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津逮,之坚守与捍卫

  讲读文言,有时会遇到“费解”的情况。这里所谓费解,与古旧词汇、典故、名物等,非查考不能确定其涵义的情况不同。古旧词汇等的难解,是不熟悉文言,因生疏而感到的困难。费解是即使熟悉文言,常常也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困难。费解有各种情况,对待的办法自然也要随性质的各异而有不同。下面谈谈常见的一些,作为举例,供讲读文言时参考。
  (一)古代传本有误字。五代以前书籍都是写本,其流传自然免不了要辗转抄写。抄写,有时因为字形相近,如常说的“鲁鱼亥豕”,就是因为一时大意,把字写错了。通达的人自己抄写、修改,也难免一时大意,发生笔误。由先秦到五代,这样延续了一两千年,时至今日,想知道古文献的真面目就很难了。非真面目,可以讲通也就罢了。有的则不然。例如:
  1.《论语·乡党》:“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汉人注和宋人注都说这是讲飞鸟的情况,前半翻译成现在的话是,鸟一“色”就飞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呢?《论语注疏》引马融说是“见颜色不善则去之”,朱熹《论语集注》说得详细一些,是“鸟见人之颜色不善则飞去”。这样解有两点说不通:一是事实上鸟不会这样机警;二是即使能这样机警,按文言习惯也不当这样说。总之,虽然像是讲通了,终归不能不使人感到,恐怕是牵强附会。以前看到商承祚先生的文章,说“色”本当作“危”,因古文字形近而误。这样推断虽然没有版本上的根据,比原来的“色”却是合情合理了。
  2.《史记·货殖列传》:“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以而不乐”的“以”很难讲,裴骃《集解》、司马贞《索隐》等都没有注,日本泷川龟太郎《史记会注考证》有注,是:“吴乘权曰:‘以,已,同,言失其富厚之实,则无所附而不乐。’中井积德曰:‘以而不乐句,似有脱误。’”两种解释,后一种以不知为不知显然好一些,因为“已而不乐”意思同样不明确。像这种地方,与其曲为之解,倒不如假定它有误字。
  有误字,本来面目隐去,因而费解。为了得其确解,当然最好能够找回本来面目,清朝有些汉学家就喜欢这样做。但这常常不容易,并且,如果搞不好,还会使人疑为异想天开。因此,比较稳妥的办法是根据上下文,取其大意;对于个别难讲的词语,只得安于存疑。
  比误字更复杂的还有错简、经注混淆等情况,因为涉及校勘学的范围,过于专门,这里不谈。
  (二)可能是通假,因为罕见,不能确定是通什么,成为费解。我们现在说话或写作,遣词造句要求规范化。古人不要求这样,或者根本不知道这样,并且,由于地域不同,传承不同,个人书写习惯不同,同一个词可以有不同的写法。这不同的写法,有的常用,谁见到都认识,都理解。有的不然,不是人人都认识,都理解。为了变难解为易解,我们说后者的什么字“通”前者的什么字。有少数或极少数,我们不知道通什么,这就成为费解。例如:
  1.《论语·述而》:“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文莫”难讲,《论语注疏》说:“莫,无也。文无者,犹俗言文不也。文不吾犹人者,凡言文皆不胜于人。”《论语集注》说:“莫,疑辞。犹人,言不能过人而尚可以及人。”宋人的解释比汉人像是简明一些,不过变叙述口气为疑问口气,其失与汉人正是一样:汉人是乱说,宋人是错说。清朝刘台拱《论语骈枝》说:“杨慎《丹铅录》引晋栾肇《论语驳》曰:‘燕齐谓勉强为文莫。’”近人朱起凤作《辞通》,把“文莫”归入“黾勉”条,认为“黾勉”“文莫”“僶勉”“闵免”“侔莫”“密勿”等是同一个词的不同写法。这样,“文莫吾犹人也”就成为“说到努力,我和旁人是一样”,这就显得清通而易解了。
  2.《史记·陈丞相世家》:“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主臣”这个说法很怪,《集解》这样解释:“张晏曰:‘若今人谢曰惶恐也。’马融《龙虎赋》曰:‘勇怯见之,莫不主臣。’孟康曰:‘主臣,主群臣也,若今言人主也。’韦昭曰:‘言主臣道,不敢欺也。’”根据马融《龙虎赋》,可以断定孟康和韦昭的解释一定是错的。可是为什么用“主臣”来表示惶恐呢?王先谦《汉书补注》说:“盖对主称臣,惶恐意自见。”(《张陈王周传》)仍是孟康和韦昭那样望文生义,难以说服人。其实,像这样的说法,我们无妨怀疑它是某两个字的通假字,因为不知道怎样通法,所以成为费解了。
  像这类的费解,能够搞清楚通什么当然好。如果不能,就最好根据上下文推定其大致的意义;至于如此说的所以然,安于不求甚解也未尝不可。
  (三)说法模棱,难知其确定意义。这里所谓模棱,是指想说明白并应该说明白而没说明白的。语言中还有故意不说明白的,如隐语,本来就不想让局外人了解。其他如《易经》的卦辞爻辞,预言性的民谣,禅宗语录的所谓机锋等,或者意在解释时可此可彼,或者意在以玄虚充高妙,都不愿意说得一清二楚。与故意不说明白相近的还有一种情况,是由于内容难说或欲神其说,于是用玄而曲的词语表达,自以为意思明确,但一般读者却感到莫知所云。如包世臣《艺舟双楫》谈笔法,引黄乙生的话是“唐以前书皆始艮终乾,南宋以后书皆始巽终坤”就是此类。这类费解的说法多见于专业典籍,通专业的人也许以为并不难解,所以也可以不归入模棱一类。没有必要含胡其辞的文字,有时由于笔下不用心,或者求委曲,会出现费解的情况。例如:
  1.《搜神记·三王墓》条讲干将莫邪铸剑的事,干将被楚王杀害前遗言说到藏雄剑的地方是:“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其”指松呢,还是指石呢?不管指松还是指石,它的“背”是什么处所?如果叫我们去找,我们一定觉得这遗言太不清楚了。
  2.龚自珍为上海藏书家李筠嘉作《上海李氏藏书志叙》,于讲完藏书的源流以及李氏藏书之精博以后,结尾表示赞颂之意说:“吾生平话江左俊游宾从之美,则极不忘李氏。东南顾,翛翛踞天半矣哉。”“东南顾”指作者自己的活动大概没问题;是什么“翛翛踞天半”呢?人?书?不管是人还是书,怎么能够“踞天半”呢?龚自珍写文章总想不同凡响,于是求奇;至于奇到读者莫名其妙,也总是过犹不及了。
  像这类的模棱,我们不能起作者而问之,也只能根据上下文猜测其大意,安于不了了之。
  (四)故作艰涩,过了分,因而成为费解。读书人十年寒窗,学有所得,有时难免希望为人所知,于是不知不觉而喜欢炫学。炫学的方式很多,其中之一是写文章避平易而趋艰涩,或出奇制胜,这过了头就很容易流于费解。例如:
  1.唐朝有个樊宗师,能写文章。韩愈很器重他,他不得志的时候向朝里推荐,死后为他作墓志铭。传世的作品只剩两三篇,其中《绛守居园池记》非常有名,原因是,或主要是艰涩到断句都很难。博雅如欧阳修,作《绛守居园池》诗也说:“一语诘曲百盘纡”,“句断欲学盘庚书”,“以奇矫薄骇群愚”,“我思其人为踌躇”。后人当然就更望而生畏。于是有不少人想费力诠解,单是为之“句读”的就不只一家。为了说明问题,我们看看开头较浅易的三行:
  绛即东雍为守理所禀参实沉分气蓄两河润有陶唐冀遗风余思晋韩魏之相剥剖世说总其土田士人令无硗杂搅宜得地形胜泻水施法岂新田又蒙猥不可居州地或自古兴废人(明钱谷抄《游志续编》本,原即无断句)
  说它欲学《尚书·盘庚》还是太客气了;实事求是,应该说虽然满纸是汉字,连起来却不知所云。
  2.明朝后期,以袁宏道兄弟为首的公安派反前后七子的复古,创为清新流利之体。日子长了,因平易而人视为浮浅,于是钟惺等竟陵派想以幽深来补救,却一滑而成为晦涩。其后刘侗、于奕正的《帝京景物略》变本加厉,如卷八《上方山》条:
  地生初,岩壑具已。其为怀襄,荡荡汤汤,其为天龙神物,倾塌排触,孰测所然欤?人游游处处,言言语语,山受名伊始焉。有初古名者,有傍幽人炼士名、以名者,有都邑郊焉、近晚名者,有人古莫至、山今未名者。名不厌熟,山不厌生,至不若所不至者深矣。(文字、标点依北京古籍出版社本)
  这是可以直说而曲说,可以浅说而深说,内容本来平常,却使人感到如雾里看花,似可解而又煞费思索。
  像这样因故作艰涩而费解的文学,幸而内容典重的不多,看看,知道有此不足为训的一格自然也好;如果不愿意在这方面多费心思,似乎略而不读也无不可。
  (五)因行文过简,没有把应该说清楚的内容交代清楚,也会造成费解。例如:
  1.《左传》僖公三十三年:“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为了表示费解的情况,只断句)问题出在“不替孟明”上。“不替”是“不撤换”的意思。照文理,“不替孟明”和“孤之过也”像是连续说的,可是这样读,意思显得离奇。其一,派孟明出师袭郑是秦伯自己干的,孟明不能负责;其二,上文也没有提到应撤换而未撤换的事;其三,如果是说现在,你撤换他也就罢了。何必再犯一回过呢?这个疑团,清朝王引之《经义述闻》卷十七记他父亲王念孙的意见,解释说,据《文选·西征赋》注,断定“不替孟明”是《左传》作者的插说,意在交代一下对此事的处理,因为孟明无过,所以不撤换他;其下应有“曰”字,之后才是秦伯的话。这样考索,合情合理;只是就原文说,未免简得太过了。
  2.归有光《项脊轩志》:“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为阁子也?’”说“归宁”,话像是在娘家说的;看下文,话又分明是回婆家以后说的。意思缠夹,问题出在少说一个“返”字;如果写为“吾妻归宁返”,不就云消雾散了吗?
  像这类的费解,我们无妨根据上下文,试着增补一些字;这虽然未必能够百分之百合于原意,只要化不合情理为合情理,也就可以满足了。
  (六)为了表达难言的感情或不好直说的思想,有时不得不隐约其辞。这样写出来,读者看到,如捞水中月,像是摸到一点什么,再一想又似是而非,因而成为费解。这种情况大多见于诗词。例如:
  1.李商隐《碧城三首》的第一首:“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精盘。”词藻、声韵都很讲究,读时甚至有很美的感觉,可是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正如冯浩注所说,“向莫定其解”。2.纳兰成德《鹧鸪天》:“马上吟成鸭绿江,天将间气付闺房。生憎久闭金铺暗,花笑三韩玉一床。添哽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至今青海年年月,犹为萧家照断肠。”(文字依自写字幅)“间气付闺房”,“生得满身香”,显然有所指,可是指什么呢?难于捉摸。
  像这类的费解,一定要弄清楚底蕴自然很难;不过思想感情的大致情况还是可以由字里行间窥察到的,只要八九不离十,阅读时能够心通而获得一些同感,也就够了。
  (七)由于修辞的要求,或立异以为高,有时偏偏不照语言习惯说,因而成为费解。例如:
  1.江淹《别赋》:“是以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心折骨惊”费解,因为可折的是骨,不是心;能惊的是心,不是骨。应该说“骨折心惊”而颠倒说,大概是为了求奇,结果就成为不合情理。2.杜甫《秋兴八首》之八:“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后两句同“心折骨惊”一样,也是因为词语换位而成为费解:“香稻”怎么能去“啄”呢?“碧梧”怎么能去“栖”呢?应该说“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而偏偏颠倒,有人说妙就妙在这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以不必争论;至于读者,因此而不得不多费心思,总是个小损失吧?
  像这类的费解,原因比较显而易见,按照语言习惯,把颠倒的文字顺过来解释就可以了。
文言津逮,之坚守与捍卫。  (八)话说得含胡,或应该详细具体而没有详细具体,因而可通的解释不只一种,甚至很难断定哪一种对,于是因有歧义而成为费解。例如:
  1.杜甫《羌村三首》之二:“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畏我复却去”,有人理解为“娇儿怕我又离开家”,有人理解为“娇儿因我面色不好而害怕,又从我跟前跑开了”。这个问题近年来争论得很热闹,双方都有不少理由,都有不少支持者,经过多少回合,似乎到现在仍然难分胜负。其实问题就出在歧义上,有歧义,得其确解自然就不容易了。
  2.方苞《狱中杂记》:“余同系朱翁、余生及在狱同官僧某,遭疫死,皆不应重罚。”“同官僧某”的“同官”,可以理解为地名,也可以理解为同一官署的同事;“僧某”可以理解为姓僧的某人,也可以理解为和尚某人(这样理解,“同官”只能作地名讲)。就全文的主旨说,这四个字怎样理解关系不大;不过就“辞达而已矣”的要求说,这样简略带过总是不合适的。
  像这类的费解,如果两种解释略有高下之分,那就可以择善而从;如果难定高下,那就只好不左右袒而存疑了。(九)记事文中的对话、书札之类,因为是向局内的对方说的,有些情节或事物能意会当然不必言传。这样的对话,到记事作者的笔下,大多经过修补。书札就不然,大多保持原样刻印成书,因而其中有些文字,局外的读者就会因为不知本事而莫明究竟,这也就成为费解。例如:
  1.钱谦益《钱牧斋尺牍·与冒辟疆》:“双成得脱尘网,仍是青鸟窗前物也。渔仲放手作古押衙,仆何敢贪天功”?最难解是“双成得脱尘网”一句:“双成”是什么人?怎么脱了尘网?原来这是说的冒辟疆娶董小宛一事,所谓渔仲曾助银一千两,钱谦益和柳如是也帮了忙,董小宛才得以落籍嫁人。传说西王母有侍女名董双成,所以这里用“双成”代姓董的女子。
  2.袁枚《随园尺牍·答杨笠湖》:“即佻达下流之随园见之,亦虽喜无害也。”书札中自谦是常事,自骂几乎没有,这里说自己“佻达下流”,很奇怪。及至看杨笠湖的来书,上面有这样的话:“不知有何开罪阁下之处,乃于笔尖侮弄如此。似此乃佻挞下流,弟虽不肖,尚不至此。”才知道原来是一句反话;如果不参考来书,就很难解释其原因。
  像这类的费解,想解决,除了查考有关的资料以外,似乎没有什么省力的办法。
  (十)有时候,一段文字,词句明明白白,可是考索其内涵,或者道理上有扞格,或者事实上不可能,总之是事理上不通,也就成为费解。例如:
  1.汪琬《江天一传》:“而会张献忠破武昌,总兵官左良玉东遁,麾下狼兵哗于途,……(天一)与狼兵鏖战祁门,斩馘大半,……当狼兵之被杀也,凤阳督马士英怒,疏劾徽人杀官军状,……”话都明白,可是总起来一捉摸,有两个问题不可解:一是狼兵是贵州一带土著的军队,左良玉由北方起家,怎么能够有狼兵?二是被杀的是左良玉部下,马士英为什么不只怒,还要劾?查《明史·金声传》:“(崇祯)十六年,凤阳总督马士英遣使者李章玉征贵州兵讨贼,迂道掠江西,为乐平吏民所拒击。比抵徽州境,吏民以为贼,率众破走之。章玉讳激变,谓声及徽州推官吴翔凤主使,士英以闻。”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作者把左良玉和李章玉胡乱搅在一起了。
  2.宋濂《秦士录):“(秦士说)‘弼亦粗知书,君何至相视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饮,欲少吐胸中不平气耳。四库书从君问,即不能答,当血是刃。’两生曰:‘有是哉?’遽摘七经数十义叩之,弼历举传疏,不遗一言。复询历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贯珠。……(两生)归,询其所与游,亦未尝见其挟册呻吟也。”很少读书而能够背诵诸经传疏,精通历代史,显然是不可能的,因而这种夸大的说法是不可信的。总观以上,文言中费解的情况也是各式各样,虽然数量未必很多,但它终归是一种性质特别的难点,以行路为喻,即使沿途大体平整,知道哪里有小坎坷还是有好处的。
  末尾还应该说明一下,这里举例谈费解,是就初学文言或为初学讲文言说的。古书,尤其先秦的,难读是个老问题,历代治国学的人都多多少少接触到它,有些人并为此写成专书,如俞樾的《古书疑义举例》之类。不过这类著作比较专门,初学会感到艰深,等学文言有了根柢,找来读读当然有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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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也夫!”——《论语·卫灵公第十五》

讲读文言,有时由于对照不同的版本,或者采用集注并有详细校记的版本,或者翻阅前人的校勘篇什,如顾炎武《日知录》、王引之《经义述闻》之类,会碰到文字、断句(标点)、解释间或不同的情况。怎么处理?下面举例谈谈这个问题。

第一课 孔丘其人


1、诘屈聱牙的历来注解

此句向来难解,争议也颇多,即使按照历来注家的解释也不大好理解。

主流注家多认为,“阕文”就是空缺的文字,“史之阕文”即史书中残缺、空缺的文字,不过这种残缺和空缺是主动性的,即记史的官员主动要这么做,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上古时候的史家记史都很谨慎,生怕一旦写错,以讹传讹最后导致历史的真相会变的面目全非,所以即便是一个不起眼的字把握不准的时候,也要先空在那里,等待将来有机会向懂的人请教之后,然后再补上。这是史家的一种谨严记事的精神和对于“文以载道”这件事极其慎重的态度。

而“有马者借人乘之”,历来注家经考证多认为是上古时候马欲行于大路前必经的一个程序。即马匹要先经过调习,然后才能上大路。这类似于现在考驾照,目的则是为了“公共安全”。这在古籍中也是有佐证的,比如《荀子·礼论篇》中就说:“故大路之马,必倍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那么这种对于马匹的调习,重点的对象就是马匹,是要让“马”这个对象经过训练以后能够符合在大路上的奔走的规则。

这与现代车辆考取驾照还是不一样的,因为现代考驾照主要是考人,谁也不会没事去考个车,因为车是死的,它构造的原理也都一样,怎样行动,完全操之在人。但马匹可不一样啊!马匹是活物,是有生命的,甚至于每匹马的个性特点也是不一样的,所以马匹要上大路,先要经过调习。这主要是为了避免马不适应大路环境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导致的经常性受惊或发飙而失控,这样就容易造成人员和财产的损失。所以这里体现的是对于人(包括他人、也包括自己)之生命与财物的一种尊重。

所以我们连起上面所谈到的这两件事情来看,就会发现他们之间的某种共通之处:一个是谈文章方面的,是说史家对于文章落笔的慎重,这是为了不误导后来读书的人;一个是谈马匹的训导方面,是说这种制度和行为保护了自己、他人的生命与财物,这是一种对他人的尊重,避免伤害别人。这两者共同体现的,都是一个对于“公”字的尊重和对保护他人的重视与自觉践行。所以这两者之间是一种有共通之深意的比类关系。

那样的时代是好的,是令人神往的,因为每个人都自觉的为他人着想,甚至为将来的后世之人着想,而且人们都慎重于自己所承担的事业与责任。但回看现实的话,孔夫子不禁发出了这样一句感叹:“今亡也夫!”现在就没有了呀!什么没有了呢?这两种行为“现在”都没有了,都看不到了。

当然我们肯定也会理解,其实夫子要说的并不单单是这两件事情“现在”看不到了,没有了,主要要说的是这种“公”心和审慎的态度“现在”人都没有了。那么其他的事情做的什么,做的怎么样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时“礼崩乐坏”下时代的现状正是这样——公心丧失,私心益炽,以至不择手段为达成自己的欲望!这也正是夫子所至为感叹的地方。

  一、文字方面
  五代以前,典籍都是靠辗转抄录流传下来的,流传的路径不同,字句就难得尽同,有的差得少,有的差得很多。刻板印刷术流行以后,诗文刻板以前,稿或经过改动,或经过传抄,或者同一内容而不只一种版本,文字也免不了彼此不同。我们讲读的时候,遇见这种情况怎么办?针对不同的情况,大致有三种办法。
  先说第一种情况,是两种说法都通,不能明显地分别高下。例如:
  (1)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韩愈《师说》)
  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类也,位卑则足羞,官·大则近谀。(同上)
  (2)·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归有光《项脊轩志》)
  ·积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同上)
  (3)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论语·述而》)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同上)
  例(1),“相似”和“相类”,意思完全相同;“官盛”和“官大”,意思也无别,有人会说,还是“官盛”对,因为这是引用《礼记·中庸》“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但是有人也许反驳,你怎么知道这是引用?韩愈是未必喜欢引用的。总之,两种说法难分高下。例(2),“借书”和“积书”意义不同,“借书”强调自己贫苦而好学,“积书”强调自己勤慎好学,究竟作者是想强调什么呢?我们自然无法知道,所以只能承认两种说法都通。例(3),两种说法差别更大了,甚至牵涉到孔子同《易经》和易传究竟有无关系的问题;可惜文献不足,我们难于确知当时的实况,也就只好承认两种说法都通了。
  像以上这种情况,我们讲读时可以任选一种;当然,能够知道另外还有什么说法就更好。
  第二种情况是两种说法都说得过去,可是其中一种显然好一些或好得多。例如:
  (4)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韩愈《张中丞传后叙》)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巡传》。(同上)
  (5)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论语·学而》)
  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道,富而好礼者也。”(同上)
  (6)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同上)
  例(4),“元和二年”是这篇文章的开头,上文没有提到“张巡”,忽然出现“巡传”,谁能知道“巡”是指“张巡”呢?文章显然不宜这样写。例(5),“贫而乐”,用颜回“不改其乐”的意思自然也通,不过意义远没有“乐道”深(不是无所为而乐,而是对大道有爱好),并且“贫而乐道”与“富而好礼”对举,文从字顺,读起来也好得多。例(6),陶澍《陶靖节集》注引苏东坡的话说:“陶公意不在诗,诗以寄其意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俗本作望,则既采菊,又望山,意尽于山,无余蕴矣,非渊明意也。见南山者,本是采菊,无意望山,适举首见之,故悠然忘情,趣闲而累远,未可于文字精粗间求之。”这分析得很对,“见”比“望”确是好得多。
  像以上这种情况,讲读时遇见,要辨明是非,分别好坏,选取一种而放弃另一种。这虽然是个麻烦的工作,可是有好处,能够锻炼思路,提高理解文言的能力。
  第三种情况是两种说法一对一错。例如:
  (7)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柳宗元《钻鉧潭西小丘记》)
  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壮者,殆不可数。(同上)
  (8)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陶渊明《桃花源记》)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亲往。未果,寻病终。(同上)
  (9)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论语·季氏》)
  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同上)
  例(7),“奇状”与“奇壮”比较,“壮”显然是误字。例(8),“规往”与“亲往”比较,看下文,可以知道“亲往”是错的,因为既已“亲往”,就不会有“未果”的事,“规往”是计画前往,想前往,可是天不遂人愿,竟没有去成,不久病死了,正是合情合理。例(9),俞樾《古书疑义举例》六说得很对:“按寡贫二字,传写互易。此本作‘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贫以财言,不均亦以财言,不均则不如无财矣,故不患贫而患不均也。寡以人言,不安亦以人言,不安则不如无人矣,故不患寡而患不安也。”(按本文中也有“均无贫”的话)据此,可知传本“不患寡而患不均……”的说法是错的。
  像以上这种情况,讲读时遇见,更要辨明是非,放弃错误的而选取正确的。同以上第二种情况一样,这种辨是非、定取舍的麻烦可以锻炼思路,所以并非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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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经典于人,有助于心行最重要

上面是历来注家一种比较公认的解释,然而历史上对于这种解释也曾有人提出来了不太满意,比如《四书章句集注》中就有注家明确标注:“此章义疑,不可强解”,即认为此章如果按照上面的那种解释,比较牵强。而事实上,因为历史年代太过久远,加之文言本就比较从略艰涩,所以《论语》中难以确定下来最确切本义的绝不止这一处。但这也正是读《论语》的妙处所在,如果我们读《论语》一头就扎在文字的训诂和所谓“真正确切”释义的求辨上,可能就出不来了,以至买椟还珠。

因为《论语》教我们的是个人修养至真至切之理以及天下平治之道,重要的是心之所悟与现实之行,所以我们只要不偏于夫子的核心思想——“仁”,并能细心体悟内化为自己的思维与践行,那么在一些有争议的章句上有自己能够说的通的理解完全是可以的,反而可能更有助于自己对经典的体悟。(此为笔者自以为是,也算不得一家之言)。

比如上面我们所引的这一节章句来说,如果真的按照上面所解释,虽然意蕴深长,但读之不免感觉很艰涩,不通畅而又弯绕很多,前后两句之间的关系似乎要烧掉许多脑细胞才能相互搞通,然后才能弄清夫子所言的目的和深意。如果整部《论语》都是这样、夫子平日说话也是这般艰涩难懂,那实在是太不可爱!

  二、断句(标点)方面
  旧时代,文言典籍没有标点,一篇文章,字字相连,一写到底。初学自然会感到断句困难,所以从汉代经师起有所谓章句之学。用现代的标点符号标点文言典籍,比只分章断句要难得多,比如一个不知名的人名,姓名的第三个字并入下文也通,画人名号就要大费斟酌;引文,前有“曰”“云”等字样,加引号上半不难,到何处为止常常没有标志,加引号下半就难了。还有,文言简约,同样的语句篇章,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理解,因而标点会彼此不同。不同,有的关系不大,就是说,意思或语句的语法关系不受影响,如王安石《伤仲永》里“予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这节话,可以这样断句:
  a.予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炎。
  也可以这样断句:
  b.予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俯家见之,十二、三矣。
  两种断句法不同而意思无别。不过有时候不是这样,而是因标点不同而意思有别,这就产生选取的问题。因标点不同而需要选取,情况和办法也可以分为三种。
  第一种情况是两种点法都说得过去,难定哪一种是作者的原意。例如:
  (1)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宋濂《送东阳马生序》)
  寓逆旅,主人日再食(sì),无鲜肥滋味之享。(同上)
  (2)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左传》庄公十年)
  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同上)(3)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论语·八佾》)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同上)例(1),两种断句法字面意思虽然有别,可是所反映的事实还是一样。例(2),两种断句法意思差得很多:前一种,“下视”是眼睛向下看,“登轼”是从车上再向上而登轼;后一种,“下”是下车,然后“视”,“登”是由地面上车,然后扶“轼”而“望”。动作这样不同,究竟哪种解释对,不久前有不少争论,结果是谁也说不服谁。各不相下,只好承认两种解释都通。例(3),两种点法只是一个句号和一个问号之差,可是关系很大:用句号,意思就成为,到太庙这种圣地,自己应该谦逊,承认无知,所以每事问是合礼的;用问号,意思就成为,像太庙这种圣地,本应一切事物都合古礼,可是偏偏不合古礼,所以每事问(以表示指责),这能算作合礼吗?两种解释究竟哪种对呢?我们无法知道当时太庙礼器的情况,孔子的话又太简略,所以只好承认有两种可能了。
  像以上这种情况,讲读时遇见,最好是“多闻阙疑”,承认说得通的讲法不只一种。
  第二种情况是两种点法,从表面看都说得过去,可是仔细捉摸,其中一种比另一种圆通。例如:
  (4)歌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繄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苏轼《喜雨亭记》)
  歌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繄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同“否”)。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同上)
  (5)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师说》)
  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同上)
  (6)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论语·乡党》)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同上)
  例(4),“歌曰”之下协韵是明显的,少数地方怎样协,有不同的看法。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说“有”与“子”协,是用古音,那就成为前一种点法。问题是全歌用当时音,为什么独有此一处用古音?所以,与其这样绕弯子解说,不如从后一种点法。例(5),说的话到哪里为止,也曾成为问题。一般以为到“官盛则近谀”;但也有人认为“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是作者评论的话,所“曰”应该到“道相似也”为止。斟酌文意,应该承认前一种点法好,因为:一、“位卑则足羞”不是本篇中作者的思想;二、带有慨叹感情的评论的话,“呜呼”总是用在开头而不是用在中间。例(6),显然也是前一种(通行的)点法好,因为:一、儒家讲尊卑,别亲疏,都是集中于“人”道,不问马正是体现这种思想;二、如果是第二种意思,照古汉语习惯,也不应该说得这样没头没脑,生硬别扭。
  像以上这种情况,辨明是非并不难,我们应该选取合情理的一种而放弃另一种。
  第三种情况是两种点法有对有错。例如:
  (7)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
  “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同上)
  (8)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归有光《项脊轩志》)
  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同上)
  (9)问今世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桃花源记》)
  问今世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同上)
  例(7)“夫”字属上或属下,从意义方面考虑关系不大,但比较之后,总得承认通行的断句法(前一种)是错的。理由之一是,古人释诗之词,多以“夫”字属句末,如《左传》成公八年“……求善也夫”,同书襄公二十四年“有德也夫……有令名也夫”(详见杨树达《古书句读释例》三,例五十六)。理由之二是,“夫”字一般用在议论的开头,不用在感叹句的开头。例(8),前一种是通行的点法,“墙”字属上有问题,一、“门”字和“墙”字的关系不清楚,并列关系?文言很少这样说,偏正关系?小门的墙,意思不清楚;二、照文言习惯,“往往而是”头上总要有个名词或名词性的什么;三、归有光的文格是尽量求简洁的,“小门墙”前面已经有“多置”,后面不当用意思重复的“往往而是”;四、照后一种点法,因为小门设置多了,所以墙也到处都有,文从意顺:所以可以断定,第二种点法是对的。例(9),有人主张用第二种点法,这样一来,“所闻”就要解释为听话的人们,也就是用“所闻”代替“闻者”,这是说不通的,因为文言没有这种“能”“所”混淆的表意法,陶渊明也绝不会这样误用。
  像以上这种情况,讲读时遇见,也要辨明是非,选取一种而舍弃另一种。

什么是文言稳拿班

这是云帆学院文言稳拿班——《论语》精读课程。很高兴能和希望学习《论语》的同学们相聚在云帆学院。先介绍一下课程。

文言稳拿班的学习目标如下:

  1. 将所讲的原典文本都熟读成诵;
  • 在熟读成诵的基础上结合背景理解原典文本;
  • 积累文言常用词汇;
  • 掌握文白翻译技能。

诸位可以看到,前两个目标是基础目标,后两个目标是进阶目标。并且,文言稳拿班的课程特点是先熟读成诵,再进行文意理解——这种讲授方式更接近传统私塾教法,甚至可以说有些“逆潮流而动”的意思,即:

  • 别人都说,“在理解的基础上记诵”;
  • 而我们说,“在熟读成诵的基础上再去理解”。

我们认为,逻辑性强的自然科学是符合“在理解基础上记诵”的规律,而对于音形分离的汉语言,尤其是文言文,除去必要的正音之外,一定要先熟读,使汉语的声音与汉字的形态建立联系之后,才能够理解。更不用说,汉语本身就是韵律感非常强的语言,传统筛选出来的经典文言是最为醇香的文本佳酿,如果不诵读,文言华章起码失去了64.325%的美感~

正因为如此,云帆学院文言稳拿班的课程任务是:

  1. 能够流利朗读所选原典文本;
  • 能够精确背诵出所选原典文本;
  • 能够准确解释出所选原典文本;
  • 能够将所背诵的原典恰当运用在自己的写作中。

看似要求简单,其实并不简单。——做到前两条就已经超过80%的学生了。
看似要求挺高,其实并不高。——70年前的全部学生都是这么学文言的。

古人有云:

取法乎上,得乎其中。

说的是,知识和技能在传习中不可避免地会有衰减,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选最经典的文本来精读,学最高明的东西,才能保证收获不是糟粕,不是过两年就要被淘汰的东西。而学到好的东西,我们才能去创造更好的。

明初学者宋濂回顾自己早年在艰难困苦之中坚韧学习的经历后,给同乡后学马君写道:

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送东阳马生序》

宋代学者朱熹(下面名著导引就选了他的《论语序说》一文)的劝学诗写得更是明白: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与诸位共勉。

3、连贯简易的新读

其实“阕文”除了有“空缺之文字”以外,还有“散佚之文章”的意思,但散佚并不是说一直都是散佚的,可能在夫子读到某一段记载(指“有马者借人乘之”之事)的时候,那份史料还是有的,只是战乱频仍之下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史料散失掉了,那么在夫子说这段话的时候因为丢失了所以成为了“阕文”,也就是散佚的文章。这从夫子所说的“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中的“犹”字也能体现出来,“犹”,就是“我当时还能看到”,当然现在则看不到了。

那么这里夫子所说的“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或许不必看成是一种相互烘托说明的比类关系,而可以看成是具有连续性的连贯关系,那么此一章句的意思也就是说“我在一生中还有幸能够接触到古代一些散佚的史料文献,上面说,在当时有马的人可以借给别人骑乘”。这样来理解的话,就简单的多了,因为意思很连贯,就是说的一个当时被认为是“散佚”的史料文献中所记载的事,孔夫子之前见到过这份文献,并记住了这份文献中所记载的一些事,这些事情所反映的社会状况和当时孔夫子所处时代的风气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呢?比如自己有马的人他可以将马借给别人骑乘,这就是一个例子。

那么夫子说这个例子的用意是什么呢?因为在古代的时候不像现代一样,到处都有摄像头、有监控,一些高档车上还有GPS卫星定位系统,车子开到哪里了,调出监控一查就可以查到了,那如果你偷个车的话估计很快就被抓到。古时候可不一样,古时候你如果偷了别人一匹马,只要你能骑着它跑开,山高林密、道路险阻的,试问,丢马的人上哪去寻找呢?估计大部分情况下是根本找不到的。

但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有马匹的人他却可以将自己的马借给别人骑乘,甚至可能借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有马者借人乘之”用的是一个“人”字,不是“友”、不是“朋”,就是一个“人”。“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个“人”字在《论语》里面大部分的意思都是指的随机的某个人,并不是一定要和自己关系很熟络的亲戚、朋友之类的人。

  三、解释方面
  讲读文言,最重要的要求是正确理解词句的意义。这有时候不很容易。原因之一是客观的,文言,尤其时代靠前的,大多文字古奥,或者因晦涩、脱误而意义不明。原因之二是主观的,即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结果是同一词句、同一篇章,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解释,讲读时自然就产生何去何从的问题。同文字、断句的情况一样,对待的办法也可以分为三种。
  第一种情况是两种解释都通,并且不容易判断哪一种符合原意。例如:
  (1)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水经注·江水》)“哀转”的“转”,有人解释为“宛转”,有人解释为“与‘啭’通”,即“歌”或“鸣”的意思。两种讲法都通,不能明显地分别高下。
  (2)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或用!号)(范仲淹《岳阳楼记》)
  “谁与归”是疑问句的倒装句法(这是比照现代汉语次序的说法),大家认识一致。至于具体怎样倒则认识有分歧:有人说是从“与谁归”倒过来的,这样,“与”是现在所谓介词;有人说是从“归谁与(欤)”倒过来的,这样,“与(欤)”就成为助词。两种语法结构对意义也有影响:“与谁归”,“吾”和“谁”是结伴关系,平等的;“归谁与”,“吾”和“谁”是归向关系,不平等的。是“结伴”对还是“归向”对呢?难说。
  (3)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王勃《滕王阁序》)“三江”,有人解释为“松江、娄江、东江”,有人解释为“荆江、松江、浙江”。“五湖”,有人解释为“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有人解释为“太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洞庭湖”。当然都有根据,我们既然不能起作者而问之,也就只好存疑了。
  像以上这种情况,讲读时遇见,最好能知道讲法不只一种;当然,任选其一也未尝不可。
  第二种情况是两种讲法都说得过去,但是其中一种比较好。例如:
  (4)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王维《山中与裴迪秀才书》)
  “经”可以解释为“四书五经”的“经”,也可解释为“佛经”。但以“佛经”为好。理由之一是,中古时代隐居修道的所谓“高士”,大都以学佛为高雅;王维是崇佛的,《旧唐书·王维传》称裴迪为王维的“道友”:可见专心读的必是佛书。理由之二是,学佛必须清静,因为是读“佛经”,下文的“猥不敢相烦”才更有着落。
  (5)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或“洌”)。(欧阳修《醉翁亭记》)
  “冽”是“凉”,“洌”是“清”,不管是“冽”还是“洌”,都宜于形容“泉”而不宜于形容“酒”;“香”呢,显然更宜于形容“酒”。这样,照字面解释为“泉香而酒冽”,就不如承认这是交错说,解释为“泉冽而酒香”。
  (6)贵人·饮·金·屑,倏忽蕣英暮。平生服杏丹,颜色真如故。(刘禹锡《马嵬行》)
  “贵人”指杨贵妃。说杨贵妃之死由于“饮金屑”,与历史记载不同,是怎么回事呢?袁枚《随园随笔》卷二十三说:“似贵妃之死乃饮金屑,非缢也。”近人蒋礼鸿《义府续貂》说:“魏、晋故事,贵近、后妃赐死例饮金屑,云饮金屑,犹云赐死。梦得词人,援故实以为言,故非实饮金屑也。”两种解释,一说是记实,一说是用典,显然以后一说为好。
  像以上这种情况,我们要参考有关资料,辨明是非,选取其中的一种解释。
  第三种情况是两种解释一对一错。例如:
  (7)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师说》)
  “六艺”,一般解释为“六经”,即“易、诗、书、礼、乐、春秋”;可是也有人说是指“礼、乐、射、御、书、数”。显然后一种解释是错的。因为:一、唐朝读书人并不学赶车之类,也没听说韩愈精于赶车;二、因为好古文,所以才通习六艺,“六艺”当然指古经书。
  (8)谢安得驿书,知秦兵已败……既罢,还内,过户限,·不·觉·屐·齿·之·折。(《资治通鉴》卷一○五)“不觉屐齿之折”,有人解释为“不知不觉屐齿就折断了”,有人解释为“屐齿碰断还没有觉得”。照前一种解释,“不觉”是状语,全句强调的是心不在焉;照后一种解释,“不觉屐齿之折”是动宾结构,全句强调的是心情激动。显然后一种解释是对的。
  (9)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贾谊《过秦论》)
  “谁何”,由上文串下来,应该是“信臣精卒”的行动,可是有人解释为“谁也不能奈之何”(横行霸道),这显然是不合适的。旧时代,有人说“何”是“问”的意思;有人说“谁何”相当于“谁呵”,“呵”是大声喝斥;还有人说“谁何”应作“谁呵”,是斥责的意思:总之,都是“诘问”,所以翻成现在话应该是“盘问”(干什么的?),详说是戒严,到处拦路盘问搜查。
  像以上这种情况,我们更要辨明是非,选取其一而放弃其一。
  同一词句有不同的解释,还有不像上面所举情况那样单纯的,例如书法中有所谓“拨镫法”,猜谜式的解释不少,可是哪一种都明显地是牵强附会,不能使人心服;李商隐的《锦瑟》诗,解释也不少,都像有道理,可是按照逻辑规律,一种事物不能既是这样又不是这样,因而是非难定,等等。万一碰到这种情况,原则地说,比较妥善的办法是“多闻阙疑”;至于具体怎样“疑”,这里就不详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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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著导引

《论语》序说

朱熹

史记世家曰:
  “孔子名丘,字仲尼。其先宋人。父叔梁纥,母颜氏。
  以鲁襄公二十二年,庚戌之岁,十一月庚子,生孔子于鲁昌平乡陬邑。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及长,为委吏,料量平;为司职吏,畜蕃息。适周,问礼于老子,既反,而弟子益进。
  昭公二十五年甲申,孔子年三十五,而昭公奔齐,鲁乱。于是适齐,为高昭子家臣,以通乎景公。公欲封以尼溪之田,晏婴不可,公惑之。孔子遂行,反乎鲁。
  定公元年壬辰,孔子年四十三,而季氏强僭,其臣阳虎作乱专政。故孔子不仕,而退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
九年庚子,孔子年五十一。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召,孔子欲往,而卒不行。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则之,遂为司空,又为大司寇。
  十年辛丑,相定公会齐侯于夹谷,齐人归鲁侵地。
  十二年癸卯,使仲由为季氏宰,堕三都,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堕成,围之不克。
  十四年乙巳,孔子年五十六,摄行相事,诛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鲁国大治。齐人归女乐以沮之,季桓子受之。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行。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适陈,过匡,匡人以为阳虎而拘之。既解,还卫,主蘧伯玉家,见南子。去适宋,司马桓魋欲杀之。又去,适陈,主司城贞子家。居三岁而反于卫,灵公不能用。晋赵氏家臣佛肸以中牟畔,召孔子,孔子欲往,亦不果。将西见赵简子,至河而反,又主蘧伯玉家。灵公问陈,不对而行,复如陈。季桓子卒,遗言谓康子必召孔子,其臣止之,康子乃召冉求。孔子如蔡及叶。楚昭王将以书社地封孔子,令尹子西不可,乃止。又反乎卫,时灵公已卒,卫君辄欲得孔子为政。而冉求为季氏将,与齐战有功,康子乃召孔子,而孔子归鲁,实哀公之十一年丁巳,而孔子年六十八矣。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乃叙书传礼记。删诗正乐,序易彖、系、象、说卦、文言。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
  十四年庚申,鲁西狩获麟,孔子作春秋。明年辛酉,子路死于卫。十六年壬戌、四月己丑,孔子卒,年七十三,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心丧三年而去,惟子贡庐于冢上,凡六年,孔子生鲤,字伯鱼,先卒。伯鱼生急,字子思,作中庸。”

何氏曰:“鲁论语二十篇。齐论语别有问王、知道,凡二十二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颇多于鲁论。古论出孔氏壁中,分尧曰下章子张问以为一篇,有两子张,凡二十一篇,篇次不与齐鲁论同。”

程子曰:“论语之书,成于有子曾子之门人,故其书独二子以子称。” 程子曰:“读论语:有读了全然无事者;有读了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后知好之者;有读了后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程子曰:“今人不会读书。如读论语,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读。”

程子曰:“颐自十七八读论语,当时已晓文义。读之愈久,但觉意味深长。”

作者简介
朱熹(1130.9.15—1200.4.23),字元晦,号晦庵,晚称晦翁,谥文,世称朱文公。出生于南剑州尤溪(今属福建省尤溪县)。宋朝著名的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诗人,闽学派的代表人物,儒学集大成者,世尊称为朱子。
朱熹是程颢、程颐的三传弟子李侗的学生,任江西南康、福建漳州知府、浙东巡抚,做官清正有为,振举书院建设。官拜焕章阁侍制兼侍讲,为宋宁宗皇帝讲学。
朱熹著述甚多,有《四书章句集注》《太极图说解》《通书解说》《周易读本》《楚辞集注》等。其中《四书章句集注》成为钦定的教科书和科举考试的标准。

著作简介
上面《论语序说》选自朱熹著《论语集注》第一章。《论语集注》朱熹对《论语》的注释,它是朱熹用力最勤的著作。
《论语集注》为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其中所包含的主要内容有:论语序说、学而第一、为政第二、八佾第三、里仁第四、公冶长第五、雍也第六、述而第七、泰伯第八、子罕第九、乡党第十、先进第十一、颜渊第十二、子路第十三、宪问第十四、卫灵公第十五、季氏第十六、阳货第十七、微子第十八、子张第十九、尧曰第二十。

4、令人感叹的古之民风!

所以,由此,我们或许也可以体会到孔夫子为什么会发出这样一种意味深长的感叹了。

那是怎样一种令人神往的时代和社会氛围啊!

虽然物资匮乏,但是,人们不分彼我、相互关爱,我的财物,哪怕是比较贵重的(在古时候家里面有匹马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应该也是不得了的一件事情了吧?),但只要同在这个天地间的人他们有需要,哪怕我不认识你,我也可以将这件东西借给你用。

我为什么敢借给你呢?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还回来!

在“这个”时代和“这个”社会上,我所接触到和听闻到,还真没有人借了东西不归还回来的!

这是怎样一种人们对于“信”与“义”的坚守与捍卫啊!

而这,就是孔夫子所描述的那个时代先民的淳朴与胆魄和他自己的称慕与赞许!

“今无矣夫!”是啊!这个时代,真的是,再也看不到了。

(平渊)

17.12.14    南山

经典稳拿

  1.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述而第七》)
  •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述而第七》)

  •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宪问第十四》)

  •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匮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子罕第九》)

  •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述而第七》)

  •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子罕第九》)

  •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述而第七》)

  •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子罕第九》)

  •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公治长第五》)

  •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先进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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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知识

《庄子》中的孔子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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