病,你二道就没有生意了。你一定要说他有病,而且说病的很利害。开的药味要多,价钱要大,顶好每剂药里都要有人参;他瞧了才欢喜,说你的本事不错,明日仍旧请你。”大夫道:“人参是补货,无论什么病可以吃的吗?”管家道:“大老官吃药,不过呷上一口就吐掉的。本来没有什么病,横竖药又吃不到肚皮里去,莫说是人参,就是再开上些别的亦不防。我们已同对过药铺里说明,方子上有人参,叫他不论什么放上些,价钱尽管开大,赚了钱一家一半。先生,你若是要生意好,要我们敝上天天来请你,你医金不妨多要些,三十两,二十两,尽管开口;要的少了,他还瞧不起你。这个钱我们亦是一家一半。先生,我们讲的是真话,并不是玩话。他是有钱的人,不赚他的赚谁的。”那个医生唯唯遵教而去。
  到了次日,唐二乱子果然又派人来请。那医生便同来人说:“贵上的症候很不轻,而且不好耽误日子,一天最好要看三趟。”又说:“我为着要替你们贵上看病,把别的主顾生意一齐回掉,专看你一家,总得二十四块钱一趟,再加四元六角挂号钱。”唐二乱子一一遵命。等到开出方子来,动不动人参五钱、珠粉二钱,一贴药总在好几十块。唐二乱子吃过之后,连称:“大夫有本事!……果然病已好了许多!”又过了几天,方才出门拜客。
  此番来京,为的是万寿进贡,于是见人就打听进贡的规矩。也不管席面上戏馆里有人没人,一味信口胡吹,又道:“我这分贡要值到十万银子,至少赏个三品京堂侍郎衔,才算化的不冤枉。”人家听了他,都说他是个痴子,这些话岂可在稠人广众地方说的。他并不以为意。
  他有个内兄,姓查,号珊丹,大家叫顺了嘴,都叫他为“查三蛋”。这查三蛋现在居官刑部额外主事,在京城前后混了二十多年。幸亏他人头还熟,专门替人家拉拉皮条,经手经手事情,居然手里着实好过。如今听见妹夫来京,晓得妹夫是个阔少出身,手笔着实不小,早存心要弄他几个,便借至亲为名,天天跑到唐二乱子寓处替他办这样,弄那样,着实关切。不料唐二乱子是大爷脾气,只好人家巴结他,他却不会敷衍别人的。查三蛋见妹夫同他不甚亲热,便疑心妹夫瞧他不起,心上老大不自在,因此心上愈加想要算计他一下子。
  唐二乱子是肚皮里存不下一句话的,把进贡的事天天朝着大众说。查三蛋立刻拉在身上,说:“我里头极熟,宫门费一切等事,等我找个人进去替你讲,十万银子的贡,大约化上三万银子的使费也就够了。”无奈唐二乱子另有一个偏见,别的钱都肯化,单单这个“宫门费”不肯化,说:“我有银子宁可报效皇上。他们是什么东西,要我巴结他!我做皇上家的官,是天子奴才;他们伺候皇上,难道不是奴才?我为什么要送钱给他用?我有三万银子,我大八成的道台都可捐得了。我为什么拿钱塞狗洞!”查三蛋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他们这些人赛如就是些小鬼,你同他们缠些甚么?见上司还要门包,难道见皇上就不要门包么?这宫门费就同门包一样,从敬事房起,里里外外有四十八处,一千多人分这笔钱,怎么好少他们的呢?”唐二乱子一听内兄要他化钱,心上愈加不高兴,闭着眼睛,摇头不语。其实查三蛋说的都是真话,就是劝他出三万两,也恰在分际,所谓‘不即不离’。无奈唐二乱子因为舅爷是穷京官,本来就瞧他不起的,如今见他想要经手,越发生了疑心,所以彼此更不投机。查三蛋一见妹夫有疑他的心思,就是要掏良心也不肯掏了。
  此时趋奉唐二乱子的人真不少,大家一见查三蛋话不投机,就有个想讨好的私下同唐二乱子说:“我认得军机上某王爷,大约只消化得一万银子,这分贡礼就托王爷替我们带了进去。有王爷的面子,还怕上头不收?王爷又在军机上,这事情由他经手,将来上头有什么恩典,少不得仍在王爷手里经过,他得了你一万银子,一定是替你尽心的。不要说京堂,论不定上头只肯给你一个京堂,王爷替你求求,变个侍郎,亦未可知。”唐二乱子信以为真,从此便不理他内兄,把这事全托了那个人。那个人又天天来候信,催着付银子,又道:“早进去一天,观察就早高升一天。”唐二乱子果然把一万银子给了他。谁知那人钱已到手,一连三日没有回复。
  唐二乱子急了。幸亏他是直性子的人,等到没得主意的时候,仍旧请了舅爷来商量。查三蛋见妹夫又请教到他,便乃扬扬得意的说道:“你这人本来好糊涂!我们至亲,岂肯叫你上当。你不相信,偏要听人家的瞎话,拿我们不当人。如今怎么样?一万银子那里去了?事情到底办成没有?”唐二乱子道:“这些话不用说了。都是我不好,误听人言,丢掉一万银子算不了什么!”查三蛋道:“我叫你只出三万银子的宫门费,你嫌多;如今又贴上一万,倒说算不得甚么。真正不晓得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唐二乱子一声不响,闷在那里吃烟。查三蛋又道:“京城里这种人——撞木钟的人很多,一个不留心就上了当去。等到骗了你的银子,你要找他,也就没有地方去找他的?我且请教你:那个人到底叫个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认得他的?”唐二乱子道:“那人没有姓,名字叫文明,是个在旗的。还是那天在志美斋席面上认得的。他说他是内务府的司员,现住城里石附马大街。我想他既是内务府的官,一定里头的信息灵通的,所以就托他去办。谁知遭了他的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查三蛋道:“越发荒谬!他既是内务府的人员,不在里头走门路,倒走到外头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也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已过去的事情,也不用谈他了,且商量现在我们怎么办法。”唐二乱子道:“我已经吃亏一万,现在你再要三万岂不是总共要化去四万?我总嫌太多。如今我只肯再出两万,连失撇的总共三万,也算依你的数了。”查三蛋道:“一万银子是你自己愿意被人家骗去,与我何干?又不是我用的!这话可笑不可笑!”唐二乱子道:“我不管!我总在这个算盘上算。”查三蛋低头一想:“他的算盘如此打法。我如今按照三七叫他拿钱,并没有叫他多拿分文。无论那里,看他用钱用的很大方,独独于我至亲面上如此计较。而且我办的仍旧是他切己之事。他同我调脾,我也犯不着拿好良心待他。看来他上过一次当还不够,定要叫他再上一次,方能明白。”主意打定,便道:“既然你只肯两万,三成之中,不过少得一成,同前途去商量起来看。只要他们肯收,我又何苦要你多化呢。”唐二乱子听得此言入耳,方才说了声“费心”。
  查三蛋退辞出去,便去找到素来同他做连手的一个老公,告诉他有这笔买卖。老公不等他提价钱,先说道:“三爷的事情,又是令亲,我们应得效力。”查三蛋道:“不是这等说。”便附耳如此这般,述了一遍,又道:“我们虽是亲戚,但是他太觉瞧人不起,只肯出一万银子的宫门费。他是有钱的人,不是拿不出,等他多化两个亦不打紧。”老公一听,他们至亲尚且如此,乐得多敲两个。连忙堆下笑来说道:“他是什么东西!连着亲戚都不认,真正岂有此理!就是三爷不吩咐,咱也要打个抱不平的!我去招呼他,叫他把一万银子先交进来。就说上头统通替他回好,叫他后天十点钟把东西送上来。等他到了这里,咱们自然有法子摆布他。”查三蛋诺诺连声,连忙赶到唐二乱子寓所同他说:“准定二万银子的宫门费,由大总管替我们到上头去回过。叫你今天先把宫门费交代清楚,后天大早再自己押着东西进去。”唐二乱子道:“何如!我说这些人是个无底洞,多给他多要,少给他少要。不是我拦得紧,岂不又白填掉一万,如今二万银子我是情愿出的。”说着,便叫一个带来的朋友,拿着折子到钱庄上划二万银子交给查三蛋,替他料理各事。查三蛋银子到手之后,自己先扣下一半,只拿一半交代了老公。老公会意。
  到了第三天,唐二乱子起了一个大早,把贡礼分作两台,叫人抬着。查三蛋在前引路,他自己却坐车跟在后头。由八点钟起身,一直走到九点半钟,约摸走了十来里,走到一个地方。查三蛋下车,说:“这里就是宫门了,闲杂人不准进去。”众人于是一齐歇下。查三蛋挥手,又叫众人退去。唐二乱子亦只得下车等候。等了一回,只见里头走出两个人来,穿着靴帽袍子。查三蛋便招呼唐二乱子,说:“门里出来的就是总管的手下徒弟,所有贡礼交代他俩一样的。”唐二乱子一听是里头的人,连忙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请了一个安,口称:“唐某人现有孝敬老佛爷的一点意思。相烦老爷们代呈上去。”谁料那两个老公见了他,大模大样,一声不响。后来听他说话,便拿眼瞧了他一瞧,说道:“你这人好大胆!佛爷有过上谕,说过今年庆典,不准报效。你又来进什么贡!你是甚么官?”唐二乱子道:“道台。”老公道:“亏你是个道台,不是个戏台!咱问你:你这官上怎么来的?”唐二乱子道:“山西赈捐案内报效,蒙山西抚院保的。”老公道:“银子捐来的就是,拉什么报效!名字倒好听!咱一见你,就晓得你不是羊毛笔换来的!如果是科甲出身,怎么连个字都不认得?佛爷不准报效,有过上谕,通天底下,谁不晓得,单单你不遵旨。今儿若不是看查老爷分上,一定拿你交慎刑司①,办你个‘胆大钻营,卑鄙无耻’!下去候着罢!”那老公说完了这两句,扬长的走进去。
  ①慎刑司:清代内务府下的一个官署,执掌宫廷和旗人的笞杖一类刑罚。
  唐二乱子这一吓,早吓得浑身是汗,连烟瘾都吓回去了。歇了半天,问人道:“我这是在那里?”其时抬东西的人早已散去,身旁止有查三蛋一个。查三蛋一见他这个样子,晓得他是吓呆了,立刻就走过来替他把头上的汗擦干,对他说道:“当初我就说钱少了,你不听我。可恨这些人,我来同他说,他们连我都骗了。既然二万不够,何不当时就同我说明,却到今天拿我们开心!”
  此时唐二乱子神志已清,回想刚才老公们的说话不好,又记起末后还叫他“下去候着”的一句话,看来凶多吉少,越发急的话都说不出。只听查三蛋附着他的耳朵说道:“老妹丈,今天的事情闹坏了!有我亦不中用!看这样子,若非大大的再破费两个不能下场!”唐二乱子一心只想免祸,多化两个钱是小事,立刻满口应允。查三蛋便留他一人在外看守东西,自己却跑上台阶,走到门里,找着刚才的那个老公。往来奔波,做神做鬼,又添了二万银子。先把贡礼留下做当头。二万银子交来,非但把贡礼赏收,而且还有好处,倘不交二万银子,非但不还东西,而且还要办“胆大钻营”的罪。三面言定,把贡礼交代清楚。唐二乱子方急急的跟了查三蛋出来。这天起得太早,烟瘾没有过足,再加此一吓,又跑了许多路,等到回寓,已经同死人一样了。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阎二先生自从代理太原府以来,每日上院禀见抚台,以及抚台同他公事往来,外面甚是谦恭。虽然缺分苦些,幸而碰着这种上司,倒也相处甚安,怡然自得。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发来一角公事,折阅之下,乃是抚台下给他的札子。前面叙说他集款放赈如何得力,接着又说: “现在已交冬令,不能布种;若待交春,又得好几个月光景。这几个月当中,百姓不能餐风饮雪,非再得巨款接济,何以延此残生?该员声望素孚,官绅信服。为此特札该员迅速多集款项,源源接济、幸勿始勤终惰,有负委任”各等语。阎二先生接到札子,踌躇了半夜。次日上院,又要顾自己面子,不敢说上海不能接济的话,只说已经打了电报去催,大约不久就有回信的。抚台听了,无甚说得。过了三日,又下一个札子催他。 ①貂珰:原为帽子上的一种饰物,后因为宦官冠饰,便为宦官代称。 他弄急了,便和一个同来放赈的朋友,现在他衙门里做帐房的一位何师爷商量。何师爷广有韬略,料事如神,想了一想,说道:“抚台一回回的札子,只怕为的自己,不是为的百姓罢!”阎二先生道:“何以见得?”何师爷道:“现在太原府的百姓都已完了。到了春天,雨水调匀,所有的田地,自然有人回来耕种。目下逃的逃,死的死,往往走出十里、八里,一点人烟都没有,那里还要这许多银子去赈济。所以晚生想来,一定是抚台自己想好处。他总觉着你太尊上海地方面子大,扯得动,一个电报去,自然有几十万汇下来,那里晓得今非昔比,呼应不灵!”阎二先生道:“如今上了他的圈套,要脱亦脱不掉。你有什么好法子呢?” 何师爷此时虽然挂名管帐,其实自从东家接任到今,一个进帐没有。而且这位东家又极其啬刻,每日零用,连合衙门上下吃饭,不到一吊钱。就是要赚他两个,亦为数有限。这个帐他正管得不耐烦。如今听了东家的话,他便将计就计,相好了一条计策,说道:“太尊明日上院,只消求抚台给晚生一个札子。晚生拚着辛苦,替太尊回上海去走一趟。”阎二先生道:“札子上怎么说法?”何师爷道:“劝捐。”阎二先生道:“目下捐务已成强弩之末,况且上海有申大先生一帮在那里,你人微言轻,怎么会做过他们?”何师爷听了,笑道:“劝捐是假,报效是真。”阎二先生听到“报效”二字,便晓得其中另有文章,连问:“报效如何办法?……”何师爷道:“若照部定章程,开个捐局专替山西办捐,人家有了银子,不论那里都好上兑,何必定要跑到你们局里。此我所以不说劝捐,而说劝人报效:因为劝捐是呆的,报效是活的。我只要抚台上一个折子,先说本省灾区甚广,需款甚繁,倘有报捐在一万两以上者,准其专折奏请奖励。”阎二先生道:“能捐一万银子的有几个呢?”何师爷道:“晚生的话还没有说完。捐不捐在他,出奏的权柄在我。能捐一万银子的固然不多,只要他能够捐上六七千,我们同抚台说明,算他一万,给他一个便宜,人家谁不赶着来呢。合起捐官的钱来,所多有限,将来一奉旨就是特旨班,人家又何乐而不为呢。这笔款子叫名是山西赈济,赈济多少,有甚凭据?尽着抚台的便,随他爱怎么报销就怎么报销。如此办法,抚台有了好处;一定没别的说话。你太尊就是要调好缺,过府班,都是容易之事。他还肯再叫你在这太原府喝西风吗?” 一席话说得阎二先生不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连称“你话不错……”。又道:“话虽如此说,明天我就上去照你的话回抚台,这个札子一定是一要就到。但是你一无官职,他下札子给你,称呼你甚么呢?”何师爷道:“太尊办了这几十万银子的捐款,还怕替晚生对付不出一个官来?起码至少一个同知总要叼光的了。”阎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明白:“将来一个官总得应酬他的,准其明日等把话同抚台说好,随后填张实收给他就是了。” 商量已定,次日上院,便把劝人报效的法子告诉了抚台。又道:“我们山西没有外销的款子,所以有些事情绌于经费,都不能办,现在开了这个大门,以后尽多尽用,部里头还能够再来挑剔我们吗?”抚台听了,如果甚喜,便问:“这件事仍旧要到上海去办,那里有钱的主儿多,款子好集,但是派谁去呢?”阎二先生便把何师爷保举上去,又说:“这何某就是在上海帮着卑府办捐,后来又同到此地放赈的。此人人头极熟,而且很靠得住。委他劝办一定可以得力。”抚台道:“你老哥想出来的法子就不错,保举的人亦是万无一失的。”说着,便叫人请了奏折师爷来,同他说知底细,一面拜折进京,一面就下公事给何师爷,委他到上海劝办。次日何师爷上辕谢委,一张嘴犹如蜜糖一般,说得抚台竟拿他十二分器重。 阎二先生又趁空求调好缺。抚台说:“我亦晓得你苦久了,要紧替你对付一个好缺,补补你前头的辛苦。你由知州保直隶州的部文已到。这回赈济案内,我同藩台说,单保一个‘过班’尚不足以酬劳;所以于‘免补’之外,又加一个‘俟补知府后,以道员用’。兄弟老实说:这山西太原府一府的百姓不全亏了你一个人,还有谁来救他们的命呢?就是再多给你点好处也不为过。”阎二先生听了,谢了又谢。不久抚台果然同藩台说了,另外委了他一个美缺。不在话下。 且说这位何师爷名顺,号孝先,乃是绍兴人氏。自从奉了委札,便也不肯耽搁,过了两日,遂即上院禀辞。又蒙抚台发下来二百银子的盘费,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托他到上海办洋货买东西的钱,倒也有二三百两,一共约有五百银子光景。他便留起二百两当盘缠,拿那三百两换了现钱带着。走到路上,遇见那些被灾的人鬻儿卖女的,他男的不要,专买女的;坏的不要,单检好的。那些人都饿昏了,只要还价就肯卖人。人家讨价,譬如十岁的人只要十吊,五岁的只要五吊。全还价,每一岁只肯出五百小钱。人家想钱用,没得法子,只好卖给他。于是被他这一买,不到三天,竟其买到五十多个女孩子。他一路之上为这五十多个女孩子倒也花得盘费不少。到了上海,检了几个年纪大些,面孔长得标致些的留下,预备将来自己收用。其余的或是卖给亲戚,或是卖给朋友,总收人家好几倍钱。末后又剩下二十多个没有人要。幸亏他上海人头熟,找到一个熟识的媒婆,统通交代了他,贩了出去,大大的卖了一笔钱。后来这些女孩子也晓得被媒婆子一齐卖到一个何等所在。做书的人既非目睹,说说亦是罪过,也就付诸不论不议之列了。 且说何师爷回到上海,便自己另外赁了一座公馆,挂起“奉旨设立报效山西赈捐总局”的牌子。未到上海的前头,已吩咐手下人等不准再称何师爷,须改口称老爷。靠着山西巡抚的虚火,天天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拢。有人请酒,一概亲到。如此者应酬了一个月下来,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报效一万银子的有三个,八千银子的有四个,六千银子的有十来个。一面上兑,一面就打电报给山西抚台,替人家专折奏请奖励。真正是信实通商,财源茂盛。等到三个月下来,居然捐到三十多万银子,他一齐作为六七千报销上去;下余的都是他自己所赚。山西抚台得了他这笔银子,究竟拿去做了什么用度?曾否有一文好处到百姓没有?无人查考,不得而知。 单说何孝先自办此事以来,居然别开生路,与申大善士一帮旗鼓相当,彼此各不相下。毕竟他是山西抚台奏派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又过些时,何孝先私自打电报托山西抚台于赈捐案内两个保举,从同知上一直保到道台,又加了二品顶戴。从此摇摇摆摆,每逢官场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物了。偶然人家请他吃饭,帖子写错,或称他为“何老爷”、“何大老爷”,他一定不到。只要称他“大人”,那是顶高兴没有。从此以后,羡慕他的人更多,不是亲也是亲,不是友也是友,都愿意同他往来。就有他一个表弟,是从前瞧不起他的,如今见他已做了道台,居然他表弟到上海也就来拜他了。 他表弟姓唐,行二,湖州人,是他姑夫的儿子。他姑夫做过两任镇台,一任提台,手中广有钱财。他表弟当少爷出身,十八岁上由荫生①连捐带保,虽然有个知府前程,一直却跟在老子任所,并没有出去做官。因他自小有个脾气,最欢喜吃鸦片烟,十二岁就上了瘾,一天要吃八九钱。人家都说吃烟的人心是静的,谁知他竟其大廖不然:往往问人家一句话,人家才回答得一半,他已经说到别处去了。他有年夏天穿了衣帽出门拜客,竟其忘记穿衬衫,同主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会把茶碗打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一天到晚,少说总得闹上两个乱子,因此大众送他一个美号,叫他做“唐二乱子”。 ①荫生:凭借上代余荫取得监生的资格。名义上是入监读书,事实上只须通过一次考试便可授予一定官职。 且说这唐二乱子二十一岁上丁父忧,三年服满,又在家里享了年福。这年二十四,忽然想到上海去逛逛,预备化上一二万玩一下子,还想顺便在堂子里讨两个姨太太。到了上海,虽然同乡甚多,但因他一直是在外头随任,平时同这般同乡并没有甚么来往,所以彼此不大接洽。恰巧他列兄何孝先新过道班,总办山西捐输,场面很大,唐二乱子于是找到了他。当天何孝先就请他吃大菜,替他接风,跟手下来,又请他吃花酒,荐相好给他。唐二乱子毕竟无所不乱,席上朋友叫的局,他见一个爱一个,没有一个不转局。后来又把老表兄何孝先素来有交情的一个大先生,名字叫甄宝玉的,转了过去。何孝先心上虽不愿意,但念他同乱人一般,无理可讲,只好随他。好在他烟瘾过深,也不能再作别事,乐得听其所为,彼此不露痕迹。 唐二乱子又好买东西:不要说别的,但是香水,一买就是一百瓶;雪匣烟,一买就是二百匣。别的东西,以此类推,也可想而知了。一连乱了十几日。何孝先见他用的银子像水淌一般,趁空便兜揽他报效之事。他问报效是何规矩,何孝先一一告诉了他。因为他是有钱的人,冤桶是做惯的,乐得用他两个,于是把打折扣上兑的话藏起不说,反说:“正项是一万,正项之外,再送三千给抚台,包你一个‘特旨道’一定到手。你是大员之后,将来上见的时候,只得山西抚台折子上多加上两句,还怕没有另外恩典给你。有此一条路,就是要放缺也很容易的。”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心痒难抓,跃跃欲试。但是带来的银子,看看所剩无几,办不了这桩正经,忙同何孝先商量,要派人回家去汇银子。何孝先是晓得他底细的,便说:“一万几千银子,有你老表弟声光,那里借不出,何必一定要家里汇了来?”唐二乱子道:“本来我亦等用钱,索性派人回去多弄几文出来。”何孝先生怕过了几天有人打岔,事情不成功,况且上海办捐的人,铅头觅缝,无孔而入,设或耽搁下来,被人家弄了去,岂不是悔之不及。盘算了一会,道:“老表,你如果要办这件事,是耽误不得的。我昨天还接到山西抚台衙门里的信,恐怕这个局子早晚要撤,这种机会求亦求不到,失掉可惜!依我的意思:这万多银子,我来替你担,你不过出两个利钱,一个月、两个月还我不妨。你如果如此办,马上我就回局子,一面填给你收条,一面打电报知会山西。这事情办的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好奉旨的。一奉旨你就是‘特旨道’。赶着下个月进京,万寿庆典还赶得上。趁这挡口,我替你山西弄个差使。这里头事在人为,两三个月,只怕已经放了实缺也论不定。”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高兴非常,连说:“准其托老表兄代借银子。……利钱照算,票子我写。”何孝先见卖买做成,乐得拿他拍马屁,今天看戏,明天吃酒。每到一处,先替他向人报名,说这位就是唐观察,有些扯顺风旗的,亦就一口一声的观察。唐二乱子更觉乐不可支。何孝先便劝他道:“老弟,你即日就要出去做官了,像你天天吃烟,总得睡到天黑才起来。倘若放实缺到外边呢,自由自便,倒也无甚要紧,但是初到省总得赶早上几天衙门。而且你要预先进京谋干谋干,京里那些大老,那一个不是三更多天就起来上朝的。老弟,别的事,我不劝你,这个起早,我总得劝你历练历练才好。”唐二乱子道:“要说起早,我不能;要说磨晚,等到太阳出了再睡,我却办得到。我倘若到京城,拚着夜夜不睡,赶大早见他们就是了。”何孝先道:“他们朝上下来还要上衙门办公事,等到回私宅见客总要顶到吃过中饭。你早去了,他们也不得见的。就是你到省之后,总算夜夜不睡,顶到天亮上院;难道见过抚台,别的客就一个不拜?人家来拜你,亦难道一概挡驾?倘若上头委件事情叫你立刻去办,你难道亦要等到回来睡醒了再去办?只怕有点不能罢。”唐二乱子想了一想道:“老表兄,你说的话不错。我就明天起,遵你教,学着起早何如?”当时无话。 是夜唐二乱子果然早睡。临睡的时候又吩咐管家:“明天起早喊我。”管家答应着。无奈他睡惯晚的人,早睡了睡不着,在床上翻来复去,鸡叫了好几遍,两只眼一直睁到天亮。看看窗户角上有点太阳光射了下来,恰恰才有点朦胧,不提防管家来喊他了,一连叫了三声,把他唤醒。心上老大不自在,想要骂人,忽然想起“今天原是我要起早,叫他们喊我的”,于是隐忍不言,揉揉眼睛爬了起来。当下管家忙着打洗脸水,买早点心。众管家晓得少爷今天是起早,恐怕熬不住,只好拿鸦片来提精神,于是两个管家,一个递一个装烟,足足吃了三十六口。刚坐起来,却又打了两个呵欠。正想再横下去睡睡,却好何孝先来了。一见他起早,不禁手舞足蹈,连连夸奖他有志气:“能够如此奋发有为,将来甚么事不好做呢!”唐二乱子一笑不答。何孝先便说:“你不是要买翡翠翎管吗?我替你找了好两天,如今好容易才找到一个,真正是满绿。你不相信,拿一大碗水来,把翎管放在里头,连一大碗水都是碧绿的。”唐二乱子道:“要多少价钱?”何孝先晓得他大老官脾气,早同那卖翎管的掮客串通好的,叫他把价钱多报些。当时听见唐二乱子问价,便回称“三千块”。谁知唐二乱子听了,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三千块买得出甚么好东西!快快拿回去!看亦不要看!”那个卖翎管的掮客听他说了这两句,气的头也不回,提了东西,一掀帘子竟去了。 唐二乱子道:“我想我这趟进京,齐巧赶上万寿,总得进几样贡才好。你替我想,这趟贡要预备多少银子?”何孝先道:“少了拿不出手,我想总得两三万银子。你看够不够?”唐二乱子又嗤的一笑,道:“两三万银子够什么!至少也得十来万。”何孝先道:“你正项要用十来万,你还预备多少去配他?你一个候补道,不走门子帮衬帮衬,你这东西谁替你孝敬上去呢?”唐二乱子道:“自己端进去。”何孝先道:“说得好容易!不经老公的手,他们肯叫你把东西送到佛爷面前吗?要他们经手,就得好好的一笔钱。你东西值十万,一切费用只怕连十万还不够!”唐二乱子道:“我们是世家子弟,都要塞起狗洞来还了得!”何孝先道:“你不信,你试试看。”唐二乱子道:“这些闲话少说,这种钱我终究是不出的。如今且说办几样什么贡。”何孝先先想了一桩是电气车。唐二乱子虽乱,此时忽福至心灵,连说:“用不得!……这个车在此地大马路我碰见过几次。大马路如此宽的街,我还嫌他走的太快,怕他闹乱子;若是宫里,那里容得这家伙。不妥!不妥!”何孝先又说电气灯,唐二乱子又嫌不新鲜。后来又说了几样,都不中意。还是他自己点对,想出四样东西,是:一个玛瑙瓶,一座翡翠假山,四粒大金刚钻,一串珍珠朝珠。好容易把东西配齐,忙着装满停当。 看看又耽搁了半个月,唐二乱子要紧进京。齐巧山西电报亦来,说是已经保了出去。得电之后,自然欢喜。过了一天,又接到家信,由家里托票号又汇来十多万银子。取到之后,算还何孝先的垫款,还了制办贡货的价钱,然后写了招商局丰顺轮船大餐间的票子,预备进京。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北京。唐二乱子是自小娇生惯养,以至成人,今番受了轮船火车上下劳顿,早害得他叫苦连天。预先托人在顺治门外南半截胡同赁了一所房子,搬了进去,就一连睡了三天。又叫人请大夫替他看脉。大夫把了脉出来,同管家说:“你们大人不过路上受了点辛苦,没有什么大毛病,将息两天就好的。”管家连忙摇手,道:“先生,你万万不可如此说!你要说他没病,你二道就没有生意了。你一定要说他有病,而且说病的很利害。开的药味要多,价钱要大,顶好每剂药里都要有人参;他瞧了才欢喜,说你的本事不错,明日仍旧请你。”大夫道:“人参是补货,无论什么病可以吃的吗?”管家道:“大老官吃药,不过呷上一口就吐掉的。本来没有什么病,横竖药又吃不到肚皮里去,莫说是人参,就是再开上些别的亦不防。我们已同对过药铺里说明,方子上有人参,叫他不论什么放上些,价钱尽管开大,赚了钱一家一半。先生,你若是要生意好,要我们敝上天天来请你,你医金不妨多要些,三十两,二十两,尽管开口;要的少了,他还瞧不起你。这个钱我们亦是一家一半。先生,我们讲的是真话,并不是玩话。他是有钱的人,不赚他的赚谁的。”那个医生唯唯遵教而去。 到了次日,唐二乱子果然又派人来请。那医生便同来人说:“贵上的症候很不轻,而且不好耽误日子,一天最好要看三趟。”又说:“我为着要替你们贵上看病,把别的主顾生意一齐回掉,专看你一家,总得二十四块钱一趟,再加四元六角挂号钱。”唐二乱子一一遵命。等到开出方子来,动不动人参五钱、珠粉二钱,一贴药总在好几十块。唐二乱子吃过之后,连称:“大夫有本事!……果然病已好了许多!”又过了几天,方才出门拜客。 此番来京,为的是万寿进贡,于是见人就打听进贡的规矩。也不管席面上戏馆里有人没人,一味信口胡吹,又道:“我这分贡要值到十万银子,至少赏个三品京堂侍郎衔,才算化的不冤枉。”人家听了他,都说他是个痴子,这些话岂可在稠人广众地方说的。他并不以为意。 他有个内兄,姓查,号珊丹,大家叫顺了嘴,都叫他为“查三蛋”。这查三蛋现在居官刑部额外主事,在京城前后混了二十多年。幸亏他人头还熟,专门替人家拉拉皮条,经手经手事情,居然手里着实好过。如今听见妹夫来京,晓得妹夫是个阔少出身,手笔着实不小,早存心要弄他几个,便借至亲为名,天天跑到唐二乱子寓处替他办这样,弄那样,着实关切。不料唐二乱子是大爷脾气,只好人家巴结他,他却不会敷衍别人的。查三蛋见妹夫同他不甚亲热,便疑心妹夫瞧他不起,心上老大不自在,因此心上愈加想要算计他一下子。 唐二乱子是肚皮里存不下一句话的,把进贡的事天天朝着大众说。查三蛋立刻拉在身上,说:“我里头极熟,宫门费一切等事,等我找个人进去替你讲,十万银子的贡,大约化上三万银子的使费也就够了。”无奈唐二乱子另有一个偏见,别的钱都肯化,单单这个“宫门费”不肯化,说:“我有银子宁可报效皇上。他们是什么东西,要我巴结他!我做皇上家的官,是天子奴才;他们伺候皇上,难道不是奴才?我为什么要送钱给他用?我有三万银子,我大八成的道台都可捐得了。我为什么拿钱塞狗洞!”查三蛋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他们这些人赛如就是些小鬼,你同他们缠些甚么?见上司还要门包,难道见皇上就不要门包么?这宫门费就同门包一样,从敬事房起,里里外外有四十八处,一千多人分这笔钱,怎么好少他们的呢?”唐二乱子一听内兄要他化钱,心上愈加不高兴,闭着眼睛,摇头不语。其实查三蛋说的都是真话,就是劝他出三万两,也恰在分际,所谓‘不即不离’。无奈唐二乱子因为舅爷是穷京官,本来就瞧他不起的,如今见他想要经手,越发生了疑心,所以彼此更不投机。查三蛋一见妹夫有疑他的心思,就是要掏良心也不肯掏了。 此时趋奉唐二乱子的人真不少,大家一见查三蛋话不投机,就有个想讨好的私下同唐二乱子说:“我认得军机上某王爷,大约只消化得一万银子,这分贡礼就托王爷替我们带了进去。有王爷的面子,还怕上头不收?王爷又在军机上,这事情由他经手,将来上头有什么恩典,少不得仍在王爷手里经过,他得了你一万银子,一定是替你尽心的。不要说京堂,论不定上头只肯给你一个京堂,王爷替你求求,变个侍郎,亦未可知。”唐二乱子信以为真,从此便不理他内兄,把这事全托了那个人。那个人又天天来候信,催着付银子,又道:“早进去一天,观察就早高升一天。”唐二乱子果然把一万银子给了他。谁知那人钱已到手,一连三日没有回复。 唐二乱子急了。幸亏他是直性子的人,等到没得主意的时候,仍旧请了舅爷来商量。查三蛋见妹夫又请教到他,便乃扬扬得意的说道:“你这人本来好糊涂!我们至亲,岂肯叫你上当。你不相信,偏要听人家的瞎话,拿我们不当人。如今怎么样?一万银子那里去了?事情到底办成没有?”唐二乱子道:“这些话不用说了。都是我不好,误听人言,丢掉一万银子算不了什么!”查三蛋道:“我叫你只出三万银子的宫门费,你嫌多;如今又贴上一万,倒说算不得甚么。真正不晓得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唐二乱子一声不响,闷在那里吃烟。查三蛋又道:“京城里这种人——撞木钟的人很多,一个不留心就上了当去。等到骗了你的银子,你要找他,也就没有地方去找他的?我且请教你:那个人到底叫个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认得他的?”唐二乱子道:“那人没有姓,名字叫文明,是个在旗的。还是那天在志美斋席面上认得的。他说他是内务府的司员,现住城里石附马大街。我想他既是内务府的官,一定里头的信息灵通的,所以就托他去办。谁知遭了他的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查三蛋道:“越发荒谬!他既是内务府的人员,不在里头走门路,倒走到外头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也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已过去的事情,也不用谈他了,且商量现在我们怎么办法。”唐二乱子道:“我已经吃亏一万,现在你再要三万岂不是总共要化去四万?我总嫌太多。如今我只肯再出两万,连失撇的总共三万,也算依你的数了。”查三蛋道:“一万银子是你自己愿意被人家骗去,与我何干?又不是我用的!这话可笑不可笑!”唐二乱子道:“我不管!我总在这个算盘上算。”查三蛋低头一想:“他的算盘如此打法。我如今按照三七叫他拿钱,并没有叫他多拿分文。无论那里,看他用钱用的很大方,独独于我至亲面上如此计较。而且我办的仍旧是他切己之事。他同我调脾,我也犯不着拿好良心待他。看来他上过一次当还不够,定要叫他再上一次,方能明白。”主意打定,便道:“既然你只肯两万,三成之中,不过少得一成,同前途去商量起来看。只要他们肯收,我又何苦要你多化呢。”唐二乱子听得此言入耳,方才说了声“费心”。 查三蛋退辞出去,便去找到素来同他做连手的一个老公,告诉他有这笔买卖。老公不等他提价钱,先说道:“三爷的事情,又是令亲,我们应得效力。”查三蛋道:“不是这等说。”便附耳如此这般,述了一遍,又道:“我们虽是亲戚,但是他太觉瞧人不起,只肯出一万银子的宫门费。他是有钱的人,不是拿不出,等他多化两个亦不打紧。”老公一听,他们至亲尚且如此,乐得多敲两个。连忙堆下笑来说道:“他是什么东西!连着亲戚都不认,真正岂有此理!就是三爷不吩咐,咱也要打个抱不平的!我去招呼他,叫他把一万银子先交进来。就说上头统通替他回好,叫他后天十点钟把东西送上来。等他到了这里,咱们自然有法子摆布他。”查三蛋诺诺连声,连忙赶到唐二乱子寓所同他说:“准定二万银子的宫门费,由大总管替我们到上头去回过。叫你今天先把宫门费交代清楚,后天大早再自己押着东西进去。”唐二乱子道:“何如!我说这些人是个无底洞,多给他多要,少给他少要。不是我拦得紧,岂不又白填掉一万,如今二万银子我是情愿出的。”说着,便叫一个带来的朋友,拿着折子到钱庄上划二万银子交给查三蛋,替他料理各事。查三蛋银子到手之后,自己先扣下一半,只拿一半交代了老公。老公会意。 到了第三天,唐二乱子起了一个大早,把贡礼分作两台,叫人抬着。查三蛋在前引路,他自己却坐车跟在后头。由八点钟起身,一直走到九点半钟,约摸走了十来里,走到一个地方。查三蛋下车,说:“这里就是宫门了,闲杂人不准进去。”众人于是一齐歇下。查三蛋挥手,又叫众人退去。唐二乱子亦只得下车等候。等了一回,只见里头走出两个人来,穿着靴帽袍子。查三蛋便招呼唐二乱子,说:“门里出来的就是总管的手下徒弟,所有贡礼交代他俩一样的。”唐二乱子一听是里头的人,连忙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请了一个安,口称:“唐某人现有孝敬老佛爷的一点意思。相烦老爷们代呈上去。”谁料那两个老公见了他,大模大样,一声不响。后来听他说话,便拿眼瞧了他一瞧,说道:“你这人好大胆!佛爷有过上谕,说过今年庆典,不准报效。你又来进什么贡!你是甚么官?”唐二乱子道:“道台。”老公道:“亏你是个道台,不是个戏台!咱问你:你这官上怎么来的?”唐二乱子道:“山西赈捐案内报效,蒙山西抚院保的。”老公道:“银子捐来的就是,拉什么报效!名字倒好听!咱一见你,就晓得你不是羊毛笔换来的!如果是科甲出身,怎么连个字都不认得?佛爷不准报效,有过上谕,通天底下,谁不晓得,单单你不遵旨。今儿若不是看查老爷分上,一定拿你交慎刑司①,办你个‘胆大钻营,卑鄙无耻’!下去候着罢!”那老公说完了这两句,扬长的走进去。 ①慎刑司:清代内务府下的一个官署,执掌宫廷和旗人的笞杖一类刑罚。 唐二乱子这一吓,早吓得浑身是汗,连烟瘾都吓回去了。歇了半天,问人道:“我这是在那里?”其时抬东西的人早已散去,身旁止有查三蛋一个。查三蛋一见他这个样子,晓得他是吓呆了,立刻就走过来替他把头上的汗擦干,对他说道:“当初我就说钱少了,你不听我。可恨这些人,我来同他说,他们连我都骗了。既然二万不够,何不当时就同我说明,却到今天拿我们开心!” 此时唐二乱子神志已清,回想刚才老公们的说话不好,又记起末后还叫他“下去候着”的一句话,看来凶多吉少,越发急的话都说不出。只听查三蛋附着他的耳朵说道:“老妹丈,今天的事情闹坏了!有我亦不中用!看这样子,若非大大的再破费两个不能下场!”唐二乱子一心只想免祸,多化两个钱是小事,立刻满口应允。查三蛋便留他一人在外看守东西,自己却跑上台阶,走到门里,找着刚才的那个老公。往来奔波,做神做鬼,又添了二万银子。先把贡礼留下做当头。二万银子交来,非但把贡礼赏收,而且还有好处,倘不交二万银子,非但不还东西,而且还要办“胆大钻营”的罪。三面言定,把贡礼交代清楚。唐二乱子方急急的跟了查三蛋出来。这天起得太早,烟瘾没有过足,再加此一吓,又跑了许多路,等到回寓,已经同死人一样了。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他弄急了,便和一个同来放赈的朋友,现在他衙门里做帐房的一位何师爷商量。何师爷广有韬略,料事如神,想了一想,说道:“抚台一回回的札子,只怕为的自己,不是为的百姓罢!”阎二先生道:“何以见得?”何师爷道:“现在太原府的百姓都已完了。到了春天,雨水调匀,所有的田地,自然有人回来耕种。目下逃的逃,死的死,往往走出十里、八里,一点人烟都没有,那里还要这许多银子去赈济。所以晚生想来,一定是抚台自己想好处。他总觉着你太尊上海地方面子大,扯得动,一个电报去,自然有几十万汇下来,那里晓得今非昔比,呼应不灵!”阎二先生道:“如今上了他的圈套,要脱亦脱不掉。你有什么好法子呢?”

话说唐二乱子唐观察从宫门进贡回来,受了一肚皮的气,又惊又吓,又急又气。回到寓处,脱去衣裳,先吃鸦片烟过瘾。一面过瘾,一面追想:“今日之事,明明是舅爷查三蛋混帐!我想我待他也不算错,拿他当个人托他办事,不料他竟其如此靠不住!你早说办不来,我不好另托别人?何至于今天坍这一回台呢!”往来盘算,越想越气。然而现在的事情少他不得,明晓得他不好,又不敢拿他怎们发作,只好闷在肚里。过足了瘾,开饭吃饭。老爷一肚皮闷气无处发泄,只好拿着二爷来出气,自从进门之后骂人起,一直骂到吃过饭还未住口。
  查三蛋见他骂的不耐烦,于是问他:“许人家的二万头怎么样?”唐二乱子道:“有什么怎么样!不过是我晦气,注着破财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叫朋友拿折子再到钱庄里打二万银子的票子给查三蛋。临走的时候,却朝着查三蛋深深一揖,道:“老哥,这遭你可照应照应愚妹丈罢!愚妹丈钱虽化得起,也不是偷来的!出的也不算少了!我也不敢想甚么好处,只图个‘财去身安乐’罢!老哥,千万费心!”查三蛋听他的话内中含着有刺,毕竟自己心虚,不禁面上一红一白,想要回敬两句,也就无辞可说了。挣扎了半天,才说得一句道:“我们至亲,我若是拿你弄着玩,还成个人吗。单是他们不答应,也是叫我没有法子!”唐二乱子并不理他。查三蛋同了那个朋友去划银子不题。约摸过了五个钟头的时候,其时已将天黑,唐二乱子见他没有回报,不免心中又生疑虑,便想派人去找他。正谈论间,只见他从外头兴兴头头的进来,连称“恭喜……”。唐二乱子一听“恭喜”二字,不禁前嫌尽释,忙问:“银子可曾交代?进的贡怎么样了?”查三蛋道:“银子自然交代。贡都进上去了。听说上头佛爷很欢喜,总管又帮着替你说话,已有旨意下来,赏你个四品衔。”唐二乱子道:“甚么四品衔!我自己现现成成的二品顶戴,进了这些东西,至少也赏我个头品顶戴,怎么还是四品衔?难道叫我缩回去戴蓝顶子不成?”查三蛋道:“只个不晓得。但是,恩出自上,大小你总得感激。就是你说的有现成的红顶子,这个不相干。——那是捐来的,就是特旨赏的,到底两样。”唐二乱子道:“道台本是四品,也不在乎又赏这个四品衔!”查三蛋道:“这个何足为奇!怎么有人赏个三品衔,派署巡抚?难道巡抚不比三品衔大些?”终究唐二乱子秉性忠厚,被查三蛋引经据典一驳,便已无话可说;并不晓得凡赏三品衔署理巡抚的都由废员起用一层。他仕路阅历尚浅,这都不必怪他。且说他自从奉到赏加四品衔的信息,心上一直不高兴。无奈查三蛋只是在傍架弄着,说:“无论大小,总是上头的恩典。到底上起任来,官衔牌多一付。你虽不在乎此,人爱却求之不得。无论如何,明天谢恩总要去的,倘若不去,便是看不起皇上。皇上家的事情,一翻脸你就吃不了。还是依着他办的好。”唐二乱子无奈,只得一一遵行。
  到了第二日谢恩下来,无精打彩的,也没有拜客,一直回到寓处,心想:“我化了不差十五万银子,只弄到这们一点点好处,真正划算不来!”一个人正低着头乱想,忽见管家拿进一张名片来,说是“有客拜会”。唐二乱子举头看时,只见片子上写着“师林”两个大字,便知又是旗人了。楞了一回,回称:“我不认得这人。他是谁?来拜我做甚么?”管家道:“小的也问过他们爷们。他们爷们说:他老爷是内务府堂郎中①的兄弟。晓得上回文明文老爷拿了老爷一万银子,事情没有办妥。如今这一万银子的事情,连堂官都晓得了,交派他老爷的哥哥查办这事。他老爷的哥哥为着事情忙,所以特地派他四老爷来的,因为自己亲兄弟,各式事情靠得住点。”唐二乱子此时正因一注注的银子化的冤枉,心上肉痛,一听这话,心想:“这桩事怎么会被内务府堂官晓得?如果内务府堂官用了我的钱,少不得总有好处到我,倘若没有用,这个钱果然被姓文的吃起,也总有个水落石出,不如请他进来问问再讲。”主意打定,便吩咐一声“请”。
  此时六月天气,正是免褂②时候。师四老爷下得车来,身上穿了一件米色的亮纱开气袍,竹青衬衫,头上围帽,脚下千层板的靴子,腰里羊脂玉螭虎龙的扣带,四面挂着粘片搭连袋、眼镜套、扇套、表帕、槟榔荷包,大襟里拽着小朝烟袋,还有什么汉玉件头,叮呤当啷,前前后后都已挂满。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摇着团扇,鼻子上架着大圆墨晶眼镜。走到会客厅坐下。等了一回,主人出来。师四老爷慌忙除掉眼镜,把团扇递在管家手中,因系初见,深深一躬。唐二乱子连忙还礼。礼毕归坐,先叙寒暄。
  ①堂郎中:内务府总管属下的官员。
  ②免褂:即免穿外褂。按礼节会客时于长袍之外须穿外褂,但在三伏天时可以“免褂”。
  师四老爷为人着实圆到,见了唐二乱子说了无数若干的仰慕话,又说:“兄弟常常听见家兄提起大名,每恨不能一见;今日齐巧有堂派查办的公事,家兄里头事情多,不得闲,所以派了兄弟来的。所查的事情,老哥想已晓得的了?”唐二乱子道:“恰恰晓得。多承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费心,兄弟实在感激得很!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跟前,兄弟还没有过来请安,甚是抱歉!”师四老爷道:“自家人,说那里话来!”唐二乱子道:“文某人同四哥是同衙门?”师四老爷道:“兄弟在银库上行走,文某人在外头当些零碎差使,虽同衙门,却不同在一处,不过晓得有他这么一个人罢了。现在是上头堂官晓得了这桩事情。不瞒老哥说:这些事情原是瞒上不瞒下,常常有的,就是家兄及兄弟也常常替人家经手。堂官晓得了这件事很生气,说:‘被他这一闹,岂不拿我们内务府的牌子都闹坏了吗!’马上要撤姓文的差使,还要拿他参办。后来是家兄出了一个主意,说:‘文某人这注钱到手不多几天,大约还可以归原。现在不如暂且不拿他发作,由我们下头吓吓他,骗骗他;等他把原银缴了出来,就求上头给他一个恩典。一来保全他的声名,二来拿银子还了原主,亦可见得我们内务府的牌子到底不错。’堂官听了家兄的话,甚以为然,答应照办。谁知家兄事情虽则拉在身上,无奈一天到晚公事忙不了,那里还有工夫管这些闲帐。一搁搁了三天,难为上头堂官倒惦记着这事,今天又问了下来,所以家兄特地派兄弟过来先问问详细情形,好斟酌一个办法。”唐二乱子道:“多蒙费心!”说着,便把姓文的事情细述一遍。又道:“兄弟并不是舍不得这一万银子,为的是情理上说不过去。”师四老爷道:“是哟,等到回去告诉了家兄,再过来禀复。”
  于是二人又谈了些别的闲话。唐二乱子着实拿师四老爷恭维;又道:“现在朝廷广开言路,昨儿新下上论,内务府人员可以保送御史,将业贵府衙门又多一条出路。”师四老爷皱着眉头,说道:“好什么!外头面子上好看,里头内骨子吃亏。粤海、淮安,江宁织造一齐裁掉,你算算,一年要少进几个钱?做了都老爷,难道就不喝西风?就是再添一千个都老爷,也抵不上两个监督、一个织造的好:这叫做‘明升暗降’。”
  唐二乱子又问他住处。师四老爷道:“家兄及兄弟都是一天到晚不回家的时候多。有什么事情,兄弟过来,千万不敢劳驾。”说完,起身告辞。临时上车,又再三作揖打恭,叫唐二乱子不要回拜。唐二乱子只得答应着。等到师四老爷去后,唐二乱子一人想道:“凭空丢掉一万银子,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真正恨人!却不料这事竟被内务府堂官晓得,看起来这银子倒还有回来的指望。银子小事,堵堵查三蛋的嘴也好。”想罢,怡然自得。因为师四老爷再三叮嘱不要回拜,只好遵命,意思想过天邀他吃饭,以补此情。
  谁知到了次日一大早,师四老爷改穿了便衣过来,说:“昨日兄弟回去之后,就把详细情形告诉家兄。家兄当时就把姓文的找了来。你晓得这姓文的是谁?”唐二乱子道:“不晓得。”师四老爷道:“他就是福中堂的嫡亲侄少爷。他叔叔现在阔了,未曾入阁,就奉旨抬进了厢白旗。因为他侄儿没出息,不干正经,所以一点不肯照应他,由他一个人去混。他还常常打着他叔叔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弄人家的钱。被福中堂晓得了,打过好几顿,锁在一间空屋里,此番不晓得几时放出来的。我们堂官总看他叔叔分上,常派他个小差使,等他混两个钱使;大一点事情又不敢派他,怕他要闹乱子。如今好,索性又把堂官的旗号打出来了。家兄一想,这件事倘要认真办起来,与受同科,不但姓文的担不起,就是老哥亦落不是的。再说句老实话,福中堂的面上也不好看。平时他老人家虽然恨他侄儿,等到有起事情来,‘折了膀子往里湾’,总是帮自己人的。就是老兄也不犯着因此得罪福中堂。所以家兄一听是他,越发要替两面把这事圆全下来。当时找着他之后,衙门里不便说话,家兄请他上馆子,吃到了一半,才把这事先吐一点风给他。他起初还想赖,后来被家兄点了两句眼,他无话说了,然后自己招认的,自认是一时糊涂,央告家兄替他想法子。家兄看他软了下来,索性吓他一吓,便同他说道:‘你老哥这件事也太荒唐了!原主儿已在都察院拿你告下了,不久就有文书来提你归案的。堂官今儿早上得了这个信,气的了不得,已回过你们老中堂。将来都察院文书来的时候,因为要顾本衙门的声名,不能不拿你公事公办。’谁知这一吓,才把个小哥吓毛了。这小哥儿不管有人没人,在馆子里朝着家兄就跪下了,求着替他想法子。家兄一见大惊,说:‘这是什么地方!有话请起来说,被人家瞧着算那一回事呢!’家兄叫他起,他不肯起,后来好容易被家兄拉了起来。家兄就问他:‘你这个钱可曾动过没有?’那姓文的回称:‘刚正骗到之后,一直没有敢出手。这两天听听外头风声定些,到昨日才动了九百几十银子。’家兄道:‘好好好。现在你把那未动的九千零几十两银子拿了来。堂官跟前,我替你想法子去,保你无事。’姓文的说:‘总要能够按住姓唐的不告才好。’家兄就说:‘唐观察那里,有我们兄弟俩替你求情,这点面子还有。’”
  唐二乱子此时听得一万银子尚有九千多好收回,早已心满意足,便连连的说道:“不要说是还能够收九千多,就是再少些,只要贤昆仲一句话,兄弟无不遵命。……况且贤昆仲替兄弟出了一把力,难道兄弟就不该应拿出两吊银子来道乏吗。”师四老爷道:“咱们自己人,还说甚么道乏!你快别说了,叫人不好意思的。”唐二乱子道:“四哥虽如此说,兄弟总得尽心的。”
  师四老爷道:“兄弟的话还没有完。家兄见他肯把九千多银子交出来,便不肯放松一步。当时拿话拢住他,等到吃完了饭,同他同车到他家里,叫他把银子一五一十统通交代了家兄,点过数目不错,然后家兄又到衙门里找到兄弟,叫兄弟先过来送个信。并且叫兄弟代达,说姓文的拿了老哥这边一万银子,已经被敝衙门的两位堂官统通知道。后来是家兄出主意,叫姓文的吐出来,求上头保全他的功名。现在上头已答应。姓文的银子,家兄亦业已到手。却不料已经被他用掉了九百多两,归不得原,上头堂官跟前就不好交代。倘若为着这九百多两银子弄得姓文的坏官:一来他们令叔面子上不好看;二来家兄骗他这个九千多银子出来,原答应他保他无事,现在也不可失信于他。但是银子只有九千零几十两,堂官不好拿来交还吾兄。愚兄弟有钱的时候呢,这几百银子就替姓文的垫了出来,等他光光脸;只要预先同老哥说一声,将来老哥银子到手之后,把那九百多两仍旧算还就是了,连利钱都不要的。大家都是为朋友,有什么说不明白。无奈愚兄弟应酬大,钱来不够用,都弄得前缺后空。一个堂郎中,一个银库,连着九百多银子都垫不出,说出来人家亦不相信。要不是老哥跟前,彼此知己,兄弟也不好实说。”唐二乱子道:“笑话!贤昆仲如此出力,已经当不起,怎么好再叫贤昆仲帖钱。少掉九百多银子,兄弟情愿自己吃亏,既不要贤昆仲代认,也决计不要文某人吐出来,一则顾全福中堂面子,二则我们那里不拉个朋友。拜求四哥代为禀复贵衙门的几位大人,这九百多两银子就说我姓唐的情愿不要了,务求诸位大人不必追究此事。”
  师四老爷连忙分辩道:“你老哥不在乎这九百多银子,我们有什么不晓得。不过姓文的总得把一万银子归原,由他完完全全交到堂官手里,再由堂官完完全全交给老哥,然后大家都有面子,倘若少了一分一厘,姓文的就不能交代上头,上头也不能交还老哥。这是老哥不说甚么,勉强收了,终究于敝衙门声名有碍。现在用了这九百多银子,上头堂官还不晓得是姓文的拉住家兄替他想法子。所以家兄叫小弟过来代达:不看别的,总看他令叔福中堂分上,由老哥这边借给他九百多银子,等他把一万之数凑足,交代上头。好在此款终究是归老哥的。将来老哥一同收了回来,彼此不响起。如此办法,不但成全了姓文的功名,且顾全了他叔叔福中堂的面子,三则敝衙门也保全声名不少。我们敝衙门人没有一个不感激老哥。至于老哥说甚么道乏,我们敝衙门上下已承老哥保全不少,还敢想什么好处;就是老哥另有赏赐,家兄及小弟亦决计不敢再领的。”唐二乱子听了他话,心上盘算了一回,自言自语道:“面子上叫我拿九百银子去换九千银子回来,而且连那九百也还我,不过他们借去用一用,此事原无不可。但是我同姓师的才第二回见面,一来人心测摸不定,二来他哥是堂郎中,他自己又管着银库,如此发财的官,连九百多银子都无处拉拢,这个话谁能相信。我已一误再误,目下不能不格外小心。我与其脱空九百多银子,我情愿失撇二千银子:姓文的用掉九百多,总算一千,我不要他还我;九千当中,我情愿再送他昆仲一千道乏。况且这种事情何必定要烦动堂官,莫妙于大家私下了结。”主意打定,便委宛曲折告诉了师四老爷。师四老爷也晓得他九百多银子不肯脱空,然而面子上掉不过来,便道:“这也怪不得老哥。兄弟同老哥新交,姓文的九千银子没有拿回来,反叫老哥先拿出九百多两,无论谁不能相信。”唐二乱子亦忙分辩道:“并不是不相信四哥,为的是大家简便办法,省得堂官知道。”师四老爷道:“这事原是堂上派下来的,怎能够不禀复。这事亦是兄弟荒唐,不该应来同老哥商量,先叫老哥垫银子。现在不说别的,姓文的用掉的九百多不要他还,兄弟回去同家兄商议,无论如何为难,总替他想个法儿凑齐这一万整数,等他在堂官面前交代过排场。堂官眼前既然老哥不愿出面,兄弟同家兄说,将来仍由兄弟把这一万银子的银票送过来。兄弟也不同老哥客气,老哥就预备一张一千银子的银票还了兄弟就是了。虽弟虽沾光几十银子,拿回去到堂官跟前替老哥赏赏人也不能少的。至于道乏,万万不敢。”
  唐二乱子见他说得如此,有何不放心之理,立刻满口应承。师四老爷又问:“老哥给姓文的一万银子是谁家的票子?”唐二乱子道:“是恒利家的票子。”师四老爷道:“如此甚好。我们来往的亦是恒利。明天仍到恒利打张一万银子的票子来就是了。”说罢自去。唐二乱子果然也到恒利划了一张一千银子的票子,预备第二天换给师四老爷;另写了一千,说是人家出了这们一把力,总得道乏的。谁知到了次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唐二乱子心上急的发躁,想:“他说得如此老靠,断无不来之理,莫非出了岔子,又有什么变卦?”左思右想,反弄得坐立不定。
  好容易等到天黑,师四老爷来了。唐二乱子喜得什么似的,迎了进来,让茶让烟。师四老爷说:“本来早好来了,无奈堂官定要见老哥一面,反怪老哥许多不是,都是家兄替你抗下来的。现在也不要你去见了。银子也拿来,这话也不用提了。为了这件事,兄弟今儿一天没有吃饭。”唐二乱子忙说:“我们同去吃馆子。”师四老爷道:“兄弟还有公事,要紧把东西交代了回去,改日再奉扰罢。”唐二乱子一再挽留,见他不肯,只得罢休。于是师四老爷方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大搭的银票,从几万至几千,一共约有十几张,翻来复去,才检出一张一万银子的票子。刚要递到唐二乱子手里,又说:“昨儿说明白要恒利的票子,这张不是。”于是又收了回去,又在票子当中检了半天,检出一张恒利的一万票子,交代唐二乱子看过无误。
  唐二乱子见他有许多银票,心想:“到底内务府的官儿有钱。他昨天还推头没有钱垫,这话哄谁呢。”师四老爷也觉着,连忙自己遮盖道:“这都是上头发下来给工匠的。兄弟若有这些钱,也早发财了,不在这里做官了。”说话之间,唐二乱子也把自己写好的两张一千头的银票拿出来交代师四老爷。师四老爷一看是两张,忙问:“这一千做什么用?”唐二乱子道:“令兄大人及四哥公事忙,兄弟连一标酒都没有奉请,这个折个干罢。”师四老爷把眉头一皱,道:“说明白不要,你老哥一定要费事,叫兄弟怎么好意思呢。”唐二乱子道:“这算得什么!以后叨教之处多着哩。”师四老爷道:“既然老哥说到这里,兄弟亦不敢自外,兄弟这里谢赏了。”说着,一个安请了下去。请安起来,把银票收在靴页子里,说有要紧公事,匆匆告辞出门而去。临走的时候,唐二乱子又顶住问他的住处,预备过天来拜。师四老爷随嘴说了一个。
  自此唐二乱子得意非凡。过天查三蛋来了,唐二乱子又把这话说给他听,面孔上很露出一副得意扬扬之色。查三蛋只是冷笑笑,心上却也诧异,说道:“像他这样的昏蛋,居然也会碰着好人,真正奇怪!”谁知过了一天出门拜客,赶到师四老爷所说的地方,问来问去,那里有姓师的住宅。唐二乱子骂车夫无用。等到回来,又差人到内务府去打听堂郎中及银库上,那里有什么姓师的。唐二乱子这才吓坏了。连忙再取出那张一万头票子,差个朋友到恒利家去照票。柜上人接票在手,仔细端详了一回,又进去对了一回票根,走出来问:“你这票子是那里来的?”去人说:“是人家还来。怎样?”柜上人冷笑一声道:“这时那里来的假票子!幸亏彼此是熟人,不然,可就要得罪了。如今相烦回去拜上令东,请查查这张票子是那里来的,胆敢冒充小号的票子!查明白了,小号是要办人的!”去人一听这话,吓得面孔失色,连忙回来通知了东家。唐二乱子也急得跺脚,大骂姓师的不是东西,立刻叫人去报了坊官,叫坊官替他办人。自此以后,唐二乱子就躲在家里生气,一连十几天没有出门。查三蛋也晓得了,不过背后拿他说笑了几句,却没有当面说破。
  又过了些时,到了引见日期,唐二乱子随班引见。本来指省湖北,奉旨照例发往。齐巧碰着这两日朝廷有事,没有拿他召见。白白赔了十五万银子进贡,不过赏了一个四品衔,余外一点好处没有。这也只好怪自己运气不好,注定破财,须怨不得别人。
  闲话少叙。且说唐二乱子领凭到省,在路火车轮船非止一日。路过上海,故地重临,少不得有许多旧好新欢,又着实捣乱了十几天,方才搭了长江轮船前往湖北。
  单说此时做湖广总督的乃是一位旗人,名字叫做湍多欢。这人内宠极多,原有十个姨太太,湖北有名的叫做“制台衙门十美图”。上年有个属员,因想他一个什么差使,又特地在上海买了两个绝色女子送他。湍制台一见大喜,立刻赏收,从此便成了十二位姨太太。湖北人又改称他为“十二金钗”,不说“十美图”了。
  湍制台未曾添收这两位姨太太的时候,他十位姨太太当中,只有九姨太最得宠。这九姨太是天津侯家后窑子里出身,生得瘦刮刮长拢面孔,两个水汪汪的眼睛,模样儿倒还长得不错,只是脾气太刁钻了些。天生一张嘴,说出话来甜蜜蜜的,真叫人又喜又爱,听着真正入耳;若是他与这人不对,骂起人来,却是再要尖毒也没有。他巴结只巴结一个老爷,常常在老爷跟着狐狸似的批评这个姨太太不好,那个姨太太不好。起先湍制台总还听他的话,拿那些姨太太打骂出气。然而湍制台虽然糊涂,总有一天明白,而且天天听他絮聒,也觉得讨厌。
  有天这九姨太又说大姨太怎么不好,怎么不好。湍制台听得不耐烦,冷笑了一笑,随口说了一句道:“我光听见你说人家不好,到底你比别人是怎样个好法?我总不能把别人一齐赶掉,单留你一个。况且这大姨太是从前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就是去世的太太也很欢喜他。我看死人面上,他就是有不好,也要担待他三分。你既然多嫌他,你住后进,他住前院,你不去见他就是了。”九姨太因为湍制台一向是同他迁就惯的,忽然今儿帮了别人,这一气非同小可!不等湍制台说完,早把眉毛一竖,眼睛一瞪,拿出十指尖尖的手朝着自己的粉嫩香腮,毕毕拍拍一连打了十几下子,一头打,一头自己骂自己道:“我知道我这话就说错了!我是什么东西,好比得上人家!人家是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爷要另眼看待!既然要拿他抬上天去,横竖太太死了,为什么不拿他就扶了正?我们一齐死了让他!”
  湍制台是吃鸦片的,每位姨太太屋里都有烟家伙。九姨太顺手在烟盘里捞起一盒子鸦片往嘴里一送,趁势把身子一歪,就在地下困倒了;困在地下又趁势打了几个滚,两只手在地下乱抓,两只脚却蹬在地板上,绷冬绷冬的响;头上的头发也散了,一头悲翠簪子也蹬成好几段了;嘴里还是哭骂不止。湍制台看了这个样子,又气又恨又发急:气的是九姨太有己无人,恨的是九姨太以死讹诈;急的是九姨太吞了鸦片烟,倘若不救,就要七窍流血死的。事到此间,只得勉强捺定性子,请医生弄了药来,拿他灌救。谁知一连弄了多少药,九姨太只是咬定牙关,不肯往嘴里送。湍制台急得没法,于是又自己赔小心,拿话骗他说:“把大姨太立刻送回北京老家里去,不准他在任上。”以为如此,九姨太总可以不寻死了。岂知仍然还自个不开口。自从头天晚上闹起,一直闹到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看看一周时不差只有三个时辰,过了这三个时辰,便不能救,只好静等下棺材了。
  湍制台被他闹的早已精疲力倦。一回想到九姨太脾气不好,不免恨骂两声;一回又想到他俩恩情,不免又私自一人落泪。此时房间里有许多老妈子、丫头围住九姨太等死,他一个人却躺在对过房间床上伤心。正在前思后想,一筹莫展的时候,忽见九姨太的一个帖身大丫头进房有事。这丫头年纪二九,很有几分姿色,女孩儿家到了这等年纪,自然也有了心事。碰着这位湍制台又是个色中饿鬼,无人的时候,见了这丫头常常有些手脚不稳。这丫头晓得老爷爱上了他,也不免动了知己之感,但是惧怕九姨太的利害,不敢如何。口虽不言,偶然眼睛一眇,就传出无限深情,湍制台是何等样人,岂有不领略之理。且说此时湍制台见他一人进得房来,顿时把痛恨九姨太的心思全移在他一人身上,便招手将他叫近身边,借探问九姨太为名,好同他勾搭。当时说过几句话,湍制台忽然拿嘴朝着对过房间努了两努,说道:“阿弥陀佛!他这个居然也有死的日子!等他一死,我就拿你补他的缺。你愿意不愿意?”说着,就伸手要拉这丫头的手。丫头见是如此,恐防人来看见,连忙拿手一缩,道:“你等着罢!你当他眼前会死?你再等一百年,他亦不会死的!只怕这种烟吃了下去,他的精神格外好些!”湍制台诧异道:“据你说起来,难道他吃的不是鸦片烟?然而明明白白,我见他在烟盘子里拿的。你不要胡说,不是鸦片是甚么?”大丫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湍制台一听这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也不下床,就跪在床沿上发咒道:“你同我说的话,我若是同别人说了,叫我不得好死!”大丫头道:“为了这一点点的事,也不犯着发这大的咒。”湍制台也未听清,但是一味胡缠,拉着袖子催他快说。
  大丫头道:“不是三个月头里九姨太闹着有喜,说肚子大了起来,老爷喜的甚么似的,弄了多少药给他吃,还有一罐子的益母膏,叫他天天拿开水冲着吃的?谁知过了两个月,九姨太肚子也瘪了,又说并不是喜,药也不吃了,就把剩下来的半罐子益母膏丢在抽屉里,一直也没有人问信。齐巧前天收拾抽屉,把他拿了出来,不料被九姨太瞧见,夺了过去。昨儿九姨太同大姨太斗了嘴回来,就把个大姨太恨得什么似的,口说:‘一定要老爷打发了大姨太;倘若老爷不肯,我就同他拚命!’后来又说:‘我的命没这们不值钱!我死了,倒等他享福不成!’一面说,一面就找了个小烟盒子,挑了些益母膏在里头,原是预备同老爷拚命的。九姨太挑这些益母膏的时候,只有我在跟前。他还嘱咐我不准说。所以你老爷发急只是空发急。老实对你说,九姨太是不会死的。”湍制台听了,方才恍然大悟,说:“这贱人如此可恶!原来是装死,讹诈我的!”还要同大丫头说什么,大丫头已经挣脱身子,说声“有事”,去了。湍制台只得眼巴巴望他出去,又生了一回闷气。晓得九姨太是装死,索性不去理他,一个人到外面去了。
  这里九姨太见湍制台不来理他,只道老爷见他不肯吃药,无法施救,索性死心塌地避了出去。弄得事情不能收篷,自己懊悔不迭,却不料大丫头有背后一番言语。想来想去,今日之事总无下场。等了半天,老爷仍无音信。看看一周时已到,到时不死,反被人拿住破绽。于是踌躇了半天,只得自己装作恶心,干吊了半天,哇的一口,吐出些白沫,旁边看守他的人都说:“好了!九姨太把烟吐了出来就不妨事了。”当时老妈三五个,一个捶背,一个揉胸,又有一个拿饭汤,又有一个倒开水,闹得七手八脚,烟雾腾天。又听得九姨太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饭汤也吐了出来。自己反说道:“我吞了生烟,等我自己死,岂不很好!何必一定要救我回来,做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说着,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大众见九姨太回醒转来,立刻着人报信给老爷。老妈子又拿了一把苕帚把他吐的东西扫了出去。谁知吐的全是水,一些烟气都没有。
  却说湍制台到前面签押房里坐了一回,不觉神思困倦,歪在床上,朦胧睡去。正在又浓又甜的时候,不提防那个不解事的老婆子,因九姨太回醒过来,前来报信,倏起把湍制台惊醒,恨的湍制台把老婆子骂了两句,又说什么:“我早晓得他不会死的,要你们大惊小怪!”老婆子讨了没趣,只得趔趄着退到后面。
  九姨太便从这日起,借病为名,一连十几天不出房门。湍制台亦发脾气,一连十几天止辕,没有见客,却也不到上房。毕竟九姨太自己诈死,贼人心虚,这几天内反比前头安稳了许多。不在话下。单说湍制台自从听了大丫头的话,从此便不把九姨太放在心上,却一心想哄骗这大丫头上手。无奈大丫头惧怕九姨太,不敢造次。湍制台亦恐怕因此家庭之间越发搅得不安,于是亦只得罢手。但是自从九姨太失宠之后,眼前的几位姨太太都不在他心上,不免终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合当他色运享通,这几天止衙门不见客,他为一省之主,一举一动,做属员的都刻刻留心,便有一位候补知县,姓过名翘,打听得制台所以止辕之故,原来为此。这人本是有家,到省虽不多年,却是善于钻营,为此中第一能手。他既得此消息,并不通知别人,亦不合人商量。从汉口到上海只有三天多路,一水可通。他便请了一个月的假,带了一万多银子,面子上说到上海消遣,其实是暗中物色人材。一耍耍了二十来天,并无所遇。看看限期将满,遂打电报叫湖北公馆替他又续了二十天的假。四处托人,才化了八百洋钱从苏州买到一个女人带回上海。过老爷意思说:“孝敬上司,至少一对起码。”然而上海堂子里看来看去都不中意。后首有人荐了一局,跟局的是个大姐,名字叫迷齐眼小脚阿毛,面孔虽然生得肥胖,却是眉眼传情,异常流动。过老爷一见大喜,着实在他家报效,同这迷齐眼小脚阿毛订了相知。有天阿毛到过老爷栈房里玩耍,看见了苏州买的女人,阿毛还当是过老爷的家眷。后首说来说去,才说明是替湖北制台讨的姨太太。这话传到阿毛娘的耳朵里,着实羡慕,说:“别人家勿晓得阿是前世修来路!”过老爷道:“只要你愿意,我就把你们毛官讨了去,也送给制台做姨太太,可好?”阿毛的娘还未开口,过老爷已被阿毛一把拉住辫子,狠狠的打了两下嘴巴,说道:“倪是要搭耐轧姘头格,倪勿做啥制台格小老妈!”又过了两天,倒是阿毛的娘做媒,把他外甥女,也是做大姐,名字叫阿土的说给了过老爷。过老爷看过,甚是对眼。阿毛的娘说道:“倪外甥男鱼才好格,不过脚大点。”过老爷也打着强苏白说道:“不要紧格。制台是旗人,大脚是看惯格。”就问要多少钱。阿毛的娘说:“俚有男人格,现在搭俚男人了断,连一应使费才勒海,一共要耐一千二百块洋钱。”过老爷一口应允。将日人钱两交。又过了几天。过老爷见事办妥,所费不多,甚是欢喜。又化了几千银子制办衣饰,把他二人打扮得焕然一新,又买了些别的礼物。诸事停当,方写了江裕轮船的官舱,径回湖北。
  恰巧领凭到省的湖北候补道唐二乱子刚在上海玩够了,也包了这只船的大餐间一同到省。这唐二乱子的管家同过老爷的管家都是山东同乡,彼此谈起各人主人的官阶事业。唐二乱子的管家回来告诉了主人,竟说过大老爷替湖北制台接家眷来的。唐二乱子初入仕途,惟恐礼节不周,也不问青红皂白,立刻叫管家拿了手本,到官舱里替宪太太请安,又说:“如果宪太太在官舱里住的不舒服,情愿把大餐间奉让。”过大老爷一看手本,细问自己的管家,才晓得大餐间住的是原来湖北本省的上司,也只得拿了手本过来禀见。彼此会面,唐二乱子估量他一定同制台非亲即故,见面之后,异常客气。又问:“宪太太几时到的上海?”过老爷正想靠此虚火,便不同唐二乱子说真话,但说得一声“同来的不是制台大太太,乃是两位姨太太”。唐二乱子道:“大太太、姨太太,都是一样的,不妨就请过来住。兄弟是吃烟人,到官舱里倒反便当些。”后来过老爷执定不肯,方始罢休。
  唐二乱子因过老爷能够替制台接家眷,这个分儿一定不小,所以拿他十分看重。过老爷也因为他是本省道台,将来总有仰仗之处,所以也竭力的还他下属礼制。在路非止一日。一日到了汉口,摆过了江,唐二乱子自去寻觅公馆不题。
  且说过老爷带了两个女人先回到自己家中,把他太太住的正屋腾了出来让两位候补姨太太居住。制台跟前文巡捕,有个是他拜把子的,靠他做了内线,又重重的送了一分上海礼物,托他趁空把这话回了制台。这两月湍制台正因身旁没有一个随心的人,心上颇不高兴;一听这话,岂有不乐之理,忙说:“多少身价?由我这里还他。”巡捕回道:“这是过令竭诚报效的,非但身价不敢领,就是衣服首饰,统通由过令制办齐全,送了进来。”湍制台听了,皱着眉头道:“他化的钱不少罢?”巡捕道:“两三万银子过令还报效得起。他在大帅手下当差,大帅要栽培他,那里不栽培他。他就再报效些,算得甚么。只要大帅肯赏收,他就快活死了!就请大帅吩咐个吉日好接进来。”湍制台道:“看什么日子!今儿晚上抬进来就是了。”从前湍制台娶第十位姨太太的时候,九姨太正在红头上,寻死觅活,着实闹了一大阵,有半年多没有平复。这回的事情原是他自己不好,湍制台因此也就公然无忌,倏地一添就添了两位。九姨太竟其无可如何,有气瘪在肚里,只好骂自己用的丫头、老妈出气。湍制台亦不理他。
  过老爷孝敬的这两位姨太太:苏州买的一位,年纪大些,人亦忠厚些,就排行做第十一,阿土排行第十二。阿土年纪小虽小,心眼极多。进得衙门,不得半月,一来是他自己留心,二来也是湍制台枕上的教导,居然一应卖差卖缺,弄银子的机关,就明白了一大半。此时他初到,人家还不拿他放在眼里。除了过老爷之外,他亦并无第二个恩人,因此便一心只想报答这过老爷的好处。此时湍制台感激过老爷送妾之情,已经委他办理文案,又兼了别处两个差使,暂时敷衍,随后出有优差美缺,再行调剂。过老爷倒也安之若素。却不料这第十二姨太太,每到无事的时候,便在这些姊妹当中套问人家:“我们做姨太太的,一年到头到底有多少进项?”就有人告诉他,从前只有九姨太有些,脱天漏网的事做的顶多,银子少了不要,至少五百起码,以及几千几万不等。他因此便有心笼络九姨太,好学九姨太的本事。九姨太此时是失宠之人,见了这两位新的,自然生气。等到阿土前来敷衍他,却又把他喜的了不得。毕竟性子爽直,一个不留心,又把自己的生平所作所为,统通告诉了阿土。阿土大喜,趁空就在湍制台面前试演起来。头一个是替过老爷要缺,而且要一个上等好缺。湍制台情面难却,第二天就把话传给了藩台,不到三天,牌已挂出去了。
  过老爷自从进来当文案,合衙门上下,不到半个月,统通被他溜熟,又结交了制台一个贴身小二爷做内线,常常到十二姨太跟前通个信。此番得缺,就托小二爷暗地送了十二姨太五千银子的妆敬,小二爷经手在外,言明只要有缺,每年加送若干银子。这便是十二姨太开门第一桩卖买。十二姨太见这宗卖买做得得意,等到过老爷上任去后,又把衙门里的委员以及门政大爷勾通了好几位,只要图得湍制台心上欢喜,言听计从,他们便好从中行事。
  此时唐二乱子到省已将一月,照例的文章都已做过。但他是初到省的人员,两眼墨黑,他不认得上司,上司也不认得他。彼此虽然见过一面,不过旅进旅退,上司亦未必就有他在心上。所以凡是初到省的人,要得到一个差使,若非另有脚路,竟比登天还难!还亏他胸无主宰,最爱结交。自从路上认得了过老爷,到省之后,他俩便时常来往。但吃亏头一个月过老爷自己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如何能够替人家说话,好容易熬到十二姨太把过老爷事情弄好,但又是要出赴外任,不能常在省城。等到禀辞的前两天,唐二乱子在寓处备了酒席替他饯行。话到投机,过老爷就把湍制台贴身小二爷这条门路说给了唐二乱子,自己又替他从中凑合。自此,唐二乱子有些内线,只要不惜银钱,差使自然唾手可得。况兼这十二姨太精明强干,不上两月,便把全套本领统通学会,无钱不要,无事不为,真要算得一女中豪杰了。要知所为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荫生:凭借上代余荫取得监生的资格。名义上是入监读书,事实上只须通过一次考试便可授予一定官职。

唐二乱子道:“我想我这趟进京,齐巧赶上万寿,总得进几样贡才好。你替我想,这趟贡要预备多少银子?”何孝先道:“少了拿不出手,我想总得两三万银子。你看够不够?”唐二乱子又嗤的一笑,道:“两三万银子够什么!至少也得十来万。”何孝先道:“你正项要用十来万,你还预备多少去配他?你一个候补道,不走门子帮衬帮衬,你这东西谁替你孝敬上去呢?”唐二乱子道:“自己端进去。”何孝先道:“说得好容易!不经老公的手,他们肯叫你把东西送到佛爷面前吗?要他们经手,就得好好的一笔钱。你东西值十万,一切费用只怕连十万还不够!”唐二乱子道:“我们是世家子弟,都要塞起狗洞来还了得!”何孝先道:“你不信,你试试看。”唐二乱子道:“这些闲话少说,这种钱我终究是不出的。如今且说办几样什么贡。”何孝先先想了一桩是电气车。唐二乱子虽乱,此时忽福至心灵,连说:“用不得!……这个车在此地大马路我碰见过几次。大马路如此宽的街,我还嫌他走的太快,怕他闹乱子;若是宫里,那里容得这家伙。不妥!不妥!”何孝先又说电气灯,唐二乱子又嫌不新鲜。后来又说了几样,都不中意。还是他自己点对,想出四样东西,是:一个玛瑙瓶,一座翡翠假山,四粒大金刚钻,一串珍珠朝珠。好容易把东西配齐,忙着装满停当。

且说何师爷回到上海,便自己另外赁了一座公馆,挂起“奉旨设立报效山西赈捐总局”的牌子。未到上海的前头,已吩咐手下人等不准再称何师爷,须改口称老爷。靠着山西巡抚的虚火,天天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拢。有人请酒,一概亲到。如此者应酬了一个月下来,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报效一万银子的有三个,八千银子的有四个,六千银子的有十来个。一面上兑,一面就打电报给山西抚台,替人家专折奏请奖励。真正是信实通商,财源茂盛。等到三个月下来,居然捐到三十多万银子,他一齐作为六七千报销上去;下余的都是他自己所赚。山西抚台得了他这笔银子,究竟拿去做了什么用度?曾否有一文好处到百姓没有?无人查考,不得而知。

唐二乱子急了。幸亏他是直性子的人,等到没得主意的时候,仍旧请了舅爷来商量。查三蛋见妹夫又请教到他,便乃扬扬得意的说道:“你这人本来好糊涂!我们至亲,岂肯叫你上当。你不相信,偏要听人家的瞎话,拿我们不当人。如今怎么样?一万银子那里去了?事情到底办成没有?”唐二乱子道:“这些话不用说了。都是我不好,误听人言,丢掉一万银子算不了什么!”查三蛋道:“我叫你只出三万银子的宫门费,你嫌多;如今又贴上一万,倒说算不得甚么。真正不晓得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唐二乱子一声不响,闷在那里吃烟。查三蛋又道:“京城里这种人——撞木钟的人很多,一个不留心就上了当去。等到骗了你的银子,你要找他,也就没有地方去找他的?我且请教你:那个人到底叫个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认得他的?”唐二乱子道:“那人没有姓,名字叫文明,是个在旗的。还是那天在志美斋席面上认得的。他说他是内务府的司员,现住城里石附马大街。我想他既是内务府的官,一定里头的信息灵通的,所以就托他去办。谁知遭了他的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查三蛋道:“越发荒谬!他既是内务府的人员,不在里头走门路,倒走到外头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也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已过去的事情,也不用谈他了,且商量现在我们怎么办法。”唐二乱子道:“我已经吃亏一万,现在你再要三万岂不是总共要化去四万?我总嫌太多。如今我只肯再出两万,连失撇的总共三万,也算依你的数了。”查三蛋道:“一万银子是你自己愿意被人家骗去,与我何干?又不是我用的!这话可笑不可笑!”唐二乱子道:“我不管!我总在这个算盘上算。”查三蛋低头一想:“他的算盘如此打法。我如今按照三七叫他拿钱,并没有叫他多拿分文。无论那里,看他用钱用的很大方,独独于我至亲面上如此计较。而且我办的仍旧是他切己之事。他同我调脾,我也犯不着拿好良心待他。看来他上过一次当还不够,定要叫他再上一次,方能明白。”主意打定,便道:“既然你只肯两万,三成之中,不过少得一成,同前途去商量起来看。只要他们肯收,我又何苦要你多化呢。”唐二乱子听得此言入耳,方才说了声“费心”。

慎刑司:清代内务府下的一个官署,执掌宫廷和旗人的笞杖一类刑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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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弟姓唐,行二,湖州人,是他姑夫的儿子。他姑夫做过两任镇台,一任提台,手中广有钱财。他表弟当少爷出身,十八岁上由荫生连捐带保,虽然有个知府前程,一直却跟在老子任所,并没有出去做官。因他自小有个脾气,最欢喜吃鸦片烟,十二岁就上了瘾,一天要吃八九钱。人家都说吃烟的人心是静的,谁知他竟其大廖不然:往往问人家一句话,人家才回答得一半,他已经说到别处去了。他有年夏天穿了衣帽出门拜客,竟其忘记穿衬衫,同主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会把茶碗打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一天到晚,少说总得闹上两个乱子,因此大众送他一个美号,叫他做“唐二乱子”。

到了第三天,唐二乱子起了一个大早,把贡礼分作两台,叫人抬着。查三蛋在前引路,他自己却坐车跟在后头。由八点钟起身,一直走到九点半钟,约摸走了十来里,走到一个地方。查三蛋下车,说:“这里就是宫门了,闲杂人不准进去。”众人于是一齐歇下。查三蛋挥手,又叫众人退去。唐二乱子亦只得下车等候。等了一回,只见里头走出两个人来,穿着靴帽袍子。查三蛋便招呼唐二乱子,说:“门里出来的就是总管的手下徒弟,所有贡礼交代他俩一样的。”唐二乱子一听是里头的人,连忙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请了一个安,口称:“唐某人现有孝敬老佛爷的一点意思。相烦老爷们代呈上去。”谁料那两个老公见了他,大模大样,一声不响。后来听他说话,便拿眼瞧了他一瞧,说道:“你这人好大胆!佛爷有过上谕,说过今年庆典,不准报效。你又来进什么贡!你是甚么官?”唐二乱子道:“道台。”老公道:“亏你是个道台,不是个戏台!咱问你:你这官上怎么来的?”唐二乱子道:“山西赈捐案内报效,蒙山西抚院保的。”老公道:“银子捐来的就是,拉什么报效!名字倒好听!咱一见你,就晓得你不是羊毛笔换来的!如果是科甲出身,怎么连个字都不认得?佛爷不准报效,有过上谕,通天底下,谁不晓得,单单你不遵旨。今儿若不是看查老爷分上,一定拿你交慎刑司,办你个‘胆大钻营,卑鄙无耻’!下去候着罢!”那老公说完了这两句,扬长的走进去。

单说何孝先自办此事以来,居然别开生路,与申大善士一帮旗鼓相当,彼此各不相下。毕竟他是山西抚台奏派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又过些时,何孝先私自打电报托山西抚台于赈捐案内两个保举,从同知上一直保到道台,又加了二品顶戴。从此摇摇摆摆,每逢官场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物了。偶然人家请他吃饭,帖子写错,或称他为“何老爷”、“何大老爷”,他一定不到。只要称他“大人”,那是顶高兴没有。从此以后,羡慕他的人更多,不是亲也是亲,不是友也是友,都愿意同他往来。就有他一个表弟,是从前瞧不起他的,如今见他已做了道台,居然他表弟到上海也就来拜他了。

查三蛋退辞出去,便去找到素来同他做连手的一个老公,告诉他有这笔买卖。老公不等他提价钱,先说道:“三爷的事情,又是令亲,我们应得效力。”查三蛋道:“不是这等说。”便附耳如此这般,述了一遍,又道:“我们虽是亲戚,但是他太觉瞧人不起,只肯出一万银子的宫门费。他是有钱的人,不是拿不出,等他多化两个亦不打紧。”老公一听,他们至亲尚且如此,乐得多敲两个。连忙堆下笑来说道:“他是什么东西!连着亲戚都不认,真正岂有此理!就是三爷不吩咐,咱也要打个抱不平的!我去招呼他,叫他把一万银子先交进来。就说上头统通替他回好,叫他后天十点钟把东西送上来。等他到了这里,咱们自然有法子摆布他。”查三蛋诺诺连声,连忙赶到唐二乱子寓所同他说:“准定二万银子的宫门费,由大总管替我们到上头去回过。叫你今天先把宫门费交代清楚,后天大早再自己押着东西进去。”唐二乱子道:“何如!我说这些人是个无底洞,多给他多要,少给他少要。不是我拦得紧,岂不又白填掉一万,如今二万银子我是情愿出的。”说着,便叫一个带来的朋友,拿着折子到钱庄上划二万银子交给查三蛋,替他料理各事。查三蛋银子到手之后,自己先扣下一半,只拿一半交代了老公。老公会意。

话说阎二先生自从代理太原府以来,每日上院禀见抚台,以及抚台同他公事往来,外面甚是谦恭。虽然缺分苦些,幸而碰着这种上司,倒也相处甚安,怡然自得。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发来一角公事,折阅之下,乃是抚台下给他的札子。前面叙说他集款放赈如何得力,接着又说:

貂珰:原为帽子上的一种饰物,后因为宦官冠饰,便为宦官代称。

此番来京,为的是万寿进贡,于是见人就打听进贡的规矩。也不管席面上戏馆里有人没人,一味信口胡吹,又道:“我这分贡要值到十万银子,至少赏个三品京堂侍郎衔,才算化的不冤枉。”人家听了他,都说他是个痴子,这些话岂可在稠人广众地方说的。他并不以为意。

看看又耽搁了半个月,唐二乱子要紧进京。齐巧山西电报亦来,说是已经保了出去。得电之后,自然欢喜。过了一天,又接到家信,由家里托票号又汇来十多万银子。取到之后,算还何孝先的垫款,还了制办贡货的价钱,然后写了招商局丰顺轮船大餐间的票子,预备进京。

且说这位何师爷名顺,号孝先,乃是绍兴人氏。自从奉了委札,便也不肯耽搁,过了两日,遂即上院禀辞。又蒙抚台发下来二百银子的盘费,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托他到上海办洋货买东西的钱,倒也有二三百两,一共约有五百银子光景。他便留起二百两当盘缠,拿那三百两换了现钱带着。走到路上,遇见那些被灾的人鬻儿卖女的,他男的不要,专买女的;坏的不要,单检好的。那些人都饿昏了,只要还价就肯卖人。人家讨价,譬如十岁的人只要十吊,五岁的只要五吊。全还价,每一岁只肯出五百小钱。人家想钱用,没得法子,只好卖给他。于是被他这一买,不到三天,竟其买到五十多个女孩子。他一路之上为这五十多个女孩子倒也花得盘费不少。到了上海,检了几个年纪大些,面孔长得标致些的留下,预备将来自己收用。其余的或是卖给亲戚,或是卖给朋友,总收人家好几倍钱。末后又剩下二十多个没有人要。幸亏他上海人头熟,找到一个熟识的媒婆,统通交代了他,贩了出去,大大的卖了一笔钱。后来这些女孩子也晓得被媒婆子一齐卖到一个何等所在。做书的人既非目睹,说说亦是罪过,也就付诸不论不议之列了。

到了次日,唐二乱子果然又派人来请。那医生便同来人说:“贵上的症候很不轻,而且不好耽误日子,一天最好要看三趟。”又说:“我为着要替你们贵上看病,把别的主顾生意一齐回掉,专看你一家,总得二十四块钱一趟,再加四元六角挂号钱。”唐二乱子一一遵命。等到开出方子来,动不动人参五钱、珠粉二钱,一贴药总在好几十块。唐二乱子吃过之后,连称:“大夫有本事!……果然病已好了许多!”又过了几天,方才出门拜客。

阎二先生又趁空求调好缺。抚台说:“我亦晓得你苦久了,要紧替你对付一个好缺,补补你前头的辛苦。你由知州保直隶州的部文已到。这回赈济案内,我同藩台说,单保一个‘过班’尚不足以酬劳;所以于‘免补’之外,又加一个‘俟补知府后,以道员用’。兄弟老实说:这山西太原府一府的百姓不全亏了你一个人,还有谁来救他们的命呢?就是再多给你点好处也不为过。”阎二先生听了,谢了又谢。不久抚台果然同藩台说了,另外委了他一个美缺。不在话下。

一席话说得阎二先生不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连称“你话不错……”。又道:“话虽如此说,明天我就上去照你的话回抚台,这个札子一定是一要就到。但是你一无官职,他下札子给你,称呼你甚么呢?”何师爷道:“太尊办了这几十万银子的捐款,还怕替晚生对付不出一个官来?起码至少一个同知总要叼光的了。”阎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明白:“将来一个官总得应酬他的,准其明日等把话同抚台说好,随后填张实收给他就是了。”

唐二乱子这一吓,早吓得浑身是汗,连烟瘾都吓回去了。歇了半天,问人道:“我这是在那里?”其时抬东西的人早已散去,身旁止有查三蛋一个。查三蛋一见他这个样子,晓得他是吓呆了,立刻就走过来替他把头上的汗擦干,对他说道:“当初我就说钱少了,你不听我。可恨这些人,我来同他说,他们连我都骗了。既然二万不够,何不当时就同我说明,却到今天拿我们开心!”

此时唐二乱子神志已清,回想刚才老公们的说话不好,又记起末后还叫他“下去候着”的一句话,看来凶多吉少,越发急的话都说不出。只听查三蛋附着他的耳朵说道:“老妹丈,今天的事情闹坏了!有我亦不中用!看这样子,若非大大的再破费两个不能下场!”唐二乱子一心只想免祸,多化两个钱是小事,立刻满口应允。查三蛋便留他一人在外看守东西,自己却跑上台阶,走到门里,找着刚才的那个老公。往来奔波,做神做鬼,又添了二万银子。先把贡礼留下做当头。二万银子交来,非但把贡礼赏收,而且还有好处,倘不交二万银子,非但不还东西,而且还要办“胆大钻营”的罪。三面言定,把贡礼交代清楚。唐二乱子方急急的跟了查三蛋出来。这天起得太早,烟瘾没有过足,再加此一吓,又跑了许多路,等到回寓,已经同死人一样了。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何师爷此时虽然挂名管帐,其实自从东家接任到今,一个进帐没有。而且这位东家又极其啬刻,每日零用,连合衙门上下吃饭,不到一吊钱。就是要赚他两个,亦为数有限。这个帐他正管得不耐烦。如今听了东家的话,他便将计就计,相好了一条计策,说道:“太尊明日上院,只消求抚台给晚生一个札子。晚生拚着辛苦,替太尊回上海去走一趟。”阎二先生道:“札子上怎么说法?”何师爷道:“劝捐。”阎二先生道:“目下捐务已成强弩之末,况且上海有申大先生一帮在那里,你人微言轻,怎么会做过他们?”何师爷听了,笑道:“劝捐是假,报效是真。”阎二先生听到“报效”二字,便晓得其中另有文章,连问:“报效如何办法?……”何师爷道:“若照部定章程,开个捐局专替山西办捐,人家有了银子,不论那里都好上兑,何必定要跑到你们局里。此我所以不说劝捐,而说劝人报效:因为劝捐是呆的,报效是活的。我只要抚台上一个折子,先说本省灾区甚广,需款甚繁,倘有报捐在一万两以上者,准其专折奏请奖励。”阎二先生道:“能捐一万银子的有几个呢?”何师爷道:“晚生的话还没有说完。捐不捐在他,出奏的权柄在我。能捐一万银子的固然不多,只要他能够捐上六七千,我们同抚台说明,算他一万,给他一个便宜,人家谁不赶着来呢。合起捐官的钱来,所多有限,将来一奉旨就是特旨班,人家又何乐而不为呢。这笔款子叫名是山西赈济,赈济多少,有甚凭据?尽着抚台的便,随他爱怎么报销就怎么报销。如此办法,抚台有了好处;一定没别的说话。你太尊就是要调好缺,过府班,都是容易之事。他还肯再叫你在这太原府喝西风吗?”

唐二乱子是肚皮里存不下一句话的,把进贡的事天天朝着大众说。查三蛋立刻拉在身上,说:“我里头极熟,宫门费一切等事,等我找个人进去替你讲,十万银子的贡,大约化上三万银子的使费也就够了。”无奈唐二乱子另有一个偏见,别的钱都肯化,单单这个“宫门费”不肯化,说:“我有银子宁可报效皇上。他们是什么东西,要我巴结他!我做皇上家的官,是天子奴才;他们伺候皇上,难道不是奴才?我为什么要送钱给他用?我有三万银子,我大八成的道台都可捐得了。我为什么拿钱塞狗洞!”查三蛋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他们这些人赛如就是些小鬼,你同他们缠些甚么?见上司还要门包,难道见皇上就不要门包么?这宫门费就同门包一样,从敬事房起,里里外外有四十八处,一千多人分这笔钱,怎么好少他们的呢?”唐二乱子一听内兄要他化钱,心上愈加不高兴,闭着眼睛,摇头不语。其实查三蛋说的都是真话,就是劝他出三万两,也恰在分际,所谓‘不即不离’。无奈唐二乱子因为舅爷是穷京官,本来就瞧他不起的,如今见他想要经手,越发生了疑心,所以彼此更不投机。查三蛋一见妹夫有疑他的心思,就是要掏良心也不肯掏了。

捐巨资绔袴得高官 吝小费貂珰发妙谑

商量已定,次日上院,便把劝人报效的法子告诉了抚台。又道:“我们山西没有外销的款子,所以有些事情绌于经费,都不能办,现在开了这个大门,以后尽多尽用,部里头还能够再来挑剔我们吗?”抚台听了,如果甚喜,便问:“这件事仍旧要到上海去办,那里有钱的主儿多,款子好集,但是派谁去呢?”阎二先生便把何师爷保举上去,又说:“这何某就是在上海帮着卑府办捐,后来又同到此地放赈的。此人人头极熟,而且很靠得住。委他劝办一定可以得力。”抚台道:“你老哥想出来的法子就不错,保举的人亦是万无一失的。”说着,便叫人请了奏折师爷来,同他说知底细,一面拜折进京,一面就下公事给何师爷,委他到上海劝办。次日何师爷上辕谢委,一张嘴犹如蜜糖一般,说得抚台竟拿他十二分器重。

是夜唐二乱子果然早睡。临睡的时候又吩咐管家:“明天起早喊我。”管家答应着。无奈他睡惯晚的人,早睡了睡不着,在床上翻来复去,鸡叫了好几遍,两只眼一直睁到天亮。看看窗户角上有点太阳光射了下来,恰恰才有点朦胧,不提防管家来喊他了,一连叫了三声,把他唤醒。心上老大不自在,想要骂人,忽然想起“今天原是我要起早,叫他们喊我的”,于是隐忍不言,揉揉眼睛爬了起来。当下管家忙着打洗脸水,买早点心。众管家晓得少爷今天是起早,恐怕熬不住,只好拿鸦片来提精神,于是两个管家,一个递一个装烟,足足吃了三十六口。刚坐起来,却又打了两个呵欠。正想再横下去睡睡,却好何孝先来了。一见他起早,不禁手舞足蹈,连连夸奖他有志气:“能够如此奋发有为,将来甚么事不好做呢!”唐二乱子一笑不答。何孝先便说:“你不是要买翡翠翎管吗?我替你找了好两天,如今好容易才找到一个,真正是满绿。你不相信,拿一大碗水来,把翎管放在里头,连一大碗水都是碧绿的。”唐二乱子道:“要多少价钱?”何孝先晓得他大老官脾气,早同那卖翎管的掮客串通好的,叫他把价钱多报些。当时听见唐二乱子问价,便回称“三千块”。谁知唐二乱子听了,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三千块买得出甚么好东西!快快拿回去!看亦不要看!”那个卖翎管的掮客听他说了这两句,气的头也不回,提了东西,一掀帘子竟去了。

唐二乱子又好买东西:不要说别的,但是香水,一买就是一百瓶;雪匣烟,一买就是二百匣。别的东西,以此类推,也可想而知了。一连乱了十几日。何孝先见他用的银子像水淌一般,趁空便兜揽他报效之事。他问报效是何规矩,何孝先一一告诉了他。因为他是有钱的人,冤桶是做惯的,乐得用他两个,于是把打折扣上兑的话藏起不说,反说:“正项是一万,正项之外,再送三千给抚台,包你一个‘特旨道’一定到手。你是大员之后,将来上见的时候,只得山西抚台折子上多加上两句,还怕没有另外恩典给你。有此一条路,就是要放缺也很容易的。”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心痒难抓,跃跃欲试。但是带来的银子,看看所剩无几,办不了这桩正经,忙同何孝先商量,要派人回家去汇银子。何孝先是晓得他底细的,便说:“一万几千银子,有你老表弟声光,那里借不出,何必一定要家里汇了来?”唐二乱子道:“本来我亦等用钱,索性派人回去多弄几文出来。”何孝先生怕过了几天有人打岔,事情不成功,况且上海办捐的人,铅头觅缝,无孔而入,设或耽搁下来,被人家弄了去,岂不是悔之不及。盘算了一会,道:“老表,你如果要办这件事,是耽误不得的。我昨天还接到山西抚台衙门里的信,恐怕这个局子早晚要撤,这种机会求亦求不到,失掉可惜!依我的意思:这万多银子,我来替你担,你不过出两个利钱,一个月、两个月还我不妨。你如果如此办,马上我就回局子,一面填给你收条,一面打电报知会山西。这事情办的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好奉旨的。一奉旨你就是‘特旨道’。赶着下个月进京,万寿庆典还赶得上。趁这挡口,我替你山西弄个差使。这里头事在人为,两三个月,只怕已经放了实缺也论不定。”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高兴非常,连说:“准其托老表兄代借银子。……利钱照算,票子我写。”何孝先见卖买做成,乐得拿他拍马屁,今天看戏,明天吃酒。每到一处,先替他向人报名,说这位就是唐观察,有些扯顺风旗的,亦就一口一声的观察。唐二乱子更觉乐不可支。何孝先便劝他道:“老弟,你即日就要出去做官了,像你天天吃烟,总得睡到天黑才起来。倘若放实缺到外边呢,自由自便,倒也无甚要紧,但是初到省总得赶早上几天衙门。而且你要预先进京谋干谋干,京里那些大老,那一个不是三更多天就起来上朝的。老弟,别的事,我不劝你,这个起早,我总得劝你历练历练才好。”唐二乱子道:“要说起早,我不能;要说磨晚,等到太阳出了再睡,我却办得到。我倘若到京城,拚着夜夜不睡,赶大早见他们就是了。”何孝先道:“他们朝上下来还要上衙门办公事,等到回私宅见客总要顶到吃过中饭。你早去了,他们也不得见的。就是你到省之后,总算夜夜不睡,顶到天亮上院;难道见过抚台,别的客就一个不拜?人家来拜你,亦难道一概挡驾?倘若上头委件事情叫你立刻去办,你难道亦要等到回来睡醒了再去办?只怕有点不能罢。”唐二乱子想了一想道:“老表兄,你说的话不错。我就明天起,遵你教,学着起早何如?”当时无话。

此时趋奉唐二乱子的人真不少,大家一见查三蛋话不投机,就有个想讨好的私下同唐二乱子说:“我认得军机上某王爷,大约只消化得一万银子,这分贡礼就托王爷替我们带了进去。有王爷的面子,还怕上头不收?王爷又在军机上,这事情由他经手,将来上头有什么恩典,少不得仍在王爷手里经过,他得了你一万银子,一定是替你尽心的。不要说京堂,论不定上头只肯给你一个京堂,王爷替你求求,变个侍郎,亦未可知。”唐二乱子信以为真,从此便不理他内兄,把这事全托了那个人。那个人又天天来候信,催着付银子,又道:“早进去一天,观察就早高升一天。”唐二乱子果然把一万银子给了他。谁知那人钱已到手,一连三日没有回复。

“现在已交冬令,不能布种;若待交春,又得好几个月光景。这几个月当中,百姓不能餐风饮雪,非再得巨款接济,何以延此残生?该员声望素孚,官绅信服。为此特札该员迅速多集款项,源源接济、幸勿始勤终惰,有负委任”各等语。阎二先生接到札子,踌躇了半夜。次日上院,又要顾自己面子,不敢说上海不能接济的话,只说已经打了电报去催,大约不久就有回信的。抚台听了,无甚说得。过了三日,又下一个札子催他。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北京。唐二乱子是自小娇生惯养,以至成人,今番受了轮船火车上下劳顿,早害得他叫苦连天。预先托人在顺治门外南半截胡同赁了一所房子,搬了进去,就一连睡了三天。又叫人请大夫替他看脉。大夫把了脉出来,同管家说:“你们大人不过路上受了点辛苦,没有什么大毛病,将息两天就好的。”管家连忙摇手,道:“先生,你万万不可如此说!你要说他没病,你二道就没有生意了。你一定要说他有病,而且说病的很利害。开的药味要多,价钱要大,顶好每剂药里都要有人参;他瞧了才欢喜,说你的本事不错,明日仍旧请你。”大夫道:“人参是补货,无论什么病可以吃的吗?”管家道:“大老官吃药,不过呷上一口就吐掉的。本来没有什么病,横竖药又吃不到肚皮里去,莫说是人参,就是再开上些别的亦不防。我们已同对过药铺里说明,方子上有人参,叫他不论什么放上些,价钱尽管开大,赚了钱一家一半。先生,你若是要生意好,要我们敝上天天来请你,你医金不妨多要些,三十两,二十两,尽管开口;要的少了,他还瞧不起你。这个钱我们亦是一家一半。先生,我们讲的是真话,并不是玩话。他是有钱的人,不赚他的赚谁的。”那个医生唯唯遵教而去。

他有个内兄,姓查,号珊丹,大家叫顺了嘴,都叫他为“查三蛋”。这查三蛋现在居官刑部额外主事,在京城前后混了二十多年。幸亏他人头还熟,专门替人家拉拉皮条,经手经手事情,居然手里着实好过。如今听见妹夫来京,晓得妹夫是个阔少出身,手笔着实不小,早存心要弄他几个,便借至亲为名,天天跑到唐二乱子寓处替他办这样,弄那样,着实关切。不料唐二乱子是大爷脾气,只好人家巴结他,他却不会敷衍别人的。查三蛋见妹夫同他不甚亲热,便疑心妹夫瞧他不起,心上老大不自在,因此心上愈加想要算计他一下子。

且说这唐二乱子二十一岁上丁父忧,三年服满,又在家里享了年福。这年二十四,忽然想到上海去逛逛,预备化上一二万玩一下子,还想顺便在堂子里讨两个姨太太。到了上海,虽然同乡甚多,但因他一直是在外头随任,平时同这般同乡并没有甚么来往,所以彼此不大接洽。恰巧他列兄何孝先新过道班,总办山西捐输,场面很大,唐二乱子于是找到了他。当天何孝先就请他吃大菜,替他接风,跟手下来,又请他吃花酒,荐相好给他。唐二乱子毕竟无所不乱,席上朋友叫的局,他见一个爱一个,没有一个不转局。后来又把老表兄何孝先素来有交情的一个大先生,名字叫甄宝玉的,转了过去。何孝先心上虽不愿意,但念他同乱人一般,无理可讲,只好随他。好在他烟瘾过深,也不能再作别事,乐得听其所为,彼此不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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